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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的恐惧,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的恐惧,从他小时候就如影随形缠着他的恐惧,现在却突然展露了它全部狰狞的面孔。

    不想死……他不想死……他不想化为永恒的虚无……

    “救我……救我……”楚央眼睛里流出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眼泪,慌乱地抓着林奇的衣服,宛如一只在猎人屠刀下待宰的羔羊般惊恐而无助。林奇紧紧抱着他,手不停抚摸着他的后背,如上次一样,在他耳边吟唱起歌谣。这一次他唱的是另外一首古老的民谣,讲的是一个远航的水手在茫茫大海上、在杳杳烟波间思念着在家乡等待他的心爱的女孩。林奇的声音就宛如那片苍茫的海,水波悠远地绵延到天地尽头,载着粼粼晃动的星光。又仿佛是迷蒙海雾间引人迷失方向的塞壬之歌,引诱着那些焦虑而困惑的灵魂。

    楚央将额头顶在林奇的脖颈间,嗅着林奇身上的味道,感觉着林奇衣衫下透出的体温,渐渐地、渐渐地、终于抓住了一丝控制的感觉。这一次的惊恐症发作了大约十分钟左右,比上一次在商场中第一次发作的时间还要长。

    楚央深深喘息,将头继续埋在林奇怀里。他不敢抬头,那种泣涕横流毫无尊严的丢人模样,全都被林奇见到了。

    变成这样的他,还能从这里出去么?

    一想到以后的任何时刻,不论他是在大街上走路、亦或是正在乘坐地铁、亦或是在餐厅里吃饭,随时都可能发作这样不受控制的惊恐症,在所有人面前无来由地害怕到全身虚脱瘫软,像个疯子一样抓着别人大哭毫无尊严可言……

    “小央,好点了么?”林奇轻声问了句。

    楚央稍稍坐直身体,却不敢与林奇对视,“谢谢……”

    林奇知道,患有恐慌症的病人在发病后时常会产生强烈的羞耻感,甚至进而会引发抑郁症和社交恐惧症,因为害怕再次发病,却反而另焦虑症状愈发严重。

    他想要转移楚央的注意力,于是忽然问,“小央你喜欢看什么电影啊?”

    楚央一愣,跟不上林奇突然的话题转变,“什么?”

    “咱们俩闲着也是闲着,一起刷电影吧?”林奇细致地用手指抹去楚央脸上的泪痕和汗水,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好啊?”

    套间里有一台电脑,款式有些老旧,毕竟这个避难所在和平时期除了特定的维护人员很少有人会进来。林奇打开古董般的台式电脑,发现网络仍然是连着的,能连上长老会特殊服务器。林奇登陆了自己的flix账号,选了一部轻松搞笑的喜剧,然后扯着楚央坐过来。两个人对着小小的屏幕挤在椅子上,林奇又从厨房翻出来一包巧克力,说是可以用来代替爆米花。

    剧情夸张搞笑,林奇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只是楚央却总是会走神,可是看林奇在笑,只能勉强拉出不是很成功的笑容来。忽然唇齿间一甜,是林奇塞了一块巧克力在他嘴里。

    “吃巧克力有助于缓解精神紧张的。”林奇道。

    微苦的黑巧克力在嘴里融化,后味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甘甜,竟然是很不错的瑞士巧克力。林奇看他舔了舔嘴唇,把巧克力全都塞到他手里,“你都没怎么吃饭,吃这个吧。”

    楚央于是张口又咬了一大口,一些巧克力黏在了嘴唇上,偶尔舌头从嘴唇中快速探出舔掉那些碎屑,却留下了更多湿漉漉的巧克力痕迹。林奇看着他,鬼使神差地,忽然伸出手指,擦了擦楚央的嘴唇。

    楚央看着他,愣住了。

    林奇也愣住了。

    楚央呆呆地,咽了一口唾液。

    林奇的喉结也动了一下。

    此时电影里响起浪漫的音乐,男女主角正在雪地里接吻。电影闪烁的光映在两个对视的人的侧脸上,一时间却谁也没心思去管电影里演得是什么了。

    林奇渐渐地靠近楚央,而楚央身体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他还记得上一次林奇这样靠近自己,自己闭上了眼睛,结果林奇却只是取出他嘴里的温度计而已……

    于是,直到林奇的双唇碰到他的唇上,楚央的眼睛都是大大地睁着的。仿佛即使那一吻已经发生了,他仍旧无法确定,无法相信一样。

    林奇的双目微合,长睫轻扫,吻得珍重而认真。双唇缱绻地摩挲着楚央的唇瓣,小心翼翼。忽然,林奇的嘴角似乎轻笑一声,却仍然紧紧贴在楚央嘴上,轻声说,“你接吻的时候都是睁着眼睛的?”

    楚央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什么,立刻闭上眼睛。于是林奇伸手将他搂过来,进一步加深这个吻。唇舌绞缠,气息交换,意想不到的水乳交融、甜美醉人。楚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接过吻了,这一吻像是一个无法相信的美梦,虽然林奇一直在卖腐,但他终究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更加不敢想象对什么都是一副不正经的轻浮态度的林奇竟然真的会吻自己。

    终于,林奇放开了他的嘴唇。楚央气息不稳地睁开眼睛,惶惑地望着他,“为什么……”

    “为什么吻你?”林奇笑道,“当然是因为我想吻你啊。”

    楚央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看到自己那神经病一样的种种行为、看到自己惊恐症发作时的狼狈样子之后,怎么还会想要吻他?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楚央问得小心翼翼,眼神充满不安,仿佛生怕林奇说出一个“是”来。

    林奇无奈地叹了口气,“如果我要安慰你,有很多种别的办法。我说了,我亲你,是因为我想要亲你。除非……你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楚央刚说完,却愈发尴尬。他突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该放到哪里,也不知道该怎样去与林奇对视。

    仿佛是冥冥之中有谁在给他救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楚央立刻紧张起来,站起来的速度过快,导致椅子都倒在了地上。他们两人凑到门板,林奇注意到楚央竟然将之前输液的架子拉到了身旁,双手抓着当做武器。

    林奇对他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主动拉开了门。

    门外的是萧逸泉。

    看到来人的瞬间,楚央这才松懈下来。萧逸泉看他们两个剑拔弩张的样子,再加上房间里的狼藉状况,露出惊异之色,“你们这是……”

    林奇耸耸肩,“抱歉弄坏了你们的床单,这些破坏我都会赔偿的。”

    萧逸泉看向楚央,立刻心知肚明。

    楚央看着他,眼神里却还带着一分怀疑,大概是担忧这个萧逸泉是阿多克假扮的。虽然他之前看到的那些被阿多克吃掉的人中没有萧逸泉,但是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难保会不会发生了什么……

    萧逸泉对楚央温文尔雅地笑笑,“感觉怎么样?”

    楚央谨慎地道,“好多了。谢谢你帮我们。”

    萧逸泉点点头,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只棕色药瓶,递给了林奇的时候低声说,“这是Benzodiazepines,说明书就印在上面,别给他过量。可能会有一些类似头晕嗜睡之类的副作用,先试吃一两天,如果有任何不适症状就停下。到时候离开这里,还是要尽快带他去看精神科医生。”

    林奇点点头,将药瓶收到自己的衣兜里。

    楚央看到了那个药瓶,隐约猜到是给自己的。莫名产生了一股抵触情绪,对萧逸泉的不信任感和敌意也稍稍增加。萧逸泉感觉到楚央和之前不同的怀疑眼神,知道这是Sanity下降的表现,也不以为意。

    林奇此时问,“你们行动的怎么样了?我们恐怕不能在这儿待太久。”

    萧逸泉面现为难之色,“不太好办。你说得对,那只阿多克罕见地巨大,模仿人类的能力已经炉火纯青,几乎没有破绽。最难的是辨别谁是已经被替换的阿多克,目前唯一准确的办法,是去检验在商场里找到的那些残骸。但这种方法太慢了。而且找你所说它的目标本就是多元观测者,我们行动时必须十分谨慎保护自身,所以排查速度会也受到影响。”

    林奇也预料得到这种严峻的局面。问题是时间拖得越久,它就会更加强大。

    “我可以从长老会调人来帮你们。”

    “我们的人手是足够的,难题只是在辨别上。”

    却在此时,楚央轻轻说了一句,“我……大概能够认出来那些阿多克。”

    两人同时将头转向他。萧逸泉忙问,“什么意思?”

    “之前在商店里,我看到了,阿多克吃的所有的东西……至少是我昏迷之前它吃过的所有人,我想我能认出来。”楚央无意识地将手按在自己圣痕所在的地方,那一瞬间强行涌入他头脑中的庞大记忆,到现在还是会令他全身发抖。

    但林奇说得对,时间拖得越久,受害者会越多。

    萧逸泉面露惊喜之色,但林奇却皱起眉头,“小央,你不要勉强。”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吻给了他勇气,楚央看着他,像是自己下定决心一般说,“我会没事的。”

    第64章 第八百货商店 (13

    楚央坐在车后座上, 身上裹着一件萧逸泉给他找来的羽绒服,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觉得寒冷。上海冬日湿冷的空气像是有生命的蛇,不停地从毛孔往骨髓里钻。那种感觉, 有些类似在他选择了代价之后, 污秽双子钻入他身体的令人汗毛直竖的污浊和湿冷。

    车窗外的上海城隐匿在朦胧的灰色雾气里, 民国时期遗留下来的西洋建筑披挂着满身风霜和褪色的斑痕, 一座连着一座宛如空洞的坟墓。由于时间太早, 甚至还没有到上班高峰期,路上只有零星的行人和清洁工,偶尔可见刚刚支起摊位还在准备的早餐车。楚央看着路旁一个个紧裹着笨重的冬衣戴着围巾帽子瑟缩行走的人们, 有些惘然地想象着他们都在各自过着怎样的生活。

    或许那个头上冒着银发拄着拐杖的老人年轻时曾经是某个国企公司的领导,也曾当过叱咤风云满心革命热血的红卫兵小将,如今却失去了老伴儿女也各自成家, 成了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残年老人。或许那个正在摆摊的中年女人家里有一个十分疼爱她的丈夫和懂事的孩子,但是孩子上学需要钱、娘家人也不停要求她贴补不成器的弟弟, 所以她不得不每日早出晚归拼命挣钱。或许那个穿着宽松的校服运动裤的高中男生热爱画漫画,甚至有些天赋,可是他的家人却逼着他放弃自己的爱好专心准备高考, 因为画漫画“不能当饭吃“。

    从小到大,楚央就很喜欢在闲下来的时候坐在路边观察那些陌生的行人, 头脑中给每一个人快速编出他们一生的故事。可是现在这种感觉变得似乎……更加真实。仿佛他不是在编故事, 而是能感觉到他们身上流动的情感和记忆的残影。

    林奇就坐在他旁边,这给了他很多安心的感觉。之前从避难所出来的时候, 他那样紧张,几乎就不想从电梯里出去。他害怕自己在关键的时候惊恐症发作会带来种种麻烦,各种各样悲观的可能性在他脑海中团成一个巨大的团块,令他几乎想要放弃。

    林奇倒是赞成他放弃,因为他担忧出了什么纰漏,楚央再次失控使用圣痕……如果再用一次,真的不知道会怎样。

    但是萧逸泉和在外面等待他的几个圣炎部的成员却明显希望楚央能够帮忙,虽然也不好意思强求。萧逸泉保证道:圣炎部有办法确定阿多克所在的大致区域,只需要他远远地认出谁是被替换掉的人,他们便可以通过那个人来排查他身边可能被替换掉的其他人。楚央也不用担心被卷入新的危险中去。楚央因记忆冲击昏迷也不过过去了几个小时,这么短的时间阿多克不可能来得及吃下很多,所以只要楚央能够认出它们,圣炎部便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它尽数抓捕。

    楚央想起爷爷在梦境中对他说过的话:小央,勇敢点。

    于是他吞下了一枚萧逸泉带来的药片,从电梯里出来了,像是把自己从高高的塔楼上扔出去的“信仰之跃”。

    车子停在黄浦江边上,远远的堤坝上有一群在打太极的老人。楚央一眼就看到了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红色长棉袄的大约五十多岁的女人,于是伸手指向她,“刘春蔷。”

    坐在前排的萧逸泉道,“你确定?”

    “确定。”

    萧逸泉拿起对讲机,发出一道命令,“四号队注意,第三排中间穿红色长羽绒服的,名叫刘春蔷。”

    话音刚落,楚央便看到在堤坝之下的一辆黑色车子里有几个黑衣人出来,迅速往堤坝上跑去。而不远处堤坝另一边的楼梯也出现了一群人。他们从两个方向过去,显然是已经将那个阿多克包围。

    还不等看到双方产生冲突,车子便已经驶向下一个地点。

    渐渐地到达上班高峰期,行人越发密集。楚央有时候会一连指认五六个人。这时候他才发信圣炎部的组织有多么庞大,几乎在上海每一个角落,只要萧逸泉发出命令,立刻就会有人从车里出来向着目标靠拢。

    整个上午,他们几乎跑遍了以第八百货为中心的浦西地区。大约是焦虑症药物副作用的关系,楚央渐渐开始觉得疲惫和困倦。林奇见状,立刻要求道,“该休息一下了。”

    为了安全起见,萧逸泉让司机把车开到一间圣炎部的会所里。外部看上去是一家水疗中心,实际上是供圣炎部的成员见面聚会的地方。

    楚央坐在休息室里,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丰盛的餐点,可是他却一点胃口也没有。浓重的疲惫和困倦袭来,他只想闭上眼睛睡觉。林奇却一定要让他吃下一点东西,甚至用刀将牛排切成小块,用叉子叉起来送到他嘴唇边,还像哄小孩似的说“来,张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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