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熙熙的晨光从窗口降临到旖旎了一夜的室内,转醒后却另一半床是空的,在意识到太宰治在他睡眠期间又离开了后中原中也就放弃思考人去了哪里这种问题,醉酒又毫无节制做了一场爱的体能负荷令他刚试着爬起就又倒向了床褥,整个人都快散架了,头部还传来间歇的神经性阵痛。
他努力下床捡起自己散落一地的衣服和裤子,慢慢套上,脑海里关于昨晚的事还历历在目,太宰治在他体内留下的温度好像要把他一块儿融化了似的,明明隔开那么久的时间,但是他似乎一点都没有抗拒,至少身体还是诚实的,接受了他的全部。
他打开手机发现有几封未读邮件,都是工作上的事,看了一遍后简单回复了几个,然后就下去准备用早餐。这家宽敞简单的旅馆属于Guild的势力范围,所以对人类而言很安全,他和太宰治他们目前在这里落脚,但平日里即使看到Guild的人也不会说话,倒是偶尔会收到来自对方几个干部的下午茶邀请,顺便讨论一些正事。
中原中也循着楼梯慢慢走到餐厅,他正在试着扫空大脑中乱糟糟的想法,告诉自己任务还没结束。
他边为自己点了一份三明治边在脑中回想截止到目前为止的情况——之前他从其他人口中得知纳撒尼尔早就在他睡死的期间把泽尔达的情况都告诉了弗朗西斯,这个有钱有势善于玩弄计谋的男人在得知爱妻的异变后一时半会儿似乎还没全盘接受。但他遵守诺言,不再打中岛敦的主意。如此一来他们与Guild之间不再存在任何冲突,所以才能安心地在这里驻扎。
转念一想这大概也和芥川龙之介有关,如今芥川赶来这里,再也没有图谋不轨的人可以动月下兽一分半毫。
所以中原中也此时最在意的依然是在这座城市深深扎根择机而动的血族,上次行动他们准备不够充分,已经打草惊蛇,对方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按捺下心中的怀疑与隐隐的不安,喝了口味道焦苦的咖啡,脑中继续描绘着这里庞大又复杂的关系网以及毫无头绪的任务。
在梳理的时候中原中也意识到一个一直被忽略的盲点:森鸥外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过去,但即使如此还是让他去试探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是多么风险的一步棋,他不会不知道,那么森鸥外这么安排的理由就很值得推敲一番了。
这天下午他浑浑噩噩地被弗朗西斯的干部们找去开会,是认识的老面孔——纳撒尼尔来邀请他的。但纳撒尼尔有些心不在焉,所以讲话语气也不太友善,这让中原中也不由得怀念起那个名叫露西的可爱姑娘。
一路向地下一层Guild的秘密会议室走去,他纵使有千百个问题,在看到纳撒尼尔不苟言笑的那张黑脸之后都问不出口了,两人之间算不得友好的僵硬氛围在下一个转角被两个熟悉的身影所打破——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
他们两个人从后面急匆匆地追过来,他还吼他们急什么,是不是也被弗朗西斯喊去参加会议。
“不是!”中岛敦焦急又气喘吁吁地打断了他的话,少年的声音很响亮也很紧张,一瞬间让纳撒尼尔都停下脚步侧目看着他们。
有什么不太好的事发生了。中原中也在看清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的凝重表情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一片混乱中问他们究竟发生什么了。
“中原前辈!”芥川龙之介看着他眼睛说,“太宰先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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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中也很快体会到了什么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感觉。
是芥川龙之介先发现太宰治不见的。十二点左右他原想去太宰治房间找他商谈一些事,但在敲了会儿门得不到回应后感到不对劲便直接推门而入,果不其然发现室内有激烈的打斗痕迹,地上甚至还有血迹,一些是太宰治的,一些不知道是谁,但应该是闯进来并和太宰大打出手的人。
“如果是白天的话,那就可以排除被血族带走的可能了吧。”
“不,也不能完全这么断定。”跟着中原中也一起赶来的弗朗西斯绕着事发现场走了一圈后说,“血族养着一批人类的走狗,他们会成为血族在白天的眼睛和手脚。”
“但是要把太宰先生带走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所有人都陷入思考的死结里。
“除非,”中原中也镇静下来了,看着地板上太宰治的血迹,脑海里却一片清明,“是他自己想要跟对方走。”
对方一定有什么东西是太宰治想要的,甚至让他不惜生命危险也要演一场戏被对方带走。
但是他现在根本就是带伤行动,根本没法应对接下来或许会突然发生的恶劣情况。中原中也几乎快被这个自说自话一意孤行的白痴整疯了。明明他们昨晚靠得那么近,呼吸可闻,在太宰治每一次亲吻他的耳朵时,在每一次汗涔涔的性高潮里,他以为他们的隔阂正在渐渐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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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太宰治被那群优雅的英国佬“请”进车里的时候身上都是血迹,之前在卧室中为了制造出真的是被绑架的效果,他不介意让对方在他身上多开几个洞,反正那些伤口都能慢慢地自动愈合。
看来这个开头是成功了,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如今他双手被绑,眼睛也被蒙了起来,这辆车开得很颠簸,时而很快时而急转弯,直到半小时后才安定下来,看来已经摆脱沿途追踪而来的麻烦家伙了。
太宰治不知道这辆车会把他带到哪里,但是地点无论摆在哪里都无所谓,因为那里一定会有她。
车上的英国人都很安静,即使是时不时的交谈也都是耳语,他根本听不清楚对方在交流什么。没过多久,这辆带着太宰治的黑色轿车就开进了郊区树林的中央,停在一幢废弃数年的三层楼房前。
到达预定地点后,太宰治的眼睛重获了光明,但双手还是被绳子紧缚。他被黑色西装的英国人请进了那幢房内,虽然从外表看来有些颓废破败,但是内部被整理都焕然一新,从新贴的墙纸到桌椅的摆设无不透漏出精致贵气的英伦风。
“我要见你们的首领,”太宰治站在入口的会客厅前双手插着口袋,语气是一如既往地轻松,甚至直呼其名,“阿加莎·克里斯蒂。”
这回在旁边看着他的英国人没有对他施以优雅的暴力行为,而是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让他坐在了客厅里,随后又有人给他端上了冒着热气的花草茶和精致点心。
他不客气地吃了两块小甜饼,实在太甜了。英国人的茶花草味太浓,他还是喜欢日本的那些茶水,所以那壶茶动也没动。
“难道你不喜欢我们为你准备的茶水吗,太宰先生?”
抱着黑色猫咪的女士从转角楼梯上缓缓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考究漂亮的洋服,甚至连手套都是洁白蕾丝编制而成的,优雅得像是来共赴一场美好又悠闲的下午茶。
太宰治主动起身向她行了一个礼,然后又坐下,倒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阿加莎·克里斯蒂坐到他的对面,满意地拿起太宰治替她倒的茶抿了一口。那只黑色的猫被她放到地上,长长的尾巴在扫了下太宰治的小腿后就蹭得溜到了别处去玩了。
“好不容易请到了太宰先生,我和你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阿加莎是个美女,典型的美女,但只有真正清楚她实力的人才会明白这张漂亮面孔下是怎样铁血的一颗灵魂。太宰治很清楚这个女人的手段与野心,所以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你现在可以偿还我了。”太宰治看着阿加莎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替我干掉费奥多尔,不管用什么方法。”
阿加莎没有任何吃惊,反而微微一笑,将小甜饼掰开一半送进嘴里,吃完后才又开口:“你都没办法的事,我怎么办到?”
“我说了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太宰治加重语气,阴沉沉的视线紧紧盯住对面面露微笑的优雅女性,“你懂了吗?”
“不要太为难人了,太宰先生,”阿加莎的微笑正在从脸上渐渐消去,“虽然按照当年的约定我还欠你一个人情,但那也必须是能力范围内可以办到的事,俄罗斯盗贼团背后是中欧的血族势力,我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呢?”
太宰治根本不想理会阿加莎说的那么多废话,英国人客套起来也是不输日本人的麻烦,于是站了起来,走到阿加莎身旁,猛然靠近,盯着她那双美丽如宝石的眼睛冷笑:“别故作清高了,阿加莎。你会出现在这里就代表你也看上了这块地区的控制权不是吗?别忘了你今天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原因。也别忘了追查费奥多尔那么长时间的我手上到底握有什么东西。相信我,你会需要的。”
“太宰先生,我希望我们的买卖对彼此都不亏本。”
“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偿还我的人情,”太宰治笑笑,抱起路过他脚边的那只黑猫,“你也不会想要一直拖欠着我一件事吧?这次我开口提出的事对你那么有利。”
阿加莎陷入了沉思,猫咪被太宰治摸得很舒服,喉咙发出又乖巧又甜美的咕噜声。
太宰治将黑猫送回它主人的怀抱,微微一笑:“说吧,是或不。”
待续。
第二十章
太宰治失踪的第三天,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失踪了,现场出奇地干净,什么线索也没留下。城堡内没有一个人看到这个狡猾又长生的盗贼团头目是被谁带走,被带向何处,就像一个说来就来的鬼魅突然袭击了他,只有俄罗斯血族那件沾了血迹的大氅被丢弃在阴暗房间的地上,证明他已经遭遇不测,甚至不排除已经死亡的可能。
盗贼团的余党势力不足为惧,人类重回故地,各种势力会让布拉格城面临一场实力洗牌,甚至会波及整个波西米亚地区。森鸥外让中原中也和芥川龙之介尽早返回日本,以免被接下来的动荡牵连。
除了任务完成、危机解除的不真实感,中原中也的心情其实更为低落,从心底窜出来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他很清楚太宰治是这件事的幕后推动者,所以才坐立不安,他不清楚太宰治会为这个结果付出到哪个地步?如果是性命的话,他也会交出去吗?
一个人完成英雄事迹,然后静静地死在一个连他都找不着的角落吗?
不,他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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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和烤肉味现在还占据着整个大厅,富丽堂皇的灯饰吊在米白天花板上,午夜时分,灯还未灭,徒增寂凉。大理石地砖并不干净,烤肉滴下的油脂和溅出来的酒液果汁令它看上去油腻。几个小时前一场狂欢宴刚在这里举行,大部分人是高兴的疯狂的,其中不包括中原中也。席间有好几个不知趣的来找他搭讪,但都被他如冰的沉默赶跑,盛满啤酒的酒杯陪他孤身坐在角落,看窗外雨水缓缓舔过玻璃窗,一整夜的时间不知不觉从指缝全部溜走,就连狂欢已尽、人走楼空也没察觉。
沉重的大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伴随斜风细雨而来的是一个一席黑衣的女人,她收起了黑色的雨伞,勾在小臂上,绕过屏风向遗留在角落的最后一人走去,步伐缓慢优雅。
中原中也抬头瞥了那个半面黑纱的女人一眼:“没人告诉你吗,宴会早就结束了。”
“现在凌晨三点,当然早就结束了。”
“这话该由我来说,所以你现在来这里干什么?”
“那中原先生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想老朋友吗?”
闻言,中原中也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认真看了来者几眼——手腕纤细得像握不住任何利刃,但她身姿挺拔,居高临下地在他对面坐下,宛如一个不请自来的傲慢贵族。
“真高兴见到你,中原先生,”她捋捋头发,朝对面的人优雅一笑,“原谅我现在才向你正式问好。”
“行了,我对你这一套没兴趣。”
中原中也知道这人绝非一个简单过客,显然是一个冲他而来的有心人。
“你不问问我是谁,来干什么的?”
“你是谁,来干什么的?”
“我知道你坐在这里,脑子里想的人是谁,”优雅黑蕾丝手套包裹着的手摸出手枪,打开弹匣,在中原中也眼前尽数解除了那几发子弹,两手一摊,微微一笑,“阿加莎·克里斯蒂没有任何恶意,我只想告诉你有关那个男人的一些讯息。”
被戳穿心思的中原中也呼吸漏了一拍,整个人仿佛乱了套,表面的冷静轻而易举就能被人攻破。
“中原先生,你真的了解太宰治这个人吗?”阿加莎突然反问,“你知道他偶尔也会有一些疯狂的自杀倾向吗?”
“你来这里到底想说什么?”他的音量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虽然这么说很抱歉,但为了你们的胜利,太宰先生现在大概已经准备把命交出去了吧。”
中原中也瞬息千变的情绪刹那间静止了,眼中神色变得冷峻。他目光尖锐地审视这个深夜来客,却辨不出她话中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