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如此,这也是伯里斯住过的最简陋的地方。等灰山精们离开后,他的满面春风立刻变成了愁眉苦脸。
洛特捏起一枚金指花瓣嗅了嗅,皱着鼻子把它扔在了一边。这东西的驱虫效果肯定很好,人的鼻子凑太近都受不了。
“大人,那都是真的吗?”伯里斯看着他。
“什么是真的?”
“就是……指挥剑鱼,在风暴中扑腾什么的。”对伯里斯来说,这些故事是今晚唯一的乐趣。
洛特摇摇头:“我以前确实来过海岛,也见过灰山精……那时候大家都叫他们食人魔。不过我没打过海怪,也没指挥过剑鱼啊?他们的祖先可能见过我以原本的面貌行动,然后就幻想我做出各种符合他们审美的事情……”
伯里斯疲惫地笑了笑:“灰山精就是这样。他们特别喜欢编故事,而且相信祖辈的所有故事都是真的。”
“对了,你一直叫他们灰山精,”窝棚不大,洛特这次可以名正言顺挤在伯里斯身边了,“我印象中他们被称为‘食人魔’,你说‘食人魔’是蔑称?”
“是的,”伯里斯说,“不止昆缇利亚,世界各处都有灰山精的踪迹,‘食人魔’这个称呼完全是误解,其实他们不吃人。很久以前,他们和西荒人都被兽人聚落驱逐屠杀过,在逃荒时,有些灰山精似乎吃过西荒人难民的尸体……从那时起,人类社会就普遍开始称他们为‘食人魔’了。大约一百年前,一些维护稀少种族利益的组织提出这个称呼不妥,经过种种努力,现在我们都改用‘灰山精’这个称呼了。这是精灵们想出来的名字。”
“精灵想的?那灰山精他们自己怎么称呼自己?”
“他们并没有给自己的种族定下过称呼,他们不取名字。”伯里斯从木缝里看向外面,不远处是女族长和她女儿的窝棚,“大人,您应该也留意到了,我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她也毫不关心我叫什么。”
洛特这才意识到新奇之处:“完全不取名字?他们彼此怎么称呼?”
“他们有‘妈’、‘孩子’、‘姐妹’、‘兄弟’之类的称呼,除了这些之外的,就用发音、眼神、手势交流。他们也不喜欢给物品和地点取名字,刚才女族长提到的地名,全都是外界的人像这么叫了,他们才跟着一起叫的。”
这时一名年轻的灰山精来到窝棚下,恭敬地递上来一个芭蕉叶包的小包裹,里面是两枚打好了孔、插着中空茎秆的椰子,和一坨不知叫什么的泥土色物体。
椰子不错,至于那坨似乎是食物的泥土色物体……洛特和伯里斯谁都不敢吃。他们并肩坐在昏暗潮湿的窝棚里,聊着灰山精的各种趣事,又聊到了昆缇利亚的其他种族。
“明天我们是要去那个海渊之塔吗?”洛特吸着椰子问,“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求助苏希岛的海防军呢?我不太建议去海渊之塔……听说那里住着一个精灵法师?”
伯里斯打了个哈欠:“嗯,那里住着一个精灵法师。我们都叫他莫维亚大师。就算要找海防军,我们也必须先经过他的同意……无论怎么做,找精灵帮忙必须经过他。”
洛特犹豫了一会儿:“也许我们可以直接找海防军?或者去找普通水手租船?让别的精灵向那位大师申请一下许可就可以了,也许我们不需要去拜访他……这样也比较节省时间。”
“看情况吧……”伯里斯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没事的,并不是所有精灵法师都像黑松一样……”
说完,他蜷缩到窝棚一角,靠着填充了软草木的垫子闭上了眼。因为疲劳和困倦,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洛特对海渊之塔的怪异态度。
飘在空中的小光球暗了下来,仅剩一丝微光。洛特将光球拢到手边,漫不经心地扒拉把玩着。
海渊之塔上的“莫维亚大师”?
仔细想想倒也不奇怪。过去一百六十多年了,那个傻乎乎的年轻精灵也被称为“大师”了。
洛特也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一场遥远的海上暴风雨。
第50章
六十多年前,清晨寒冷的森林里,伯里斯握住了黑袍人伸向他的手。
两人沉默而缓慢地走了好久,伯里斯突然想起,他还没问黑袍人叫什么名字。
“我……怎么称呼您?”
黑袍人沉思着,好像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似的。过了一会儿,他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上一次,有人叫我死神。”
但“死神”是不存在的。伯里斯熟读各种宗教与神术学书籍,他知道“死神”只是一个文学形象,而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在真正的神明中,既与死亡有关,又在人间留下过足迹的只有一位,那就是迎接亡者的奥塔罗特。显然这个人不可能是奥塔罗特。
与死亡有关的神还有一位——黑湖守卫,祂是监视灵魂河流的次级神,曾驻守在亡灵殿堂前的黑湖里。这人肯定也不是黑湖守卫。据说在古时候的位面割离发生前,黑湖守卫就已经因战争而死去了。
伯里斯没有提出质疑,就当“死神”是个代称好了,黑袍人大概不想透露真实身份。
“我见过您……在囚车里,我好像看见了……”
“是的,那时我也看到了你,”死神说,“但我并没有一直跟着你们,因为……唉,那片森林可真是精彩,连我都遇到了不少‘惊喜’。”
怪不得。怪不得伯里斯觉得沿路遇到的危险比预料中要少……黑袍人一直漫游在他们附近,帮他们清除掉了不少尚未被触发的危机。
“您为什么要帮我们?”伯里斯问。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只是找点事做。”
刚回答完,死神突然回过身,敏捷地接住了伯里斯突然瘫软的身体。
这段路上,死神只轻轻拉着他的手腕,从未用力抓握他的手指。当他脚下一软时,死神也没有拉他的手,而是直接抱住了他。
被接住之后,伯里斯才意识到自己差点跌到。刚醒来时他的状态还可以,谁知还没走多远,他就再次体力不支了。
黑袍人拿出一些行军干粮,是他从死去的骑士身上拿的。他坐下来,让法师靠在自己怀里,从水袋里倒出一点水蘸湿干粮,再掰成小块喂给伯里斯。
伯里斯确实很久没吃东西了,但他根本感觉不到饥饿。他抖得厉害,脑子也越来越不清楚,勉强吃下一点东西后,他不得不闭起眼捂住嘴,抑制住把它们再吐出来的冲动。
靠在死神怀中,伯里斯迷迷糊糊地想着:你才不是死神,你甚至不是亡灵……因为你明明有体温。
死神搂着他,在他耳边叹息了一声。
“小法师,你可以休息,但是不可以死。知道吗?”
“知道,我不会死的。”伯里斯的声音很虚弱,但他回答得很坚定,“去珊德尼亚……可能……去南方……我得重新开始,将来……我自己的法师塔……”
说着说着,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了。他又一次昏睡过去,睡得比昨晚更安稳。
他没有做噩梦,而是梦到了繁华的城市、恬静的田园、略嫌喧闹但秩序井然的教院……他梦到自己住在拥有无数藏书的高塔里,每天都与身边的学徒探讨法术理论……他梦到自己站在阳光下,有一双灵活健康的手;他交到了很多朋友,与他们一起探索神秘地域;别人尊称他为阁下,他对对方欠身致意;他回望远方,白塔已永远消失;他带着很多礼物回到霜原,威拉与阿夏快乐地迎接他……
黑袍的死神整理了一下斗篷,摸了摸伯里斯的额头。
移开手掌的时候,他发现小法师竟然在睡梦中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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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海岛潮湿、窝棚简陋,但伯里斯和洛特竟然睡得特别熟。如果不是灰山精在外面使劲喊,他们可能会一觉睡到正午。
伯里斯一睁眼就看到了洛特的脸,两人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得眼睛都没法对焦。
幸好洛特没彻底清醒,还在闭着眼嘟嘟囔囔地蠕动。伯里斯赶紧坐起来,随便扒拉了几下头发,一本正经地把洛特推醒。
灰山精在窝棚下准备了两桶清水,还有一些果干和坚果。在两位虚弱困倦的客人简单洗漱时,灰山精已经准备好了要出航的船。
一切打理妥当后,女族长念出祝福,目送两位客人离开了聚落。他们花了几小时才穿过丛林来到岛屿另一侧的海港,看到了据说“最坚固”的一艘简陋小帆船。
从这里到苏希岛不算远,据说只有半天的航程,负责开船的是女族长的孙子和孙女,一对土色毛发的大个子兄妹,据说他们不仅是部落里最优秀的水手,还是最优秀的讲故事专家。
洛特很高兴能听故事,虽然灰山精的故事不怎么好听。奇怪的是,这对兄妹在起航后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做着手里的事。在岸上他们可不是这样,他们总是见缝插针地讲故事。
在航行中,伯里斯一直躲在船舱里……说是船舱,其实只是四处漏风的木头窝棚而已。他晕船了,从前他坐过更大的海船,那时他能在甲板上健步如飞,一点不适感都没有……可这种小船不同,它在海里乘风破浪时颠簸得太厉害,能把人的脑子颠得四分五裂。
洛特钻进船舱,心疼地看着伯里斯苍白的小脸。“也许你出去会更好,”洛特建议道,“反正都是颠簸,看着海面也许反而会舒服点。”
伯里斯点了点头。其实他也不知道外面会不会好一些,反正他在任何地方都不舒服。
洛特体贴地搀扶着他钻出船舱。两人背靠窝棚坐在甲板上,看着前方掌舵的灰山精妹妹,和刚刚调整过风帆的哥哥。
兄妹俩的简短对话中有一些奇怪的东西,虽然头晕脑胀,伯里斯还是敏锐地听到了一些单词。
于是他主动发问:“好水手,说了风暴?”
“没有风暴,”灰山精哥哥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不害怕,没风暴,不是说风暴,说了风暴影子。”
“风暴影子?”
伯里斯和水手(十分没有效率地)聊了一会儿,渐渐明白了“风暴影子”的意思,也明白了为什么这对兄妹上船后略显紧张。
昆缇利亚海域在某些季节会有风暴,这本来不奇怪,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风暴里好像藏了别的东西,海岛居民们多了一种敌人——惊涛鱼人。
惊涛鱼人是人类的叫法,灰山精把它们称为“人鲨”。这是一种体格健壮的海底类人生物,它们的体格比灰山精大一圈,身体脂肪很厚,牙齿像鲨鱼一样,有肺也有腮,还长有一种特殊的皮肤,可以自然地调节身体受到的压力。但是这个种族智商很低,基本无法和其他种族交流,所以也有人认为它们应该算动物,而不是类人种族。
惊涛鱼人生活在茫茫大洋与海沟中,通常很少来到近海。奇怪的是,大约一百年前,有整整一个族群的鱼人跟着风暴来到了昆缇利亚,还欺近了黑崖堡沿海区域。
它们以群体行动,袭击所有遇到的船只,还偶尔上岸伤害沿海渔民。为了驱逐鱼人,沿海的人类军队和昆缇利亚精灵联合在一起,花了大约一年时间才彻底将鱼人族群赶回大洋。
这次战役十分诡异且惨烈,故而史上留名。不过凡事都分两面,从这以后,人类和海岛精灵的合作越来越频繁,还逐渐开发出了稳定的商贸航路。
后来有研究者认为,鱼人的异常行为源于一系列天象与地质运动:鱼人的栖息地发生了海底地震,它们跟着震波来到近海,又恰巧遇到了难得一见的红圆月,红圆月会让很多生物失常发狂,催生一系列毫无缘由的暴力行为。
在更久远的历史中也出现过鱼人袭击记录,每一次都伴随着红圆月和远海中规模不等的海震,只不过,以往那些都是孤立的零星事件,从未出现过大规模侵袭。
大战初见端倪时,第一艘遇害船只沉没在了苏希岛附近,它沉没的位置就是“风暴的影子”。
这个命名也是有原因的,原因要从大战再向前追溯六十年左右。当年曾有一艘精灵渔船遭遇过风暴,在苏希岛附近翻覆沉没,多年后,另一艘船被鱼人袭击时,正巧是在同一个坐标上。昆缇利亚的很多居民都认为那是个被诅咒的区域,遂将它命名为“风暴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