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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乔进来得风风火火,一双顾盼生辉的明媚眼眸笑得弯起来,他刚看到孔庆山,就扬起手臂打了一个响亮的招呼:“嗨,我们的小山崽!”

    孔庆山并没有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葛乔看见自己在Hertz公司钟名粲的办公室里,却没有丝毫惊讶。

    他有一点恍惚,因为想着另一件事。

    孔庆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小山崽”这个名字了,这是很多年前葛乔为他起的外号,无论是小酒窝还是阿庆,都已经是大众广为知晓的昵称,不够亲切也不够特别,直到有一天,葛乔临时起兴,赐予“小山崽”之称,这象征着他们两个人与外人有所分别的神圣情谊。

    不过那也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孔庆山回报以微笑,说:“下午好,葛乔哥。”

    “正好你们都在,现在去吃饭吧?我好饿。”葛乔问得非常直接,似乎是根本没有考虑被拒绝的可能性。

    “好。”孔庆山顺从地说。

    钟名粲趁着孔庆山穿外套时的窸窣声,将笔记本上的那三张纸偷偷撕下来,叠好塞进外衣口袋里,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有时间计较起刚刚孔庆山明明想都没想就要拒绝自己的邀请,但却一秒都没犹豫就答应了葛乔同样的邀请。一边是新交的朋友,一边是男朋友,他有点混乱,不知道应该先嫉妒谁。

    想来想去,他打算先从亲近的人下手,背着走在前面的孔庆山,轻轻戳一下葛乔的后腰,贴在他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发现没?他特别听你的话,刚刚他都拒绝跟我一起吃饭了,你一问,立马答应……”

    葛乔回答的理所当然,“我比他大七八岁,他拿我当亲哥哥,当然听话。”他看一眼钟名粲,略带讥诮地笑着用手指点点他的脸颊,“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呢?”

    孔庆山是不是把葛乔当亲哥哥,钟名粲不知道,但他却能听出来孔庆山的语气之中透露的归顺与讨好。这很奇怪,明明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又是“老师”又是“您”的,却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你想吃什么?我去点单。”葛乔问。

    “我都可以,没有忌口,你替我点吧。”孔庆山说。

    葛乔熟悉钟名粲的口味,也不必再问他,直接走向点单台,趁着他离开,钟名粲为他们摆放筷勺,当他把孔庆山的那一份递过去时,他笑着说了一句:“你们之前就认识吧?我还挺好奇你跟葛乔的故事呢。”

    孔庆山双手接过筷勺,道一声“谢谢”,然后笑了笑:“您真的想知道吗?”

    钟名粲没预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一时不知该不该回答“想知道”。

    孔庆山抽出一张纸巾,将手里的筷子拿起来,反反复复擦拭着,他想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我家在蓉城,到了夏天,那里几乎天天下雨,我小时候,每天都在跟老天爷祈祷着第二天是晴天,因为只有天晴了,我才被允许出去玩,不然就只能呆在家里写作业或者帮母亲缠线团缝衣服,无趣,每天都过的很没意思,”他终于擦干净筷子,然后又抽出一张新纸巾,开始擦拭勺子,“蓉城的晴天很难得,光靠祈祷根本行不通,葛乔哥就是我求来的那个晴天。”

    钟名粲不说话。

    “您应该理解不了吧,”孔庆山看一眼钟名粲,笑了笑,“平京的晴天实在是太多了,一点也不特别,和蓉城的雨天一样无趣,是不是?”

    钟名粲努力让自己的心态放平和,虽说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关注点偏到这上面来,也知道至少应该给予合作伙伴最基本的尊重,以及给予葛乔最基本的信任,但他向来从心不从脑,没等自己琢磨妥帖,就已经脱口而出:“你喜欢葛乔吗?”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与情敌较量并摆明身份的心理准备,可谁知此言一出,孔庆山的脸上立马带起嫌恶之色,往日坚固的笑容尽失,他停下手里擦拭勺子的动作,眉头紧蹙,盯着钟名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透露着鄙夷与冷酷。

    让钟名粲深感讽刺的是,这竟然是他与孔庆山相识后从他的脸上见过的最生动的表情。

    孔庆山的语气冷淡又疏离:“真恶心,请不要侮辱我对葛乔哥的感情,我没有那么变态。”

    钟名粲还欲开口说话,看到葛乔已经冲这边走过来,他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去,重新组织好语言:“对不起,是我冒失了,请原谅。”

    “没事。”说完,孔庆山又瞬间恢复了平静神色,也重新武装起那坚固不摧的笑容。

    变脸之快令人瞠目结舌,钟名粲故作镇静装作没看见,而葛乔刚刚落座,压根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一顿饭的时间,三个人貌合神离,各怀鬼胎。

    葛乔天真烂漫,他答应过要为钟名粲与孔庆山之间搭起变亲近的桥梁,所以拼尽全力寻找共同话题,从古典乐谈论到商业音乐,从偶像组合的变迁谈论到偶像组合的未来,最后他又感叹一句:“小山崽哪,你好好努力,根据我的第六感,路西法三年内必定能火出国!”

    “你的第六感有那么准?”钟名粲笑他。

    “那当然,”葛乔一扬眉,“凡是我看中的人,那绝对都是难得一遇的宝贝,本伯乐从来不会看走眼。”

    孔庆山也笑:“对,就是这句话,跟四年前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因为葛乔哥说这句话的时候信誓旦旦,兴奋得唾沫星子喷我一脸,我可能都不会被说服继续当偶像。”

    葛乔得意一笑:“怎么样?现在再听一遍,是什么感觉?”

    孔庆山开玩笑道:“嗯,果然还是上当受骗的感觉……”

    窗外,天黑的越来越晚,下午五六点的时候,紫红色的晚霞就挂在天边,淡红色的太阳余光绞着蓝黑色的夜幕,这奇异的色彩晕开了过往行人的轮廓,失去温度的空气沉淀了忙碌一天的纷飞浮尘,今日的帷幕落下,万物都该休息了,都该回家了。

    餐厅里的饭桌前,这三个人的画面无比和谐,仿佛互相都是老友,深谙彼此的秉性,便也懂得如何顺着气氛迎合彼此。他们聊着只有懂的人才会懂的共同话题,在他们之中,一个人很开心,一个人在迁就,一个人只是顺从。

    *

    吃完饭时,钟名粲去前台结账,孔庆山和葛乔正坐在座位上聊天。

    “葛乔哥,你听钟老师给我的那首歌了吗?”

    “听过了,怎么了?”

    孔庆山问:“觉得怎么样?”

    “很不错,非常不错。”葛乔望向他,“难道你不喜欢吗?”

    “不,我也很喜欢,”孔庆山笑着,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这首歌的作词人会是我。”

    带着隐隐的骄傲与炫耀。

    葛乔忍不住笑着摸摸他的头顶,说:“这首歌本来就是属于你的,不光是作词人,还有演唱者呢。”

    “还会有一首我的自作曲。”

    “喔唷!这么棒!”

    “你说,我作了词,还作了曲,等以后这张专辑发行了,人们听见这几首歌的旋律,会不会一下子就记起我的名字?”

    “当然会啊,这以后就是你的solo代表作嘛!”

    孔庆山笑着,缓缓吐一口气,像是内心终于安定下来,他轻声嗫嚅着,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那就够了,足够了……”

    *

    *

    *

    钟名粲为孔庆山放的“激发灵感”的曲子——

    第一首:肖邦的《Mazurka No.43 "; OP. 67-2》,是《玛祖卡舞曲》,编号67.2。

    第二首:德彪西的《月光曲》。

    第三首:莫扎特的《Requiem In D Minor K.626 - Lacrimosa》,就是《安魂曲》。

    第七十九章

    回到家后,钟名粲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张叠在一起的纸,辗转于餐厅与车厢暖气之间,直到现在上面还留着一点点温度。

    葛乔看他一进家门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什么东西来,不由好奇,凑上前,问:“这是什么?”

    钟名粲闻声猛然回头,把葛乔吓了一跳,客厅的白炽灯光打下来,葛乔从未见到钟名粲有如此蹙怖的神情,登时慌了神,心脏也揪了起来,急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钟名粲紧盯着葛乔,一字一句地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孔庆山?”

    葛乔不知他的意图为何,但这副模样着实吓人,就好像在威迫着他赶紧作答:“四年前,他十六岁那年。”

    “那个时候你们的关系很好?”

    “对,是很好的朋友。”

    “之后呢?你们是怎么分开的?”

    “分开”这个词让葛乔犹豫了一下,但他听得懂钟名粲在问什么,便回答道:“公司破产,他的组合解散,他有了新机会,去了新公司,我也来了Hertz,就少联系了。”

    钟名粲继续问:“他的新公司对他怎么样?”

    葛乔一怔,接着说:“应该挺好的吧,不然也不会让他出道吧……”

    钟名粲步步紧逼:“你确定吗?”

    他生硬的语气让葛乔也跟着紧张起来,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钟名粲将视线放回了手里的三张纸上,来回拨弄,踌躇几秒,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他想不出对葛乔隐瞒这件事的理由:“孔庆山的精神状态非常不好,我初步观察他应该有抑郁倾向,成因未知,至于有多严重,我还说不准。”

    葛乔心下猛地一沉,瞬间惊呼出声:“怎么可能?!”

    钟名粲目光凝重,他说:“一开始只是直觉,直到今天见面,看到他的某些举动,我才确定。孔庆山对表情的掌控非常熟练,这可能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态从很早以前就出现问题,所以情绪伪装已经成了习惯,也可能是因为他当偶像后表情管理被训练得十分完美,我从他的脸上几乎发现不了破绽。”顿一下,望葛乔一眼,“他对我的戒备心非常强,拒绝直接回答问题,所以我只能侧面引导。”

    他把手里的三张纸递给葛乔,因为收拾得慌忙,已经被攒得破烂不堪,纸上的折痕歪歪斜斜,他说:“看看这个,人可以擅长用言语伪装内心真实的想法,但是如果让他用笔记录下来,往往会暴露很多东西。”

    葛乔木讷地接过,动作机械迟缓,如同生了锈的机器人。他对钟名粲说的这些话难以置信,却又因为他坚决的态度无法予以反驳,可是孔庆山明明那么开朗,他——他永远都在笑啊。他摩挲着手里的三张纸,却什么字都没有看进去,他的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处褶皱,这一处与其他地方因折叠揉捏产生的褶皱不同,明显是被水滴打湿后形成的痕迹。

    葛乔的手抖了一下,纸张脆弱,也跟着发出哗哗声响,他突然感觉浑身发麻:“就凭这三张纸,你就知道他……他生病了?”

    但钟名粲的语气依旧冷酷:“我试着用音乐治疗的方法进行干预,以此评估他的精神状态,我以前只是在书本上学习,没有多少临床经验,不敢说测试结果有多准确,但我肯定,葛乔,他的状态非常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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