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乔笑得不见了眼睛。
在办公室里忙活一通,他提前下了班,开车跑了半座城市,赶到商场门口找到车位时天已经黑了,钟名粲不知已经等候了多久,他就站在停车场旁边的一棵树下,手插在兜里,低着头慢慢悠悠地来回踱步,葛乔奔过去,气还没喘匀,连说了三遍“抱歉”。
钟名粲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别着急别着急,我也是刚到。”
话是这么说,但看他急急忙忙往开着暖气的商场里面钻的样子,葛乔抬手摸到他的耳朵,冰凉,还有点发红,他又用手背碰了碰钟名粲的脸颊,也是同样冰凉。
葛乔责备:“你就不能进来等?”
钟名粲说:“怕你找不到我。”
“找不到你我不会打电话啊?我又不傻!”
“那多麻烦啊,”钟名粲不想听唠叨,捉住葛乔的手捏了捏,塞到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快走快走,先去楼上买枕头!”
葛乔闻言,登时如同炸起毛的猫,倒吸一口气“嘶”了声,挣扎着把手抽了出来,他吼:“你他妈……”想不出后半句,话被堵在喉咙里。
钟名粲一看他那么大反应,嘴角弯出一点笑意。
买枕头还是葛乔给的灵感。他每次都不长教训,总是忘记钟名粲对自己言出必行。昨天晚上,他正一边看电视一边拿一个不锈钢小勺挖着老酸奶吃,这是他的必备零食,冰箱里还放着好几罐。
钟名粲呆在他旁边翻书,哗啦啦的书页声比电视里的对话还清晰,扰得葛乔看不进去电视剧的情节,这时他的余光看到沙发上的两个深灰色抱枕,已经被压变了形,蔫蔫地缩在角落,极不美观。
他觉得有点碍眼,放下酸奶杯和小勺,扑过去准备把它们抖平整,但是又拍又打修整了半天,那两个抱枕还是扁塌塌的,没有一点精神气。
钟名粲的视线也被他吸引了过来,他放下书,朝着葛乔就扑了过来,一边熟练的动手动脚一边问:“怎么了?”
葛乔来不及反应,就又被钟名粲拱到了沙发角落,两个抱枕猝不及防承接了两个人的体重,“噗”地一声响,好像是哪里被挤破了洞,葛乔反手一掏,摸出一手的碎棉花,他瞪钟名粲一眼,没好气地说:“瞧瞧你天天随处发/情,干脆你去买上二十个枕头好了,每个屋子都放两个,剩下的留着玩坏了备用,你看看这俩,都被你搞成什么样了!”
钟名粲很是无辜,枕头那个样子也不是他一个人压坏的啊,天天调戏勾引的也不是自己啊,除了刚刚临时起兴闹了一下,平时明明都是奉旨办事,这人简直贼喊捉贼,他万般委屈之中还不忘好好记下葛乔的建议,并且立即提上了日程。
于是钟名粲拽着葛乔直奔四楼的家居区。
导购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妈,她见到这两个男人逛进来,时不时漫不经心地举起一个枕头拍打几下,她眼力见儿极强,殷勤地跑上前,抓起钟名粲路过时不小心碰到的一个镶着金丝的正方形抱枕,对他说:“小伙子你真是好眼光!这个枕头可是我们家买的最好的一款!”
看这为暴发户量身定制的复杂奢华的花纹,葛乔满脸写着拒绝。
“抱歉,我们再看看。”钟名粲委婉说道。
导购阿姨一点也不觉得受到了打击,见他们并没有立即掉头走掉,便小碎步跟在他们后面,熟稔地套起近乎来:“哎哟,一看你们就是兄弟,眉眼简直一模一样,一起住啊?和父母一起还是在外租房呀?喜欢什么样的枕头啊?床单被罩之类的需不需要呀?现在三件套一起买还能给你打八折呢!”
葛乔不接话,他偷偷看一眼钟名粲的眉眼,心里直嘀咕,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到底哪里一模一样了?
钟名粲就比葛乔和蔼多了,他笑笑,礼貌地道谢:“嗯,确实很多人都这么说,不过我们不是兄弟。”
“哎,我的感觉可从来不会出错的啊,”导购阿姨有点惊讶,看看钟名粲又瞅瞅葛乔,犹豫一下,又问,“难道是……叔侄?”
“也不……”钟名粲尚未说完,葛乔赶紧拦下他:“没错!阿姨您只猜了两次就猜对了,太厉害了!我是他小叔,平时就跟这个大侄子很亲,这不就陪他来逛商场买点东西。”
导购阿姨一拍手,自豪地一扬下巴:“我就说嘛!不是跟您吹,我看人特准!”
“是是是,您好眼力!我们再逛逛,再看看。”葛乔讪笑,他怕这场对话还会继续,到时候漏了馅不好再圆回来,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拉上钟名粲就往外走。
钟名粲被他生拉硬拽走到了廊道尽头,进了一家人不多的店铺,店里装修精致,墙体是深蓝色的,衬得周遭光线也昏暗了许多,他饶有兴味地打量葛乔,问:“小叔?”
“有事吗大侄子?还想买什么东西啊大侄子?”葛乔随手捞起一个蓝绿色的坐垫,想起来自己给钟名粲的备注一直都是“大侄子”,看来有些缘分是真的天注定了,憋着笑继续说着,“你随便挑,今天小叔给你付钱!”
钟名粲也不生气,笑笑,目光追随着葛乔上下扫视,说:“其实人家导购员说得不全错,你没发现吗?咱们两个人确实越来越像,”他顿一下,悠然地细细数来,“你的下颌线条圆润了些,跟我的脸型越来越像,眼神也比以前柔和多了,还有嘴唇好像也变厚了一点……这可能就是‘夫妻相’了,对不对?”
葛乔越听越不对味,他一眯眼,琢磨了会儿,迎着视线盯回去,“听你那意思,简单总结一下,不就是——”他拖长了音,说,“我变胖了,两眼无神了,还被你这只猪亲肿了……”
钟名粲矢口否认:“没有没有。”
“哇,”葛乔瞪圆眼睛,指着他的鼻子,碍于公共场所,他只敢低声嚷嚷,“这才处了小半年,你就敢嫌弃我了?!”
钟名粲看着他笑得狼心狗肺,葛乔被半推半抱着,钟名粲把他抵到了墙角,那里是照明灯照不到的死角,深蓝色的墙壁被映为墨色,为他们两个人划出了一个打情骂俏也没人会注意到的安全区。
“谁说的?我的目标就是把你再养胖二十斤,不然为什么天天变着花样给你做新菜?最好胖出小肚腩,摸起来软乎乎的那种。”钟名粲伏在葛乔耳边悄声说,嗓音低沉,少了平时的温和柔润,扫得耳朵又痒又烫,“而且你可不是两眼无神,而是看我的时候色眯眯的,你自己没发现,等有机会我给你拍下来。至于把你亲肿嘛,那我只能再接再厉,你还想肿哪里?哪里都行,我都可以试试……”
“起开!”这个人的诨话简直一天比一天流利,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葛乔推了两下,没推开,于是又拿出杀手锏,决定以嘴取胜,“你个大侄子!怎么跟长辈说话的?!一点礼貌也没有,成何体统!”
钟名粲不打算闪开,还想继续再挑逗几句,正笑着凑上去,忽然停住动作,脸色一变。
“这是谁的声音?”
葛乔茫然:“什么声音?”
钟名粲直起身,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商场喇叭的方向走,他突然变得真挚起来,又问:“广播里的这首歌,刚刚唱那句的人是谁?”
葛乔也静下来听了一会儿,这首歌他听过,便告诉钟名粲:“这是路西法的新歌,前天刚发行,名字我不记得了,怎么了?”
钟名粲皱起眉头:“‘多年过去,我还以为我能成为什么伟大的人’,这两句,是谁唱的?”
“我怎么知道?”葛乔又仔细分辨了一会儿,可是商场的喇叭让声音变得失真,实在是听不出来,他摇摇头,“我不知道。”
钟名粲又不说话了,他沉吟片刻,一直等到这首歌结束,喇叭又响起红发安妮与关泽的《小人国》前奏,估计是商场的人懒得整理自己的歌单,干脆直接顺着音乐排行榜来了。
从刚刚那股新鲜的冲击中回味过来,再抬起头时,他的眼里还放着光,情绪有些激动,像是着了魔,他说:“我一定要找到这个人!”
直到走出商场,他们还是没能找出这个声音是谁的,钟名粲坐在副驾驶上戴着耳机听了一遍又一遍,降噪耳机隔绝了汽车的引擎声,音质也要比刚刚的商场喇叭好得多,他反复听着那一句歌词,心中热流一阵一阵的上涌,简直就要按捺不住了,他迫切想要快些找到这个声音的主人。
往常写好的那些曲子,都是同时发邮件给无数家公司,广撒网,然后便只能静静等待着或许可以被某位音乐人选中,随遇而安,谁唱都行,不需要抱什么期待。但这回,他终于遇到了为自己的新作品量身定制的声音。
谁都知道,只要世界尚未毁灭,音乐制作人就不会缺乏创作素材,可是这世间仍有那么多默默无闻的人,他们日夜与音乐为伴,痴心不改,他们在等待着一股直觉。听懂一种声音,抑或捕捉脑中一闪而过的灵感,拥有这其中任何一样条件都能让他们尽收名利。而当这二者同时发生的时候,便象征着一场奇迹的诞生。
“路西法就四个人,找起来不算难,”前方遇到红灯,葛乔停下来等,拉住手刹,“这是他们的后续曲,没有MV,估计也找不到现场舞台……要么你试着找找他们的经纪人?”
“行,我明天就去。”钟名粲转过头面朝葛乔,车流过往,尾灯连作一片,点亮了街道,也点亮了钟名粲的半边脸。他的目光如炬如焰,穿破了那沉重阴郁的夜幕。
“我有预感,这首歌绝对会成为一首难以超越、万众瞩目的绝世神作!”
第七十三章
钟名粲说到做到。
第二天一大早,来到办公室,立刻叫上周一航开始到处打电话联系路西法的经纪人。
但他们都没有这类找人经验,非常不得章法,做了一上午无用功,直到中午吃完饭,在走廊里遇见江泛,这位在Hertz工作了六年有余的“老人”见多识广,掏出手机给他们看照片,里面是一张像素有点模糊的名片。
“这是千里娱乐的老板炀里的名片。”
周一航笑得喜气洋洋,一上午时间没白浪费,虽然没能联系上路西法的经纪人,但是竟然直接拿到了老板的电话。
钟名粲拨通了电话。
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哪位?”
钟名粲知道不能耽误人家老板的时间,赶紧道明来意:“我是Hertz公司的音乐制作部总监钟名粲,偶然听到贵公司艺人路西法的歌,对其中的一个成员非常感兴趣,想请问能否见一面……”
“哪个成员?”炀里问。
钟名粲也不知道是哪个成员,但既然老板这样发问,他总得回答才行:“路西法的成员们声音各有特色,如果不失礼的话,请问可否都见一面呢?我想当面再确认一遍……”
“是要合作吗?”炀里又问。
这样简洁的问句让钟名粲有些心慌,毕竟他工作不久,甚至进公司的时间比周一航还短,面对炀里透过听筒散发出的隐隐威压,他有些结巴了:“是……是的。”
“只和一个成员?”炀里的每个问题都一针见血。
“对,因为这是一首solo曲,偏抒情,很要求声音的前后完整度,所以只能和一个人合作……”他摸不准炀里的想法,只好尽可能解释详细些。
“好,我知道了。”炀里的嗓音里并没有透露多少态度,他说,“我给你留个路西法经纪人的电话,你去联系他吧,我还有事,先挂了,抱歉。”刚说完,钟名粲耳边便只留下了忙音。
他的一句“谢谢”还没来得及从嗓子眼滑到嘴边。
炀里倒是信守承诺,没过几分钟,他就收到了短信,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和一个“刘”字。
钟名粲用力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又拨通了这串数字。
这位姓刘的经纪人比炀里要客气的多,听到钟名粲是来主动给路西法送歌的,声音瞬间变得狗腿起来。
“哎哟哟,您的作品现在可是千金难求啊,这是路西法的荣幸!”
钟名粲说:“那咱们可不可以约一个时间见面?”
“现场挑选最适合的声音,对不对?”那头姓刘的经纪人有点亢奋,他擅自曲解了钟名粲的意思,把钟名粲的来意看作是一场对路西法四个成员的考核,谁都有机会,谁赢了谁上,“没问题!明天,就明天吧!时间您定,地点咱们就定在千里娱乐地下练习室如何?我让他们四个人好好准备!”
刘经纪人的嗓音欢脱又高亢,令人放松警惕,钟名粲被这友好的态度感染,捋顺了因紧张而扭作一团的神经,也不由得嘴角弯起,“那就谢谢了,明天见。”
定下时间地点,他便挂了电话,一直静静候在一旁待命的周一航凑了上来:“师父,您要找的人到底是多优秀啊,能劳驾您花这么多时间找他?”
“很优秀,”钟名粲坚定地说,“特别完美,非他不可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