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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有很多用于上演话剧、音乐剧的小型剧院,也有白天里冷冷清清、晚上开小型演唱会的livehouse,还有一大批投身艺术创作的年轻人,他们满怀着热情与梦想。

    据胡式微所说,她所在的公司与白鲸演出公司联合运营的一家名为“Surfing”的livehouse就在此地。

    今天是他们的livehouse开张的第一天,白鲸演出公司通过自己的丰富人脉邀请到一众在圈内极有分量的音乐人,机会难得,胡式微便邀请了朱赞葛乔他们一同前来助兴捧场。

    钟名粲开车载着葛乔,经过一条小街,转弯后进入另一条小街,那里街边的梧桐树毫无长进,和上次看到时一样,依旧光秃秃的,没有一丁点绿色。

    葛乔看着窗外,忽然笑了起来,说:“还记得咱们来过这里吗?你说要请我来看音乐剧。”

    钟名粲怎么会忘,他放慢车速,缓缓压过一个水坑,没有溅出一丁点水珠,他的指尖敲了敲方向盘,说:“当然记得,但这次不算,今天是给朋友撑场子,等下回,只有咱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再带你去。”

    葛乔只是随口一提,可是他回答得却很认真。葛乔点点头,继续盯着窗外,嘴角带着压不下去的笑意。

    其实,当初他犯了傲娇,并没有真的答应钟名粲的邀约,可这才过了多久,那些诸如懒得出门、买票好麻烦、音乐剧不好看怎么办之类琐碎的顾虑,却全数化为和钟名粲创造共同回忆的期待。

    等他们到了livehouse,胡式微正好站在门口同几个同事说着话,她也没有觉得这两个家相隔甚远的人坐同一辆车来有什么古怪,见到他们,便笑靥如花地迎上来,兴奋不已:“哇,钟小帅哥也来啦!你们快进去吧,朱赞已经到了,你们可以去找他。”

    从门外看起来,这间房子并不算大,但进去以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装修得极为现代,灰白色的水泥地,与之同色的墙壁和天花板,简约又不失大气,舞台就在正前方,很显眼,与墙体相连,屋子里的每一处线条都极为流畅。此时工作人员们都还在忙前忙后布置现场,舞台上亮堂堂的,更衬得台下观众区一片昏暗。

    朱赞隐于这片昏暗之中,正目不转睛盯着舞台方向痴痴地看。

    “看什么呢?”从后脑勺处传来葛乔的声音,吓得他一哆嗦,回头就撞上钟名粲的视线,他又僵了一下。

    为了掩饰自己一瞬间变僵硬的表情,他又讪笑两声,“你们……你们俩还真是形影不离……”

    葛乔一扬眉毛,怼得开门见山:“嫉妒也没用,你罪孽太深重,绝对找不到这么好的男朋友。”

    朱赞没说话,他避开了葛乔的目光,视线失去目标,彷徨了一会儿,干脆继续盯着舞台的方向。

    葛乔和钟名粲不识相地呆在原地,偶尔沉着声音打情骂俏几句,他们早就不需要避开朱赞谈恋爱了,所以无论朱赞想不想听他们的对话,都被迫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伤口现在比昨天还疼,一说话就疼。”

    “那就别说话了,回去再给你上点药。”

    “我怀疑就是因为那个药,把伤口又刺激疼了,本来早上起来还没什么感觉……”

    “你确定没关系吗?要不要去医院打破伤风?”

    “拜托,这是牙咬出来的伤口,打破伤风干什么?”

    朱赞心里一阵发酸,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他只想换个角落躲起来,安安静静的观察舞台上正忙着检查灯光和设备的邓维一。

    邓维一刚调试好几支立式话筒的发声,他就在舞台中央,被迫接受着四面八方来自聚光灯的热量,这让他的额头和背上已经覆着一层薄汗。他忙得忘我,随手把外套脱掉往台下一扔,正好扔到了朱赞的脚边。

    朱赞不动声色弯腰捡了起来,抖了抖滚上去的灰尘,把衣服抱在怀里。

    似乎是因为吸取了太多聚光灯的热量,也似乎是因为穿在他身上很久了,这件衣服格外温暖。

    他抱得很紧,恨不得嵌入自己的体内,但这仍然抵挡不住这份温暖在失去光与热之后开始迅速消散。

    身后的对话仍在继续。

    “晚上你想吃什么?”

    “就在外面吃吧,等演出结束也八点多了,一会儿问问其他人要不要一起吃饭。”

    “可我想两个人——”

    “回家之后有的是时间两个人!人家胡式微好心请咱们看演出,你不请回一顿饭,怎么能过意的去?”

    这两个人旁若无人的柔情蜜意在朱赞心口刺出一个接一个的血窟窿,酸楚再次涌了上来,令他突然有些手抖腿麻。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身笑着接话:“晚饭一起吃吗?我在这附近发现了一家很好吃的咖喱饭。”

    谁知葛乔回身就是一句:“你谁啊?谁说要请你了?”

    朱赞一愣,他都还来不及对葛乔的态度作出反应,木讷地抬眼还想确认葛乔此时的表情是否和话语一样刻薄,钟名粲忽然一把揽过他的肩。

    钟名粲笑着说,“别理他,昨天他一个人在那里瞎闹出了点小意外,所以心情不太好。”顿一下,语调扬了起来,“我知道你说的那家咖喱饭在哪里,确实好吃!”说着手臂使力,往下压了压,接着感叹一声,“舒服啊!实不相瞒,我从好久之前就想这么做了,咱们当朋友当了那么久,明明还是同岁,可是一直不敢跟你勾肩搭背……”

    钟名粲倒是不嫌累,闲聊之中一直搭着朱赞的肩膀,葛乔也不管,也不插话,默默站在他们身后玩手机里的消消乐游戏。他无意破坏两个人在勾肩搭背之中变得牢固的兄弟情,也确实能感觉出朱赞不再像刚刚一见到他们时那般拘谨疏离。

    直到观众陆陆续续入场,葛乔不得不打断两个人关于“打狙击用98K还是M24好”的讨论,他拍了拍钟名粲的胳膊肘,喊他:“先别聊了,观众都来了,咱们也换个视野好的地方。”

    钟名粲应了声,搂着越聊越投机的好朋友往舞台前走去。

    昔日捧在手心里的男友就这么遭受了冷落,葛乔撇撇嘴,跟了上去。

    livehouse本来就不大,这会儿观众区已经满了大半,为了避免发生踩踏事故,投在观众头顶的照明灯也亮起来了,朱赞低头看了一眼还抱在怀里的那件外套,借口“去洗手间”便离开了位置。

    钟名粲垂下手臂,这才有闲暇照顾身后的葛乔。

    感觉到肩上多了一个重物,葛乔抬头,望一眼朱赞离开的方向,“你们不是聊得挺开心吗,他怎么走了?”

    “去洗手间了,”钟名粲微微勾着背,把脑袋搁在葛乔的肩膀上,说话时下巴一动一动的,压得葛乔的肩窝有点痒,“别酸,这你可酸不起来,你要是敢酸一句,我就天天逮着你问为什么要跟别的男人一起住五年。”

    葛乔这时又通过一关消消乐,翻个白眼道:“你是不是有毛病。”

    “再说了,不是你让我去搭话的吗,这会儿怎么不高兴了?”

    葛乔瞪圆了眼睛惊道:“谁让你去了?”

    “得了吧,就为了给我创造机会,你才对朱赞说话这么冲。”钟名粲笑眯眯地侧过头来,鼻尖轻轻摩挲几下他的耳尖。他早就摸清了葛乔的性子,明明活得比谁都善良,偏偏要装作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吓唬人。

    大庭广众之下如此亲昵的举动让葛乔有点不自在,他躲了躲,装作专注地继续低头玩游戏。

    但是钟名粲并不罢休,可能是刚刚与朱赞的交流太过愉快,唤醒了他内心深处的熊孩子本能,也不管葛乔的躲闪,胳膊搂上了脖子,紧贴着他,感叹着,“还是你搂起来舒服啊……”得寸进尺,这回直接上嘴了,不等葛乔反应就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亲起来也舒服……”

    葛乔被他钳着脖子根本无法动弹,周围全都是人,他们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好在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声清脆的“啵”,但这声响就在葛乔耳边炸开,简直不能更清晰。他挣扎几下,又掐又拧一点也没客气,想让钟名粲赶紧松手,正闹着,抬眼一不小心正巧撞上胡式微的目光,她就在不远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观众区的边缘外,捧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时不时扫视一圈观众区,然后低下头写着什么。

    葛乔的心里“咯噔”一声。

    再定睛一瞧,胡式微虽然确实面朝自己的方向,但显然是在注视着其他地方,他的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呼吸也不由得变得小心翼翼,一眨不眨紧盯着胡式微看,企图想把她的心思看穿,而胡式微只是如同此刻才刚刚感知到他的目光似的,对上视线,微微一怔,接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予以回应。

    她先移开了视线。

    葛乔又呆望了一会儿,烦躁伴随着一股陌生的窒息感同时涌了上来,他有一瞬间觉得非常不舒服,压低声音冲旁边仍在动手动脚的钟名粲吼了一声:“别烦我!”

    钟名粲怔住,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这才老实。

    “胡式微肯定已经发现了……”葛乔微垂着眼喃喃,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钟名粲看看四周,很快便找到观众区外胡式微的身影,从她的那个角度看,的确一点遮挡物也没有,什么都一清二楚,根本无法侥幸。他又扫一眼葛乔,心里一紧。

    “对不起……”

    葛乔却置若罔闻,他不安地揪着自己的袖口,挽上去,再放下来,指尖没有控制好力度,不小心在手腕上留下了一道淡红的挠痕。

    钟名粲看在眼里却不敢有所动作,他静静站在一旁,为葛乔留出了充足的时间冷却自己的情绪,一场演出整整两个小时,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白鲸演出公司请来的音乐人都很出色,虽说他们都不是那种经常出现在电视上的大人物,但也在业界小有名气,他们十分懂得如何取悦观众。演出很嗨,每个人都完全沉浸在了这如梦似幻的气氛之中,跟着音乐手舞足蹈,跟着观众互动的玩笑话放声大笑,在这里,似乎只有变身成痴傻疯人才算是对的起这个舞台和舞台上的人。

    不过舞台最前方站着两座难以翻越的大山,无论台上的人如何卖力表演,这两座大山都岿然不动,甚至他们的心思也已经不在这间livehouse里了。

    直到震耳欲聋的音乐停止,喧闹的人声渐消,观众缓慢离场,他们仍然站在原地,葛乔还盯着舞台方向出神,他的脑子被音乐、尖叫声和繁杂的念头搅得乱作一团,恍惚间似乎回到了大学的毕业红毯那晚,灯光也是这般迷离,人群也是这般喧嚣,音乐也是这般吵闹。

    他的耳边仿佛还能隐约听到女生的啜泣声,有一个人在说:“算了吧,反正这事也是你亲口向她承认的,薇良心思单纯才会想要帮你说话,她没有恶意,你不能怨她啊!”

    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忘记了许多事情,只有这句话从未出过纰漏,一字不差地牢牢锁在脑海里。

    “你们还不走吗?”

    胡式微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葛乔登时回过神,只是身体反应还有些迟钝,他缓慢地眨着眼睛,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这就要走了,”钟名粲替他回答,“要不要一起吃饭?”

    “我就不去吃了,”胡式微笑着,她举着手里的黑色文件夹晃了晃,“我还得回去整理资料,你们去吧,下次有机会再约。”

    “朱赞呢?”葛乔问,这才发现朱赞已经不见了。

    “演出前说去洗手间,就没回来过。”

    “可能人太多了,他回来的时候没挤进来,就在后面看了吧,”胡式微耸耸肩,诋毁着好朋友,一脸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懂得欣赏艺术的人,站太前面也是浪费资源……”

    “难道已经走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厉喝:“邓维一,你给我站住——”这个声音太过尖锐,大厅里回荡出阵阵回声。

    三个人都敏锐地听出来这是朱赞的声音。

    葛乔觉得这句话的内容莫名有些熟悉,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胡式微说:“他们是老同学,今天刚相认,见面就闹,你们别见怪。这里该清场了,咱们还是先出去吧。”说着便把他们往大门口引。

    说是引,倒不如说是在赶他们走。

    那边朱赞又嚷了起来:“你等等,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因为声音太大,引发了一场小骚乱,有一个小女生对旁边的人嘀嘀咕咕着,“他是谁啊,见到好几次了,怎么总是缠着邓导?”几个工作人员犹豫着想要上前阻拦,却总觉得自己的小身板并不是那正在大喊大叫的“疯子”的对手,于是画面变得格外诙谐,邓维一快步走在最前面,朱赞跟在他的身后半步,像是一块狗皮膏药,两三个工作人员追在朱赞身后满场子跟着绕。

    “你赶紧走,我还要工作,有事电话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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