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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小型迎新会很快就结束了,钟名粲的办公室不大,容不下这么多人,所以公司给这三个人安排的办公室是另一间作曲室改造而成的,撤走了所有的乐器设备,留下壁挂屏幕和一台用来剪辑音轨的电脑。新安了一张大会议桌,三个人围坐在这里,就算是一个办公的地方了。公务不繁忙的时候还可以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倒也温馨自在。

    钟名粲独自呆在空落的办公室里,看了看手机屏幕,还不到十一点。

    2018年最后一天,按道理讲只是三百六十五分之一,应该和其余的三百六十四天一样,转瞬即逝才对。

    可是还有十三个小时才能跨年,和葛乔一起。

    时间过得可真够慢的啊。

    *

    过节加班,效率奇低。

    葛乔没好气地收拾着桌上散落的文件,它们还都是刚刚从打印机里取出来,留着温热的触感。

    就让门外的人们各自编撰一个新的策划方案思路,连大纲都没让他们列出来,可难为死这群人了。早上八点半布置下去,晚上六点半下班前才打印出来,最后还派了一个代表送进葛乔办公室。一摞A4纸递过来的时候,葛乔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成了学校里的班主任,搁这里收发作业。

    那这作业内容能看吗?

    算了吧,别抱什么希望。

    葛乔甚至都看到了有一张的落款日期写的是“2012年12月”,明目张胆的应付了事。这个人倒还算聪明,选的时间是在葛乔入行前,只要好好修整一番他就绝对看不出它是抄来的。

    可您连修整都不好好修整,这就是纯粹在侮辱葛乔一百八的智商了啊。

    葛乔在心里愤怒地鞭挞自己,以后绝不能心软,明明知道他们都喜欢偷懒耍滑头,可还是一次次地给予信任,你看看人家领情吗?他重新打开word文档,心如死灰地开始敲字,努力从这堆烂草纸中挑拣出几个还能看得过去的方案。

    这一忙,就又忘了时间。

    过了晚上十点,十楼只剩下葛乔一人,办公室门外隐隐泛起蓝光的白炽灯和嗡鸣不断的中央空调依旧运作着,亮光与暖风从门缝里泻进来,与下午五六点的时候也没什么区别。

    有人在敲门。

    还没有等到葛乔的回应,门就已经被推开了。门外的那人也不进来,只是抵在门框上,虚弱地开口道:“你可真能干,我都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了,就没见你出来过。”

    葛乔这才抬头看过去,他差点忙忘了和钟名粲的跨年之约。

    他有些惭愧:“哎哟,不好意思,我这得赶紧在年前赶出来一个方案,就还剩下几个小时,这不刚踩着尾巴交完差……”

    和门框几乎融为一体的那人依旧柔声细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乞求:“那你现在可以下班了吗?现在去中央广场可能都没有位置了……”

    “走走走,我穿个外套。”葛乔从椅子上弹起来,捞起椅背上的衣服赶紧大步往外走,与钟名粲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嘿嘿笑着说了句,“哎,你说你怎么不早点进来叫我?”

    这不是恶人先告状嘛。

    然而钟名粲面色平和,点点头,诚挚道歉:“怪我。”

    中央广场上果然人山人海,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葛乔第一次知道,原来平京市有这么多人,他们大概也和自己一样,疲劳艰辛却还心怀希冀,所以渴望用盛大的仪式帮助自己获得一点支撑过新的一年的勇气。

    钟名粲带着他穿过人群,挤进一个偏僻的角落,站在一棵树底下,深冬之际一片荒芜,树枝上一片叶子都没有,周遭也尽是荒草黄土,它们齐齐笼罩在黑夜之下,染上大片的阴暗墨色。这个地方大概并不是一个观赏跨年倒计时的好角度,所以人不多,还算安静,葛乔躲在这里,抻着脖子往广场中央看,那里有一个小型喷泉,夏天的时候,晚上八l九点会有音乐喷泉秀,很多人会带着孩子来玩,充满了欢声笑语,从远处望过去,就好像爱情肥皂剧里的某个场景。但在冬天,这里与供人踩踏骑行的水泥地也没什么两样。

    而今天,喷泉所在的那一片地方被几个路障圈了起来,不放人进去。因为零点零分的时候会在那里放烟花。

    在广场上一起跨年的意义大概也就只有那个烟花了。

    “现在几点了?”葛乔有点迫不及待。

    钟名粲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分,还要再等一会儿。”

    葛乔新奇又激动:“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外面跨年!”

    “以前都怎么跨年?”

    葛乔想了想道:“就窝在家里看电视,或者看跨年晚会,要么就刷刷手机,发条微博或者朋友圈。上大学之前……十二点之前就睡觉了,可能就在梦里跨年了吧……”

    还真是无趣的生活。

    钟名粲心疼他大乔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广场上人们攘来熙往,密密麻麻肩并着肩,偶尔还有小孩子的尖叫声,在人们压抑而低沉的交头接耳之间显得格外聒噪。不远处大概是有谁撞到了一起,引发了一场小混乱,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这点过错还是可以被原谅的,所以仅仅只是互相道一句“不要挤了”与一句“对不起”,然后各自回到了与身边同行好友兴致高昂的闲聊之中。借着这个气氛,他忽然抬手摸了摸葛乔的头顶,以示安慰。指间的发丝很软,滑滑的,手感特别好,因为一直暴露在寒风中,还带着凉意。

    葛乔感觉到头顶的压力,扭过脸望了他一眼,有些茫然,又有些好奇,还带着点尚未散去的兴奋。在这样的黑夜里,那眼中荡漾着的明灭流光实在是让人无法忽视。

    这双顾盼神飞的眼睛,和初见时一样,一下子刺中了钟名粲的心脏。

    “葛乔,你的眼睛可真好看。”

    葛乔闻言,眨了眨眼,目光在钟名粲的脸上飘来飘去:“对呀,你才知道吗?”

    顿了一秒,他突然“咦”地一声,直起身子换了个站姿,依旧紧盯着钟名粲的脸,面上一沉:“我发现一个问题,你好像很久没叫我‘乔哥’了,直接叫我名字,你不觉得这是目无尊长?”

    钟名粲忽略掉他这破坏氛围的找茬,放在葛乔头顶的手又动了动,揉了几下他的头发,自顾自地说着别的话题:“你看,现在咱们是,两个大男人一起跨年看烟花来了,对不对?”

    葛乔的心情正飘着,也不计较“目无尊长”的问题了,答得很是欢快:“对呀!”

    “那你知不知道什么情况下两个大男人才会一起来跨年看烟花?”

    葛乔没说话,但他的直觉比他的大脑更为敏锐,他感觉周遭的杂音渐渐小了下来,钟名粲的声音就在耳边,字字真切。

    “不是我说,你可真是太迟钝了。估计就算我还有耐心继续等,等上十年你也还是发现不了。”钟名粲的手从他的头顶划下,慢慢向后落过去,忽然又停在了他的后脖颈处,附了上去,微微用力不让他的脑袋左右动弹。他手里这个人是个小怂货,喜欢白嫖犯花痴,擅长撩完就跑,又特别不解风情、不看红尘,没办法,他只能这样箍着他,让他好好呆在原地,不准乱看不准乱跑,一字一句的,都听清楚了才行。

    “现在咱们俩是平起平坐,我不是你的艺人,你也不是我的领导,你不用对我负责,也不用担心我的前途,这些我都不需要。”

    “我喜欢你,不是在开玩笑,不是在逗你,也不是瞎撩你玩。你可以不用现在回答我,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我只希望你不被吓跑,让我再努把力……”

    钟名粲说得认真,葛乔听得也很认真,但他突然间脱口而出:“有多喜欢?”

    其实葛乔也想给他作出一点有用的回应,明明心脏跳得邦邦响,震得他都有些晕眩了,这肯定是因为喜悦了,他也知道自己对钟名粲的心思一点也不纯洁。至少应该笑一笑吧,娇羞的笑或者感动的笑?可是他动弹不得,任凭心脏继续邦邦响,任凭大脑继续晕眩。他都已经二十九岁了,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再怎么拼了命地融入人群之中,甚至努力变得比其他人更优秀,却也还是被这个社会无情而又随意地归为“边缘人群”。

    感情对于他这种人而言大概只是个见不得光的东西,创造不出什么有用的价值,他从有了性向认知之后就这么觉得了。

    这样的“消极应世”是他活该有的吗?

    青春期的时候倒也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他学疏才浅,在寻找答案的过程里,他也只学会了屈服于现实:没有关系,我还是我,只要不动感情就好。

    除了大学那场龌龊且惨烈的暧昧之外,他从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恋爱,对两情相悦的爱情只留有胆怯与敬畏,而面前这个人深谙说话的艺术,给自己、给葛乔留足了退路,他甚至都拿不准钟名粲这句直白又朴素的“我喜欢你”到底带着多少冲动,又带着多少决意。他知道自己有副好皮囊,人们常说他长得比女人还美,这大概是他天生的武器,可也是他割也割不掉的软肋。再漂亮,他也是个男人。而那些如同飞蛾扑火般追求美的事物的人之中,又有多少是沦陷于他的长相,却最终败给了他的性别。

    钟名粲说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

    喜欢到足够说服他承认自己的表白对象是个男人吗?

    喜欢到有勇气面对未来无数陌生人的异样眼光吗?

    喜欢到可以一起过一辈子吗?

    他急于求成,以己度人,想要相信却又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会有遇见心爱之人的那一天。

    钟名粲突然被葛乔打断了表白的节奏,加上揪着心的紧张感作祟,一下子忘了词,大脑一片空白,他表情呆滞地张了张嘴,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叹了口气。

    这时远处突然“砰”地一巨响,天空炸开了两朵金色烟花,瞬间喷洒出来的火光照亮了广场上每个人的面庞。

    人群涌动,有人带头喊了起来。

    “十、九、八……”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广场上弥漫着极致的兴奋,他们渐渐变得情难自禁,有好几处的男声因为过于激动直接扯着嗓子吼破了音。

    “七、六……”

    人们在绚烂的烟花下呐喊欢呼,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那些稍纵即逝、如虚如幻的彩色亮光夺走了,不断有人往前拥着挤着,推出一层又一层的人体波浪。没有人关心在人群的外围,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一场美好的表白被活生生搞进了胶着阶段,表白的人和被表白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五、四、三……”

    钟名粲在第三声烟花炸开的时候终于有了动作,他拉着葛乔绕到了树干的另一侧,抬手给他戴上了外套的帽子,动作慢吞吞的,像是怕吓到怀里的小动物,格外温柔。

    葛乔的目光一下不落地跟着钟名粲,乖乖地被他牵着走,后背贴着树干站好了。那个该死的大黑帽子再一次限制住了他的视野,满心期待了好几天的新年烟花就在身后炸开一朵又一朵,可他却一眼都没有看上。也不知道这该算作是2018年的最后一个遗憾,还是应该算作是2019年的第一个遗憾。

    “二、一!”

    “新年快乐!”

    葛乔忽然感觉自己的刘海被拨到了一边,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吻,凉凉的,特别舒服。

    接着是眉骨,他干脆闭上了眼。

    然后是左边的眼皮,温热的鼻息喷在了他的额头上,额前的碎发微微颤抖。

    这个吻忽然变得有些热了,又软又湿,暖活活地裹住了他的鼻尖,多停留了两三秒。

    最后该是唇了吧。他有点紧张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憋住一口气,指尖和膝盖骨也跟着抖了一下。

    可是那个预料之中的吻迟迟没有落下。

    又干等了好一会儿,他就快要憋不住气了,眼睛挑开一道缝,偷偷观察对面的情况。他看到钟名粲的脸近在咫尺,正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一看这人肯定又打算开始逗他玩了,葛乔长呼出那口差点憋死他的气,睁大了眼睛,瞬间涌上心头的羞耻感让他忍不住想开口骂人,可话还没说出来,钟名粲的脸便突然又凑了过来,那个属于唇上的吻猝不及防地终于落下来了。

    这个吻点到为止,非常浅,浅到葛乔都还没好好感受一番就撤走了,他不自觉地探过身迎了上去,接着就被钟名粲按住了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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