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涛竟然从这诡异的抑扬顿挫之中听出了真情,他无话可说,有点动摇了。
朱赞见他仍然犹豫不决,决定再加最后一把火:“我知道你在担心我诓你,要是你实在想要那个冠军的位置,要么这样吧,咱们做个交易,你出钱贿赂我,我拿钱给你办事,我是2013年5月正式入党的我国优秀党员,有党员证和荣誉证书的,收一百块钱以上的东西就算贪污受贿了,到时候,如果我没给你冠军,你就直接去举报我,保证分分钟把我搞到监狱里!”
薛涛被他这不歇不喘的“红色”发言震惊了,憋了半天没憋出来一个字。他觉得自己怕不是魔怔了,竟然还觉得有那么一点点说服力,毕竟,他知道这世界上还真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而自己的男朋友,确实很有钱。
黄向炎就在旁边听着朱赞发疯,有气无力地张了张嘴,他心累了,只想让朱赞赶紧放过他们俩,哪怕是真的想要钱呢:“你要多少钱?”
朱赞垂眼盯着自己的手背,轻描淡写说:“五百万吧。”
黄向炎:“我操……”
薛涛:“……你疯了吧?!”
“我也不容易啊,要么就是被观众嘲死然后失业,要么就是被你举报然后坐牢,再说了,造假有风险,你跟第一名现在差着两百来票呢,”又转头看着黄向炎补充了一句,“总共三百个观众。”
“可也太贵了吧!就一个破比赛,这不是坑钱的吗?!”
“黄向炎的钱不都是留着给你花的吗?为了你的前途,他还舍不得这点钱?五百万,也就是他几个月的零花钱吧?”
薛涛想了想,松了口,觉得这桩买卖似乎行得通,他压低了声音,像再强调一遍:“那这样也行吧,就是我给你五百万,你……”
没想到朱赞突然堵回了他的话,他眼中竟然还藏着的幽怨与委屈,程度刚刚好,不过火也不寡淡:“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还是退赛吧。”
薛涛:“……?”
这人怎么回事?这价格都快定下来了,都开始准备商量条件了,就不再挽留一下?
朱赞无奈地摊开手,望着黄向炎,摇了摇头:“看来你们家薛涛是铁了心不想让我好过了,可我也有道德操守职业理想啊,我真的尽力了,没办法了,留不住他了。”
他铁面无私算着帐,幽幽地说:“失去一位优秀的参赛选手,作为总导演,我深感遗憾,既然宁愿欺骗观众也不愿意好好比赛,这属于单方面违约对吧,违约金是三百万,刚才你说要给我两倍是不?那就是六百万,走支票还是银行转账?我这里不太方便收现金。”
*
雷子跟在朱赞身后,甚至都不敢发出一丝脚步声,就这么飘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待机室门口。门内薛涛正坐在椅子上生着闷气,黄向炎弯腰伏在他耳边说着什么,都对门口站着的两个人熟视无睹。
朱赞慢慢悠悠地倚在门框上,抱臂在胸前,忽而一身煞气尽失,笑得还挺开心:“怎么样?做好决定了吗?六百万少不少?要么我再重新开个价?”
雷子一脸懵逼,听不懂自己的领导在打什么暗语。
黄向炎直起身,带着真正的资本主义微笑,疏离,而又游刃有余:“我知道这次是我欠你一个人情,但你这么狮子大开口,不太好吧?就算是三百万的违约金,也不是个小数目,他还是一个新人。”
朱赞一哂,毫不客气地回呛:“那你是觉得我是条老狐狸,见多了你们这种人咯?”
黄向炎笑容一僵,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故作从容:“老话说,人情留一线,日后好见面,你确定要把事情做绝了?”
朱赞站累了,换了个姿势,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啧啧道了句:“明明是你们先逼我的,怎么就成了我把事情做绝了呢?”
黄向炎长呼一口气,闭上双眼,锁紧眉头,似乎正在心里权衡利弊,朱赞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也不着急,就这么一直等着。
一见到他终于把眼睛睁开了,朱赞紧跟着开口,突然关心起好友的家事来:“听说黄家最近在做房地产?”
“……”黄向炎把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不知道他又在搞什么名堂,但还是老实回答,“对。”
“也对娱乐业感兴趣,想要投资?”
黄向炎挑眉,他脑子转得快,一下子就明白了朱赞话里的潜台词,只是怔愣片刻,忽然轻笑出声,身上那股子游刃有余的劲又上来了:“是,我爸一直在娱乐圈里找合适的项目,想要投资。”
朱赞也跟着挑起嘴角,这个深不见底的娱乐名利场,最需要的就是像黄向炎这样钱多又机灵的聪明人。虽然知道对方显然已经看清楚了自己的意图,但他还是说得慢条斯理:“那这样吧,我不要你一分钱,就这么放薛涛走人。等这个节目结束后,我还有一个新节目方案,名字没想好,内容也没想好,但我现在就要请你们黄家帮我这个忙。把拿不上台面的交易变成正儿八经的投资,你觉得亏不亏?”
黄向炎保持着面色如水,定定地直视朱赞的眼睛,似乎带着微笑,可仔细看却又不觉得他有多高兴。其实他心里带着三分宽慰与七分诧异,宽慰于薛涛可以顺利脱身了,诧异于朱赞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借机将他一军。
一时间落针可闻。
最终,黄向炎先沉不住气了,再不走,估计薛涛真得在这里表演现场撒泼打滚了,那他不得心疼死?
黄向炎说:“行,我答应你,你的新节目,我来赞助。”
总算是等到了这句世上最最动听的承诺,朱赞把身子从门框上揭下来,站直了,笑意渐深,点了点头,微微侧过脸向旁边雷子隆重介绍道:“雷子,快叫爸爸,以后这位就是咱们的大金主了。”
雷子从刚才进门到现在一直处于瞠目结舌的状态,他极为有限的脑容量还不允许他借由这段没头没尾的神仙对话推理出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自己的领导似乎是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他心生自豪,腰也直起来了,腿也有劲了,声如洪钟,气贯长虹,对着门里头那位只与他有一通电话之缘的富二代,大喝一声:“爸爸!”
朱赞满意地拍拍他的后脑勺,结果这个动作激励了雷子,他如同一只刚学会飞翔的雏鸟,迫切想要向老鸟炫耀自己的羽毛。
雷子瞅了一眼黄向炎搭在薛涛肩膀上的那只不安分的手,忽然两眼一亮,看向薛涛的目光变得深情无比,声如洪钟,气贯长虹,又大喝一声:“妈妈!”
今天,对于黄向炎与薛涛而言,是个黄道吉日。
他们俩满载而归,空手套回了薛涛的合同,黄向炎的钱包分文未动,最后还捡了一个便宜儿子。
*
“雷子,你过来。”
晚上七点半,由于上午被黄向炎和薛涛耽误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天都已经完全黑了才堪堪录完第三期的内容。结束之后,朱赞带着雷子径直去了剪辑室。
窗外夜幕压迫着城市,窗内虽是灯火通明,气氛却也好不到哪儿去。
白天刚认完爹娘,晚上还有一位祖宗需要伺候周全,可现在,雷子知道这位祖宗非常愤怒,因为那瘆人的微笑已经针对他一整天了。
祖宗发了话:“你去给咱们的节目组官博买三个月的会员,把薛涛的海报和名字偷偷撤了,换上之前陆瑶看中的那位小哥,她已经帮着联系好了,之后挑个时间,补拍前三期所有表情反应、半身与特写,把薛涛的镜头全部替换掉。”
“可是他和蕴之姐一起拍的那些画面,不太好剪辑啊……”
朱赞的态度特别和蔼:“怎么不好剪辑?加字幕会不会?放表情包会不会?用滤镜会不会?总会有办法的嘛,你说是不是?”
“是是是,那我们就……”
“哎呀!哎呀!”这时,朱赞突然两声惊呼,那浮夸的演技让雷子瞬间愣在原地忘记说话,“我的天哪!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呼啦”一刹那,眼前二十七英寸的电脑屏幕桌面上所有的小图标全都消失了,雷子含在嘴里的一句“欸?”还没有说出口,朱赞一个压腕双击,就把回收站给清空了。
“唉!”朱赞的叹息声中气十足,音量大到站在隔壁剪辑室里都能听的一清二楚,“你也太不小心了!怎么能把桌面上的东西全都删掉了呢!里面有好几个剪辑好的预告片段呢,过几天就要放出去了呢!你也太冲动了啦!本来只需要剪掉几个薛涛的镜头就好,你看看现在,需要重新返工了呢!”
什,什么玩意儿?
“……”雷子顿时感觉五雷轰顶,他颤颤巍巍地抖着手指,心觉不妙,喉咙有些发紧,“……明明是你……”
朱赞听都不听,扯着嗓子继续嚷嚷:“哎呀,不用太抱歉了啦!只要是稍微懂点电脑的人都能修复好!如果修复不好就重新剪吧,费不了多少时间哒!”
整套戏演完,心里的那个小剧场落下了帷幕。朱赞嘴角一松,终于不见了笑意。
他只是站在原地,面色冷漠地望着满目惊恐的雷子,眼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屋里的空气变得极其诡谲,眼前的这个场面非常像是荒诞剧里的一幕,一个人稳似泰山,另一个人抖如筛糠,他们相视无言。
半晌,朱赞才轻哼一声,没有调笑之意,也再无半点亲切可言:“你以为,不管你捅出多大的篓子,都有我这个领导给你擦屁股,对吗?你以为,就算你没跟黄向炎说薛涛的比赛成绩,他那个熊样也迟早会退赛,所以你犯的这个错并不严重,对吗?你以为,三百名观众站在门口排着队签的那张保密协议,只是个闹着玩的摆设,对吗?”
三个问号从他嘴里说出来,字字带刀,句句带血。
寒意瞬间蔓延到雷子的四肢百骸。
“我没有,我不是……我错了……”他喃喃重复,双手交叉紧握在身前,指尖已经被他掐的发白了,还能说什么呢?现在说什么都不行。
“电脑桌面上放着我剪好的三个微博预告,每个三分钟,薛涛出场画面加起来大概有四十秒。”
“今天开始,我把这里让给你,你就在这间屋子里老实待着。”
“一周时间,如果你把我刚才删掉的东西重新修复了,那就找出来有薛涛的四十秒,想办法全都剪掉。如果你修复不了,就给我重新剪三个预告出来,剪辑要求在H盘的txt文件里,视频素材全存在桌子上的黑色硬盘里。”
“如果不愿意干,你就打开word文档,给你一晚上敲字的时间,明天拿着辞职信来找我。”
“我不介意你是个废物,但你最好不是。”
说完,朱赞停顿几秒,留给他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舒了口气,又上前几步,靠近垂着脑袋缩着身子的雷子,抬起手拍拍他的后脑勺,不轻不重,不知道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但感觉和上午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直到朱赞离开后,雷子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想着什么,又好像只是呆呆地出了神。
作者有话要说: 朱赞:我帅不帅?
我:emmm,你确定不是因为自己懒得剪了才去坑人家雷子的?
朱赞:好了,你可以闭嘴了。
*
嘉宾违约挺麻烦的,因为说不清究竟是节目组的责任还是嘉宾的责任。
薛涛退赛用的理由是觉得比赛不公平,不知道大家是否记得第一期薛涛和别的组换了比赛曲目,这确实是黑幕(虽然还是薛涛搞的事情),如果被曝光,会对朱赞不利。
反之,如果黄向炎和薛涛拒绝朱赞的条件,导演也有的是办法折腾解不了约的嘉宾。
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还没被整死的人里面,没有小白兔,全是王八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