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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都已经开上了大马路,葛乔才想起问:“要去哪儿?”

    为了兑现那个用夹娃娃机赢来的愿望,钟名粲带着葛乔来到红星路上一条隐蔽而荒凉的巷子里。

    葛乔看着面前这个略显阴暗的破败院落,脚步钉在了原地:“你这是真打算把我卖了?”

    钟名粲回头看着他笑起来,又用手指指里面:“这里头是间木艺工作室,我经常来,趁着这次机会,带你来看看。”

    葛乔认真的听完最后一个字,接着转身就走。

    钟名粲早就料到葛乔会是这个反应,他抬手一拦,拽着葛乔的胳膊就把他往里面拖。葛乔见识过钟名粲的力气,知道自己不可能挣开,只好退而求其次,以嘴取胜。

    “敢情刚刚那些吃的都是你准备的‘最后的晚餐’啊?!就是想抓我当苦力呗?!怪不得这么贴心,还亲自兑了奶茶!我就知道,你丫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白切黑’……“

    他还没嚷嚷完,就看到从院子里走出一位大约有六七十岁的银发老人,背着手悠哉悠哉踱步过来,神色凌厉,精神矍铄。

    葛乔登时噤了声。

    老人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身上扫过,转眼看到钟名粲,立即露出了笑容,岁月留下的沧桑皱纹瞬间磨尽了他刚刚浑身裹挟着的锋利气场。

    老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小毛头来啦!”

    平时钟名粲被这么叫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但今天葛乔站在旁边,他忽然有些羞赧,回身就想跟葛乔解释这其实只是句沪海方言,并不是他的乳名。

    但葛乔似乎并不好奇这个称呼,小声问道:“你们很熟啊?”

    钟名粲回答:“嗯,我的木工师傅,从小就认识,和亲爷爷一样亲。”

    葛乔了然,点了点头。

    这时,老人又看了葛乔一眼,笑意微敛,话语间还带着警惕:“带朋友来的?”

    “对,这是葛乔,我朋友。这位是万师傅,这间工作室的主人。”

    葛乔一听,原来这位就是自己的“买主”——不对,是这间工作室的主人——立马扬起笑脸,眼睛弯了起来,看上去格外乖巧:“爷爷您也是沪海人哪?”

    老人怔愣一下,忽然两眼放光,笑得明显比刚才真心实意许多:“咦,你也是沪海人?”

    “对呀,我也是从那边来的。”

    “小朋友来这边多久了哇?”

    “五年多吧,大学一毕业就过来啦……”

    “哟,不短了呀,我已经来这边四十多年咯!老家话都快忘光啦……”

    葛乔跟在万师傅半步之后,用沪海方言套起近乎,两个人吴侬软语你来我往,边说话边朝着后院方向走,甩下钟名粲一个人在身后,他们说的那些话在钟名粲这个土生土长的平京人听起来如同天书一样,搞得他云里雾里。不过,他倒是有点欣慰,没想到葛乔竟然这么快就适应了这个地方,之前还非常担心万一葛乔与万爷爷相处不来的话怎么办来着。

    这才刚放下心来,谁知等到走进正厅,葛乔又定在原地不动弹了。

    满地的木材废料,旁边几个大机器在照明灯下闪着不近人情的金属光泽,墙角边放置了几块已经抛好光的完成品木板,看数量和大小应该是用来做大件家具的。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叫嚣着一句话:今天注定是懒癌晚期宅男葛乔的受难日。

    他当着老人的面不好发作,扯着嘴角摆出微笑的弧度,暗地里对着钟名粲咬牙切齿:“做板凳还是桌子?!给老子说清楚!让我死的明白点!”

    钟名粲看着葛乔的反应,觉得特别有趣,不知不觉也起了玩心,想再逗逗他:“你觉得做哪个容易些?”

    “我觉得做了你容易些。”葛乔翻了个白眼。

    钟名粲忍笑忍得肩膀都开始抖,他把脚下的木头碎屑和电锯缆线往边上踢了踢,回头拽着葛乔的袖口,轻声道:“跟着我,小心别踩到这些。”

    葛乔就觉得自己是那砧板上的鱼肉,完全没了自由,可他都来不及可怜自己一番,只听万师傅对钟名粲说:“继续做你那把吉他?”

    “对,辛苦您了。”

    老人潇洒一挥手:“嗐,跟我客气啥,想好啦?这回不用桃花心木了,改用沙比利[注]?”

    “想好了,就用这个吧。”

    “你这个小弟弟哟,玩的乐器可真是越来越贵!”

    钟名粲屁颠屁颠跟在万师傅身后走到已经切割好的红色木材旁边,看了一眼堆在地上备受冷落的废弃板料,收回视线跟万师傅撒起娇来:“如果买的话会更贵呀,幸亏我还有爷爷您,技艺高超,做出来的乐器比大牌还好用!”

    “就你嘴甜……”

    葛乔将自己隐遁在角落,脑中飞速分析着当前状况,他是十万个不情愿帮钟名粲做什么桌子板凳,但如果是帮他做吉他这样的物件,倒也不是不行。

    他清了清嗓子,有点别扭地插进他们爷俩儿的对话:“那个……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钟名粲回答得一点儿也没犹豫:“你什么也帮不了。”

    葛乔一哽,疯狂腹诽,那你他妈带我到这里逛商场来了?

    万师傅看看钟名粲,又看看葛乔,站在旁边嘿嘿笑,冲钟名粲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带着朋友自便吧”,拿了几块木材转身就进了后院。钟名粲这才对葛乔招招手:“跟我来,咱俩有别的事做。”

    说着,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十几根长木条,抱在怀里,对葛乔扬了扬下巴,将他的视线引到身边的桌子上:“那里有手套,你先带上。”

    葛乔叹了口气,彻底妥协了,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如听他的话,看看这个人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找了一副看上去比较干净的手套给自己戴上,又继续挑挑拣拣出一副也还算干净的拿在手里。

    钟名粲抱着那堆木条走到一张堆满了各式各样器械工具的桌子前,略一思索,把木条哗啦啦摊在桌子上,手撑着桌子边缘,陷入沉思。

    葛乔用手肘捅了捅他,把手套递过去,仍抱有侥幸心理:“我看这里也没什么别的事,要么你就去帮帮万师傅,我在这里随便逛逛……”

    钟名粲直接打断了他的幻想:“咱们不能用电动的工具,怕伤着你,这里有手锯,你拿着,帮我把这些木条都锯成一样长短,小心手。”

    一听这是真的要开始干活了,彻底躲不掉了,葛乔瞬间蔫了下来,他望着手里那把泛着银光的凶器,把那些木头块当成了泄愤对象,一边恶狠狠地来回推拉,一边想着从此以后绝对不跟别人打赌,更不会再去碰那个破夹娃娃机。

    什么玩意啊,简直就是个大坑货。

    虽说他被赶鸭子上架充了回苦力,可该干的活还是认真干了,锯完那十几根木条,已经累出了一层汗。葛乔脱了外套,正准备随手一扔,钟名粲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把捞过那件快要和大地亲密接触的厚衣服,放到桌子的另一头,远离了撒得到处都是的渣子碎屑,叠得整整齐齐。

    葛乔眼看着钟名粲绕着桌子整整走了一圈,咧开嘴笑了。

    还别说,干这种不费脑子的力气活真挺爽的。

    葛乔忽然觉得心情有了微妙的好转,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好多人会喜欢拳击、跑步等折磨自己身体的解压方式,像这些完全不需要动脑子的机械运动,好像确实可以有放松心情的效果。

    因为参悟了这一点,开口时声音里还透着一点亢奋:“快快快,还有什么需要我锯的?”

    钟名粲一直在埋头刨着木屑,却也很快察觉到了葛乔心情的变化,他笑出了声,为葛乔终于体验到了木工的乐趣而开心,他说:“没什么要锯的了,你手边有个白罐子,你看看上面是不是写着白乳胶,等我切完面,你把这些木条拼成一块木板,用胶水粘起来吧。”

    葛乔:“……”

    他感觉自己刚刚从锯活中燃起来的热情又快熄灭了,他开始耍赖:“你到底要做什么啊?不说我就不做了。”

    钟名粲刨完了木屑,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拢成一团,侧头看到葛乔撂了手锯,叉着腰,满脸写着“我要一个解释”。

    他并没有理会葛乔的赖皮,只是回问了一句:“你知道音乐是怎么做出来的吗?”

    葛乔虽然莫名其妙,但觉得这个问题不难回答:“用乐器和电脑?”

    “还有呢?”

    “还有……呃,爱与热情?”总不会是这么矫情的答案吧。

    钟名粲只是笑着摇摇头:“你知道吗?其实有很多声音是一般的乐器和电脑都做不出来的。”

    “比如?”

    “曾经有一位歌手,她想创作一首歌,希望每当下雨的时候人们就会想起它,所以她专门等到一个下雨天打着伞站在外面录了一段雨声,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和加工,直接放进了音乐里,当了前奏。后来,她真的成功了,人们总是会在下雨天的时候想起那首歌,无论是站在公交车上还是走在路上,无论是坐在办公室里,还是窝在家里。”

    “其实音乐的本质并不是旋律,而是共情。音乐制作人们总是想方设法把自己的生活细节塞进音乐里,他们并不是想要炫耀,而是希望能有第二个人听到他们的声音,听到他们想说的话,并且由此获得共鸣,最终真正爱上自己的生活。这才是音乐的本质。”

    “音乐只有声音,而我们能改变的只有人们的五感。”

    钟名粲忽然望向葛乔,笑容变得格外温柔,他探身把那罐白乳胶拿了过来,放到葛乔的手边,不疾不徐继续说道:“那位歌手是幸运的,她想到了一个最有效的办法,让人们直接听到了她的生活。但是呢,并不是所有人都有那份敏感细腻的情绪,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时间去等待一个完美的契机。所以,我们需要其他的替代品,能迷惑住你的感官的替代品。”

    葛乔仍然似懂非懂,他低着头沉吟良久,像是在思考着钟名粲的那番话,他的手仿佛失去了控制,默默地抓起了那罐胶水,拧开了盖子。

    钟名粲还在给他吃定心丸:“听话,你的任务就是把他们粘成一块木板,剩下的就全都交给我了,你一会儿可以去找万师傅聊天。”

    为了给木条定好形状,钟名粲把葛乔割好的木条抱到推台锯上,滋滋啦啦三下五除二切好了面,动作一顿,俯下l身,伸手拔掉表面上突起的几个小刺,又把这堆木头抱回了葛乔面前。

    粘合木条是个需要耐心的体力活,葛乔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木条,被钟名粲修整之后,它们终于有了整齐划一的模样。他小心翼翼地给每一个切面涂上胶水,捻着指尖不敢松劲,生怕一个不小心把手粘上去。刚一拼好,还没来得及向钟名粲炫耀成果,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油漆笔。

    钟名粲的声音平平淡淡:“做的不错,为了证明这些都是你做的,选块木头签个字吧。”

    葛乔伸手接过那支笔,一声不吭,埋头在木头上写自己的名字,他才不会那么小气,大笔一挥,连着三个硕大的“葛乔”出现在了刚刚拼接起来、胶水还没有干透的木板表面。

    铿锵有力,十分霸气。

    他静静站着,欣赏了会儿自己的笔迹,再抬起头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幽幽地开口道:“这个玩意儿你要不是拿来送给我的,你就等死吧。”

    钟名粲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紧接着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一步,麻利地把那个木板掰弯,卷成了一个圆柱体,把葛乔的签名藏在了里面。

    虽说钟名粲承诺过他的任务到此为止,现在就可以去后院撒欢了,但葛乔还是选择站在一边,盯着钟名粲继续折腾手里的那个圆柱体。钟名粲跑前跑后,在各种大到足以把人吞噬的机械之间穿梭,滋啦轰隆的刺耳噪音充满了整个房间,甚至还震荡出阵阵回声。

    葛乔无法在这种情况下跟钟名粲对话,他也不敢说话,怕钟名粲走神会伤到自己,他只能安安静静地装木头,只有目光随着移动的身影转来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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