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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由天定?

    困龙沟距离最近的镇子都要六七十里,远离纷扰的好似桃源,四周小山环绕,唯一一条进出的道路也是在小山的夹缝里坎坷不平。村子里一共生活着七八十户人家不过两百多口人,开辟梯田打打猎勉强能够自给自足,也许是因为来这地方太费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开发的价值,几十年下来几乎还保地质原貌,虽然贫困可依然一副山清水秀的模样。

    村头老槐树下是一口直径两米的石头垒成的大井,有笆篱护着怕淘气小孩发生危险,这里是困龙沟最热闹的地方,村长老黄头没事就在树荫下一坐,抽袋烟吹吹牛,给小孩子讲讲老老年这里发生的诡异事件或者年轻时在山上打猎的威风,唬得小小子们一个个仰慕不已,恨不得早生几十年。

    可从今年入夏开始,这里最受欢迎的人就由老头子变成了一个毛头小子,十岁年纪,干净利索的平头穿着一件白色的褂子,粗布裤子稍短有些不太合身,可一点不妨碍他宽肩乍背的好身材。屁股底下坐着一把沾满了湿土锄头,一点没有干了一上午农活的疲惫样,在大中午很多人在家困觉的时候口若悬河对着一杆小屁孩从水泊梁山诸位英雄好汉一顺嘴就讲到李自成进京八大王叛乱,插科打诨李师师陈圆圆等一代风流名妓,让一帮半大小子听得如痴如醉。

    “东子叔,你说梁山好汉打得过方腊,那打得过辫子军吗?”春花嫂家这个脑袋剃光了的六七岁小家伙满眼小星星的望着说书青年不解的问。

    “又是关公战秦琼,你就不能有个记性,我顺嘴那么一说,你当几百年差距眨眼就过去了?回家让你娘再喂你两年奶,养好身板等着接受教育吧。”青年拍着小娃光头笑骂。

    “东子,想吃奶就明说,胆子大就跟老娘回家,喂不饱你我在困龙沟再也不亮字号。”一阵泼辣爽朗的声音传来,不用说就是小屁孩的妈冷春花,这在困龙沟妇女中活计敢称第一不输爷们的女人从来都是大嗓门,家里男人窝囊都靠着她撑着天,有村西狮吼的雅号,别说这大小伙子,就是老爷们也没谁敢当面跟她叫板的。抓着锄头路过,正好遇到罗小东教训她儿子。

    罗小东一缩脖,抓起锄头一溜烟就不见了,别看他背后快当嘴时没啥,见到这位神仙那是能绕多远绕多远。

    看着罗小东跑远,冷春花笑脸慢慢淡了下来变得无比惋惜,这孩子还长不大的样子,老罗的心血啊。

    罗小东是困龙村的秀才,是唯一一个上了县城高中的能人,听那来劝东子复读的老师说,要不是眼睛突然有病耽误了什么考试,据说都能上全国最好的军校,出来可就是带兵的军官,那在祖祖辈辈最大官就是村长的困龙沟可是了不得的人物。这个百年前有高人算过会出大贤的地方,也就他看着有那么点仙气,可惜最后还是没能走出这山沟沟。村里人心眼实,没有人会嫉妒谁有本事,对这个被一个瘸腿老汉带来的小伙子没有一丝排他。谁提起都会叹口气,没有不惋惜的。

    瘸老汉言语少,这罗小东小时候就是人精,嘴甜会说话,还光屁股的时候哄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偷偷给塞好吃的。长大以后更是孩子里的头头,这帮小混蛋做的坏事要没被发现,那十有都是罗小东的主意。

    可这么一个机灵鬼也有怕的人,那个一年到头没有笑脸的瘸大爷只要眼一瞪,罗小东就立马老实了,也不顶嘴不辩解心甘情愿的受罚。弄得全村小孩都对瘸大爷敬而远之,更别提那几个因为贪玩在山里迷路而有幸见到老爷子单腿一拐举手投足就生生毙了两头饿狼的小娃子了。罗家平日鲜少有人去,找罗小东玩的孩子也就敢扯嗓子喊一声就远远遁去,以至于罗家孤零零在村子头上的三间瓦房好像是禁区一样。

    月光下的村子是那么的安静祥和,低矮的院墙挡不住视线可以一直看到村头那棵生长在井口边上早就枯死了槐树。

    微风习习,带走白天那残留下的丝丝热气,柳枝轻摆藏身角落的蟋蟀与池塘的青蛙欢快的吟唱着。一个光着上身的身影围绕着一个吊在柳树上的沙袋跳跃着,灵动不突兀,拳出如电却含力一触即收,身上汗津津的流动着月色的光华,他身后已经矗立几十年的三间破旧土制瓦房里没有点灯,但从敞开的窗子可以看到一杆烟袋上面炭火忽明忽暗。偶尔传出苍老的声音。

    “脚为基,可顺势而为,可借势而为,起如崩雷落生根……”

    “意如龙,拳收意不断,拳杂心不乱……”

    随着苍老声音越说越快,年轻的身影也好似在起舞一般让人眼花缭乱,最后一声怒吼犹若龙吟,胳膊上肌肉崩起一拳击出,没有笔直如枪,力量也并没完全用尽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却击破了沙袋,里面的细软沙石簌簌落下。

    “东子,虽然大爷眼睛不好,可也看得出你出拳的力度根本就不足以打漏沙袋,你一撅屁股我都知道你拉什么屎,跟我耍心眼,哼!”冷哼一声,也不看罗小东讪讪的样子,叹口气,“也不知道是什么打磨出你这种温吞却不是火爆的性子来,但大爷跟你说一句话,积极者当成磨砺成功跨越,消极者终日抱怨日渐萎靡。这里不会是你的天地,只要你记得没有白来的富贵荣华,只有苟安的贫贱人生。”背有些微驼的老人仰起头,眯着的眼睛凝视苍穹,一瞬间散发出一股近乎漫天的气势,“时运命是从一出生就注定了的,有些时候你躲也躲不开,雏鹰终会有展翅翱翔的一天,雄鹰的翅膀就应该经受风雪的洗礼。”说着摆摆手,“大道理多年不讲了,大爷还能动,也能照顾自己,别把我当成你的枷锁。”

    多年没有见到老人有这种神态出现了,还记得五年前用一块小石子洞穿一头追在自己身后成年野狼眼睛的时候有那么一次,罗小东记得不论小时候自己怎么缠着大爷讲他年轻时候的故事,大爷都会淡淡一笑,明知道这个后背满是伤痕的老人有着谜一样的故事。可不到时候谁也难以挖掘得出来。

    “大爷,道理我明白,当时也就是一时转不过来这个弯儿。”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露出一口白玉一样整齐的牙齿,少年抬头望着屋里坐在窗口的老人,“当初考军校的时候就是看中了上学不需要花钱,其他的什么凌云壮志还真没有。也没有什么伟大的理想抱负,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总想着有大爷教的这几手不至于以后到了军队挨欺负,万一运气好弄个兵王啥的当当也挺威风,要是能娶一个英姿飒爽的军官媳妇就更是美得鼻涕冒泡了。所以你别担心我过不去这个坎,没啥,真的,跟瘸爷爷不说假话,我一个在大雪天险些冻死饿死的孩崽子能活蹦乱跳活完完整整到十八岁以及是老天爷照顾了,并没有想着享受啥荣华富贵,有手有脚有庄稼可种闲暇时候还能陪你下棋聊天侃大山怎么一个快活了得,没啥不知足的。您老总说我是天降富贵,我也信,既然是天降的,我还怕个啥,等着也就是了。谁让咱命好呢?”

    “狗屁,信了才怪,你就糊弄我吧。”手中烟袋上的炭火一亮照出老人一头银发,“功夫你学到什么程度我也不是不知道。可没有人宁愿这么一生默默无闻,岁月蹉跎那是我这个年龄才有资格谈论的,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装什么深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莫强求,谁跟你说是你这么解释的?”老人笑骂着,“你个小毛驴子,反正我能教给你的都交给你了,明天就给我滚出困龙沟,大好世界等着你闯荡,我就不信我的孩子就是这么一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土鳖,给你五年时间,你还我一个龙精虎猛名号震天的真汉子。不然再也别回来见我。我要你是一个气吞天下的猛士,绝不是唯唯诺诺的庸人。”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啄。

    “您叫我闯,我就去闯。大不了混的不好灰溜溜回到困龙沟还种这几亩地,这里的风水好,县志上说咱这里近百年都没有遇到过灾年,端端是个风水宝地,怎么也饿不死咱爷俩。要是谁家姑娘有眼光进了咱的门,我就努努力生个大胖小子,让您老也好好享受下天伦之乐,怎么还不是过日子。”罗小东边走边说,来到老人身边,腆着脸撒娇的伸手要扶老人手臂,却被一把拍开。

    “你个毛驴子,你要是真觉得这辈子这么过挺好也成,二牛家的大闺女看好你可是全村子的人都知道,上次在咱家门口喊着要跟你过日子怎么不见你应一声,我看呐那丫头就是胖点,可身子壮实,在农村活计可是什么都拿得起来,你放心,我去二牛家提亲,一准成。”老人横了罗小东一眼,拿起靠在身边的拐杖撑着站起来,一阵微风吹过,一条空着的裤管微微荡漾。

    罗小东知道老人身子骨硬朗的很还没有到需要自己搀扶的程度,也就退开两步躲开只是朝自己晃了下的拐杖,尴尬的笑着挠挠脑袋,红着脸跟老人辩解,“那牛大兰脑筋有点转不过弯,她说的话您也信……”

    困龙沟虽然偏僻可也早就通了电,只是祖辈都习惯了,除了节日点点篝火热闹一下,一到晚上大家伙还是早早就熄灯睡觉,山村很快就陷入了寂静。

    冲了冷水澡躺下半天的罗小东却一直也睡不着,一头又被汗水打湿的短发坚硬如铁丝的挺立,眼眸清澈如水,略带青涩的脸颊显露坚毅,嘴角叼着瘸大爷的烟袋,倚着枕头撑起身子听着外面夏夜成片此起彼伏的蛙鸣,男儿心中有天下,有谁愿意一生寂寞无闻。罗小东对于瘸大爷教授的功夫并不上心,只是觉得能够强身健体就够了,也就是大概其学点架子应付老人,在现代社会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实在有点落伍,至少到现在他没有没怎么用到过。他没有走出去的打算,只是看着瘸大爷身子一天天衰老有些不愿意离开。不过回头想想,这么多年瘸大爷除了在磨练自己时候总是惜字如金,今天却破例讲了这么多,他当然明白老人的心意。

    一尊拇指大小的玉凤凰是瘸大爷在他懂事时就给他挂在胸前的,凤凰前半身除了一双赤目翠绿清透,后半部翅尾曾飞翔状,十几缕红色火焰好似将展开的双翅包裹其中,微勾双爪上若干褶皱毫无规则却又浑然天成,刻画精细如丝。他问过这东西的来历,廖大爷只说这是这是当初捡到他时在他包裹中发现的,当时语气虽然平淡,那放手时的眼神却相当值得玩味。因此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小心谨慎佩戴,片刻不曾离身。手握着这被他称为火凤凰的小物件,罗小东心静如水。

    弃婴的身份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这么多年日子虽然不富足可廖大爷对自己比亲生儿子还亲,加上山里人淳朴厚道,没有人拿这个开玩笑,更多的是对他多份关爱。可有些事情他自己虽然不说,心底却抑制不住对父母的渴望以及当年原因的追索,多年来他自己设计了一个个桥段都让他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涟涟之余每次都暗自跟自己说,当年那么险恶的天气老天爷都不收自己,如今就是想收也难。

    罗小东听着廖大爷房间里轻微的鼾声,面露微笑,低头喃喃,“虽然我现在还不懂什么时运命理,但我坚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大爷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养好身子,等我一飞冲天……”

    山谷里的清晨有着洗刷心灵的宁静,阳光从山头跃出出来的一刹那,那若有若无的薄雾就消失不见了,犬吠中又开始新的一天。

    罗小东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天刚蒙蒙亮就已经出发,在阳光洒满山谷的时候已经从东山跑了一圈回来。刚一进院子就看到老人坐在两人经常对弈的青石上,面前棋盘上对垒两军早就排好阵势。他到了近前瘸大爷依然闭目养神一动不动,也就没有言语,端端正在瘸大爷对面坐下,刚才风驰电掣的奔跑好像一点都没有对他体力造成些许影响。短袖t恤只是有些发潮,汗水还没有殷湿过来。

    半响,瘸大爷的眼睛才缓缓睁开,看着安静的罗小东微不可见的颌首,“练功十五年,我没有讲武理而你已明其意。下棋十载,我没有讲过棋理,你也能悟出棋道。今天算是一次检验,给我瞧瞧你小小年纪懂了几许。”

    罗小东应了下,也不多言执红先行。

    当头炮。

    “何为攻?”

    “攻非守,攻非不守,以守为攻,以攻代守。”

    老人飞象。

    “何为守?”

    “守非攻,守非不攻,以守为营,步步为营。”

    出马。

    拱卒。

    “何为掣肘?”

    “牵一发而动全身,料敌先机,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处处牵制,不打无把握之仗。”

    红方气势如虹。

    绿棋不动如山。

    很快双方短兵相接,红方一往无前,绿方坚如磐石。

    廖成凯以前下棋都是刻意模仿老人,两人下棋犹若太极推手绵里藏针沉默异常,今天他却一改往昔追求进攻,攻势如潮一浪高过一浪,每一招都有后手,每一式都巧妙的相互牵制没有任何孤棋深入,马跳连环炮横江双车如龙大开大合。

    这才是他的性格,骄傲、谨慎、心思缜密。

    反观老人,锁中宫半子不舍顾两端进退由心,爷俩这盘棋一个小时才进入残局,单车双马士象全对双车一炮一兵单士相,好似红方占优实则势均力敌,谁都没有便宜。

    可在双方僵持之时,红方突然一改之前的谨慎小心,利用绿棋防卫力量足够的一点些微大意,直接炮翻中士紧接着小兵占象眼双车利用老帅连续进攻经过惨烈换子,一车一炮换双士一车,然后利用双马回撤速度上的劣势车兵把老将袭杀。

    老人并没有因为看出自己必输的解决而弃子,而是配合廖成凯走到最后一步直到把老将送到小兵的面前。

    抬起头,老人笑了,这是罗小东学棋十年赢的第一盘,并不是他以前没有尽全力,而是他缺少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少了一分杀伐果断的凌厉,但是今天,在他身上这一切都显现出来了。破绽是老人故意留的,如果以前廖成凯会顾虑重重犹犹豫豫,可今天他没有。

    一个成事者心思缜密不可或缺,步步为营是必备条件,可是杀伐果断才是关键时刻决定一生成就的最最重要的王者性格。一世枭雄曹阿瞒,武功天下的始皇帝哪一个不是如此?勇冠天下的楚霸王最后自刎乌江还不是因为鸿门一宴的优柔寡断?

    现代社会很少看到明刀明枪,可谁知道暗地中哪里不藏着腥风血雨。一个满心社会大同,单纯幼稚的小伙子出去闯荡,弄好了衣食无忧,弄不好就是一世沉沦。不论前者还是后者,瘸大爷都不想看到。

    有些腼腆,罗小东虽然还是一个十八岁的大孩子,可心智成熟,跟着成精了的瘸大爷磨砺多年再没有点东西也实在说不过去,可到现在看着瘸大爷身后自己高中时候用过的行李箱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还是有点小儿女心态,挠挠头有些不舍。

    老人摆摆手,“棋里乾坤自有天下,一胜不足喜不败才无忧。路需要脚步踏出来,我等你回来。”

    没有眼泪,没有承诺,罗小东一句话没有说,拒绝复读只因为不想重复人生路的他换上一身干净清爽的运动服,提起行李箱头也没回,因为哪苍老的身影早就在他心里扎根,罗小东头顶骄阳,大步离开困龙村——这个传说中会有大贤出世的地方。

    进城

    相对于祖辈生存在困龙沟的乡亲来说罗小东不算是没见过世面,可那也仅仅是县城求学三年罢了,对世界和中国的印象基本上还停留在地球是圆的中国幅员辽阔上。其他一些词也知道只是没有什么立体概念,不过即便仅了解这些也不会让他对于未知事物有什么恐惧,映入眼帘的陌生让他感到的也只是新奇。

    来的时候罗小东从村长那里要来了他儿子黄拴柱的联系方式,也就是一张发黄的小学课本上记着的电话号码。瞧了一眼也就记在脑子里了。

    黄拴柱比罗小东大两岁,出来一年多了,听说原来在工程队当力工,赚的不多还总是被拖欠工钱,经他一个远亲的介绍在一所大学当了保安,一个月千把块钱还清闲,除了工资不拖欠更加重要的是这学校里充斥着香喷喷的女孩,这也是他过年回家时候喝的舌头都不听使唤大家还能忍住听他唠叨个没完的原因。没权势没背景更没见识的罗小东来到这沈阳的第一站也只能是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兜里没有票子腰杆是硬不起来的,下了火车在新落成的北站刚一出站口他一身比民工强不了多少的打扮就被一个四十几岁敞着怀的壮汉盯住了,连拉带扯连珠炮一样嘴里不闲着的拉着他去找地方休息一下,单间热水加上按摩才50块,要是愿意的话价钱还可以商量。

    没搞懂对方什么意思,罗小东被对方的凶悍以及热情吓住了,其他的没注意也没听进去,只是五十一晚上让这个高中一个月也只花八十块吃馒头咸菜的小子落荒而逃。

    在一个玻璃上标着长途一分钟三毛钱市话一分钟一毛的简易房商店给黄拴柱给家里留的电话号码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人挺有礼貌,知道找黄拴柱就让罗小东稍等一下说是马上帮着去找,可这一等就是好几分钟过去了。连个声音都没有,罗小东也不知道是应该挂了电话等会再打还是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当黄拴柱在那头气喘吁吁拿起电话喂了一声时,被店主盯了好一会有些紧张的罗小东才松了口气,张嘴就骂,“你个瘪犊子,接个电话都半天,快来北站接东哥,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操,你谁东哥啊,跟谁说话哪?”黄拴柱被骂的一愣,还以为是谁开玩笑,“狗日的,别让我知道你是谁,不然掰折你狗腿。”

    听声音是黄拴柱没错,罗小东乐了,“你一共几个东哥?要是数不过来回头我帮你。”

    “东哥?是……小东哥?”黄拴柱猛一下还真没想起来,但这多说了几句话还是反应过来了,差点跳起来,“东哥,你咋来了?上大学路过沈阳还是就是在这里上学?”虽然比罗小东大,可从小到大为了听他讲故事被他忽悠的一直在屁股后面叫东哥,被重视长幼的村长打了多少次都没改过来。一听说是罗小东,立马就有点激动。

    “哪那么多废话?快点过来,我就在广场雕塑下面等你,抓紧时间,我肚子都饿瘪了,车上东西死贵死贵的。”想起那车上量少得可怜还十块钱一份的盒饭已经一宿没吃东西的罗小东胃里就一阵阵反酸。

    “马上到,马上到……”黄拴柱忙不迭的在那边嚷着,电话没等挂掉就听见他欢快的在请假了,“队长,我老家来人……”

    挂了电话,罗小东掏钱付账,看时间也就六七分钟的样子,有一块钱足够了,可是还没等他把钱递过去就听到老板的粗声恶气,“两块,零头不要了。”

    对这个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领口袖头都有破损的运动服,身材却挺拔俊俏的小年轻,老板没有一点好感,不耐烦的一瞪眼,“想赖账咋地?”

    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对于这个一点不厚道更没有半点东北人仗义的家伙,罗小东还保持着想当的冷静,脸上笑嘻嘻的一副无害的样子,“大哥,你看你上面写市话一分钟一毛钱,难不成这大城市风大电话线刮长了,市话变长途了?明明是不到一块钱的事……”

    壮汉店主被罗小东逗乐了,“鳖羔子操的哪来那么多话,我这电话亭开了多少年了都是这个价,想不挨宰用手机,移动可没有我这好脾气,直接就扣钱了事。我这里唯一比不上的就是人家小妞声音甜,少罗嗦,交钱。”

    正说着,从车站门口过来几个脖子上挂金链子的小伙,流里流气的架势一看就是古惑仔大学毕业的。

    “权哥,咋回事,遇到不开眼的了?用帮忙不?”一个脖子精细脸色青白好像瘾君子的小子大老远用眼瞟着罗小东就往这里走,看样子和店主很熟。

    店主对这帮人一点都不热情,对于白老鼠的巴结没有半天表示,反而阻止他们过来似地一挥手,“白老鼠,我这里没你事,一边凉快去。”

    虽然被壮汉店主拒绝了,这几个小子还是不怀好意的围了过来,上下打量着罗小东。而罗小东初来乍到也不想惹事,这可不是困龙村,据说大城市里的警察叔叔可没有耐心说教,闹事就抓进去,不服还有各种手段调教到欲仙欲死,被出去打工回来的人灌输不少阴暗面的他还真没有想一进城就闹事的准备。再说他向来没有什么非得要出人头地飞黄腾达一类的理想和抱负,瘸大爷从小对他灌输那些命中富贵在他来说也就是一个老人对孩子望子成龙的期待罢了,这还是因为瘸大爷是他唯一的亲人才没有往封建迷信上想。对于受点委屈被欺负他也往往一笑而过,从来不去较真钻死牛角尖。可是白老鼠这嚣张的架势还真有点让他不爽,不过也仅仅一瞬间也就恢复过来了。

    坦然的站在四五个人的中间,罗小东从兜里掏出两个钢板,在手里颠颠发出清脆的声音,修长的手指握紧后翻转手腕放到壮汉老板权哥的手里,看都没看这几个人一眼,拎着行李箱转身就走。

    “哎呀?操了,还挺屌的……”白老鼠对于罗小东的坦然很不舒服,权哥落他面子他不敢说啥,可罗小东的无视可是相当伤害他的“自尊”。可就在他梗着脖子要找事的时候一把被壮汉权哥给拉住了。

    “别动,你要是真找死可别说我没拦你。”权哥眼望着罗小东背影,攥着两块钢板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脸色有些难看。

    白老鼠的小细胳膊被权哥拉住,动都动不了,回头看着这传说中的前辈面色凝重,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很有眼色的咽了回去,悻悻的扭扭脖子,“哼,算他走运。”

    没有给白老鼠解释什么,权哥丢过去几瓶冰镇饮料,不耐烦的挥挥手打发他们离开,等白老鼠等人走了,他那一直紧攥的手才打开,看着钢镚眼前却晃动着那少年眼里一闪而过的凌厉。

    被小插曲一搅和,刚到大城市的良好心情去了大半,也没心思打量这座历史悠久的名城,花一块钱买了三份报纸,在站前雕塑边找个背阴的地方坐下来,一边翻看报纸一边等黄拴柱过来。

    一份报纸走马观花的瞧完,看其他两份都是同一天,内容相差不多也就没了心思看下去,就在这时穿着一身灰色保安制服的黄拴柱兴冲冲的跑了过来,黑黑的脸膛满是笑容。

    “哈哈,东哥,真的是你,我今年一直没回家,也好长时间没打电话,都忘了这快到大学开学的时候了。你来沈阳上大学咋地?哪所学校?我送你去,今天下午我请了价,全程陪同,绝不含糊……”黄拴柱絮絮叨叨咧着大嘴笑个不停,伸手去拎起罗小东的行李箱,胸脯拍的砰砰声响。

    罗小东伸手搭在儿时玩伴肩膀上,这个家伙,从小就过于憨直,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小时候自己书包是最沉的,这个因为学习成绩跟不上留了两级的家伙一直扮演者书童的角色,小学给自己拎了六年书包只为了能够上下学时听自己给他讲三国。现在还是原来的样子,见到自己第一时间就拎起的行李箱。

    “出了点小事故,大学没考上,我这回是出来投奔你打工的。”在黄拴柱的肩头轻擂了一下,罗小东现在已经走出了军检失败的阴影,对于那些不开心的事也都看开了,生活的道路千万条,没有谁能够知道哪一条才是最适合自己的。

    张大了嘴巴都能吞进去鹅蛋,黄拴柱就好像听到了中国队夺得了世界杯一样难以置信,他在大学当保安这段时间可没少接触大学生,这些鼻孔朝天的家伙一个个眼高于顶,可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罗小东,所以别看他在那当保安,但没有一点觉得这帮家伙比自己强到哪去。在他心里,罗小东那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存在,上学的时候还记得通知自己也算自己没白白帮他拎了六年书包,谁想到居然有一天说他没考上大学,还投奔自己来了。使劲掐了一把大腿,黄拴柱疼的一咧嘴,居然是真的,靠,这世界要乱套了不成。

    看黄拴柱好像傻了的样子,罗小东装出不好意思的样子,“是不是有点为难了?没事,我自己找活,不会拖累你。”

    “为难个屁!”黄拴柱爆出粗口,一把撸掉保安帽子,死死拉住罗小东的胳膊,“上我那去,有我一口吃的,绝对不会饿到东哥。”

    人生初见

    黄拴柱当保安的地方是在新搬迁到四台子的沈阳师范大学,这里基本上可以算是郊区,除了新开发的楼盘大都是低矮的平房,沈师原来的校区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方,卖掉以后在这里买地重建,一看就知道是大手笔,虽然只是三流大学,却又一流的气派。

    下了北站直接到沈师的公交车,黄拴柱一边走一边跟罗小东介绍,“东哥,要不你也在我这干保安得了,虽然委屈点,暂时也有个落脚地不是,一个月一千二百块钱的工资,包吃住,衣服都是发的,平时也没啥花销,我今年回来都攒了四千块钱了。东哥,其实有别的地方比这里工资高,我们这里的小赵就去了龙腾迪厅,一个月好像两千多块,上次叫我我都没走,我跟你说,这学校小姑娘老多了,十有七八都是女的,要是能带回咱沟里一个,那家伙,嘿嘿……”黄拴柱没啥大理想,能攒俩钱回困龙沟取个媳妇就满足了,在这里能够看到花枝招展的美女天鹅就挪不动腿,至于以后的事想也没想,对他来说太费脑子,还不如直接问东哥来得省劲。因此一说到自己在这里的工作就眉飞色舞。

    罗小东并没有因为黄拴柱这点出息鄙夷,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有钱人可以大鱼大肉美酒小蜜,没钱的也可以到简陋的洗头房那公共菜地嘿咻十分八分或者体力好拱上个把小时,他没有一点看不起黄拴柱这朴实的世界观。再说自己刚到,也没有什么好的路子,以后的路怎么走还没想好,瘸大爷说的五年让他成为响当当的真汉子,可是他现在一点谱都没有,安顿下来再说吧。因此对于黄拴柱的提议理所当然的接受,在食堂吃过中饭,跟着好像东家一样的黄拴柱来到学校保卫科见他们领导。

    沈师从市内搬过来没有多久,学校的体育馆、礼堂还在修建中,保安力量还真是薄弱,这时节还不像刚过完年,招人也不是那么容易,虽然黄拴柱并没有多少话语权可好在人还熟悉,加上罗小东仪表出众相貌堂堂,保卫科科长稍稍盘问了下,没怎么犹豫就带着他用身份证办了入职手续,成了这三流大学保卫科的一员。

    罗小东这小伙子虽说不上玉树临风可也一表人才,穿上淡蓝色短袖衬衣灰色纱料长裤系上宽板带有还真那么点眉清目秀的意思。衣服虽然穿上了,可今天已经过了下午,说好明天正式上岗,领导很体贴的给他半天时间买点日用品,更是给黄拴柱半天假期全程陪同也算是很人性化管理了。这也让罗小东对这个看起来高高在上的领导有了点好感。

    学校虽然是新建的,可是里面麻雀虽小五脏俱吧一应俱全,就好像一个小王国般。可是黄拴柱还是习惯性的领着罗小东来到南门的购物一条街。

    这条街两边都是低矮的平房,路也不平,不到百米的地方开了几十家小生意,有馅饼店烧烤摊书店和小商店,因为距离学生寝室近生意也远比校内那些地方火得多,罗小东一眼看去几乎全是女孩,穿着清凉长发飘飘,让炎炎夏日中多了一分清爽。怪不得黄拴柱愿意上这里来,感情养眼啊。

    看到罗小东看向自己的眼神,黄拴柱略有些尴尬,搓着手不好意思的道,“这里东西全,学校里的商店刚开我怕有些东西没有,嘿嘿。”

    罗小东习惯的在黄拴柱肩膀上擂了一拳,“少废话,早进城几天心眼就多了是不是,跟我还假掰掰的,怎么,我自己去买东西,你先逛逛?”

    “嘿嘿,不用,领导给放假还不是让我陪你,我这向导要是先跑不就成了逃兵。”憨厚的黄拴柱一脸灿烂的笑容,老实人进城以后居然也会狡辩了。

    “我也没什么买的,也就是脸盆毛巾牙膏牙刷之类,很快就搞定。”罗小东对于这些顶着大学生名头的妙龄少女只是多瞧了几眼就有点面红耳热。他在高中的时候学校里女孩也不少,只是多数穿校服,一个个捂得严严实实,根本没有这些女孩来得大胆。小热裤露脐装吊带裙紧身t恤,穿得一个比一个少一个比一个露,给人感觉有点肤浅却极为吸引眼球。

    看出罗小东有点不太适应,黄拴柱骄傲的挺起了胸膛,“大城市就这样,开放着那,东哥,就凭你的脑袋瓜,只要你愿意不愁划拉个漂亮丫头当老婆。”

    懒得跟他瞎扯,罗小东直接钻进一家靠近校门的商店。

    这商店还真不大,一共三十几平米的样子,门口设置一个收银台,一位三十几岁老板娘模样的端坐在后面收钱,一共两排货架上面都是日用品以及小食品,左边货架各种本笔占据了最边上的位置,紧挨着毛巾洗漱用具,再接下来是居然是女孩生活用品,五颜六色的塑料盆和暖水瓶在墙角,另外一排货架是小食品以及饮料区。

    男人和女人在购物方面是有很大不同的,要是女人首先会考虑一下自己都需要什么,然后从小东西着手,都浏览一番以后还有不少计划外东西。可多数男人就没有那么讲究,买东西之前也会考虑一下需要的东西,然后有目的性的看见要买的就拿起来,想买的东西拿全了就完活。罗小东就是这样,扫了一眼随手拎起一个脸盆和暖水瓶就去选毛巾,其他地方瞧都没瞧。

    选了一块蓝色的毛巾,看高露洁还赠送牙刷,价钱也不贵就丢盆里一盒,接着弯腰看看最下面牙桶,牙桶五颜六色一排,多数是很卡通的,实在是太女孩子气,在这里想找到阳刚一点的不容易,能有个中性的就不赖了,刚看见一个蓝色没有什么图案的牙桶就想哈腰去拿,可刚一撅屁股就觉得后面撞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体,紧接着就听见一声娇呼。

    回头一看,一个上身穿白色t恤包裹得曲线玲珑凸凹有致,下身穿水磨蓝牛仔裤双腿修长的长发女孩半扭着身子跪坐在地上,长发挡住了大半娇美脸颊,水汪汪的眼眸幽怨的看向自己,拿着一包卫生护垫的小手拄在地上,瘪瘪的小嘴一副很委屈的样子。

    罗小东大囧,刚才女孩应该是背对着自己弯腰选东西时被自己附身用屁股给撅翻了,他脸红着张口结舌好一会没说出话。在高中的时候他表现的学习能力近妖以外,很少与女孩交往,仅有的朋友就是成天昏昏欲睡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成绩很符合名字的同桌李小智,对于漂亮女孩更是不知出于何种原因的远离,也导致很多见到他心跳的女孩都不敢与他走的太近。

    就在他愣神的时候,女孩好看的黛眉微皱,“不道歉也就算了,不能拉一把呀?”

    罗小东连忙把盆换到一只手,腾空的右手慌乱的伸出去,对着女孩欺霜赛雪的皓腕又犹豫了一下,就在要握到女孩手臂的时候,女孩突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在罗小东还没有来得及感受手腕上微凉的温柔就已经站起身来,然后马上松开。

    好像是莫大的危机解除,罗小东送了口气,赶走那种略带遗憾的情绪,露出一口洁白牙齿,“真抱歉,被你的美丽给震撼了。正式向你道歉,刚才实在没有注意到。”

    女孩头一抬,柔顺的长发撩起,露出美丽得惊心动魄的脸庞,刚明白人情世故就被无数人用各种辞藻赞美的娇娇女来说,对于罗小东的马屁根本不感冒,不过对于这个穿着一身保安制服有着极其阳光的真诚笑脸的家伙也不是很反感,粉色的樱唇噘了下,声音很小的喃喃道,“靠力气大欺负人,怎么不跟墙比试比试。”

    罗小东尴尬的挠头,全然忘记了身后都要流出涎水的黄拴柱,“墙太硬了……”

    女孩听到罗小东的话突然噗嗤笑了,但随即想到被面前这个年纪和自己相仿却已经工作的小保安撞的部位,马上一抹嫣红浮上俏脸,“好啦,好啦,没事了,你忙你的去吧。”说着对罗小东一扬手里的小纸包又飞快的藏到了身后。

    罗小东仅看到那是一个淡紫色的小纸包,当女孩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淡淡幽香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时,他对着女孩刚才站着的地方瞧去,原来刚才女孩手里拿的是薰衣草型的卫生护垫,对于大城市来说有点跟时代脱节的罗小东虽然搞不太懂是用来做什么的,但看边上各色牌子的卫生巾也知道是女孩专用的东西。

    微微发愣时,女孩已经香踪杳杳,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一样感觉空空的。东西都找齐了,抬头看见黄拴柱扭着脖子目送着女孩离开的方向还硬硬的没有转过来,罗小东抬腿就是一脚,“看什么看,结账去,我兜里可没多少钱。”

    惊鸿一瞥的女孩消失得无影无踪,偌大的校园里别说找人,让初来乍到的罗小东就是找楼都有点费劲。现在正好是暑假期间,还没有到开学的日子,到处开工的校园里的工人比学生还多,可随着高校扩招,一开学的时候这里必将会充斥熙熙攘攘的年轻人,而我们的罗小东同学也将开始新的生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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