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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峈峒如同被置身冰天雪地,右腕的针头仍在持续给他注射液体,他只觉手脚已经被冻得开始僵硬,偏偏穴道被点不得动弹,只得狠狠地瞪着舒风卿。舒风卿倒没有忽略他的打算,而是笑吟吟地打印出一张胸片,将它递到尹峈峒面前。

    “好奇我们在说什么吗?不急。”他说,“先来跟你的老朋友打声招呼。”

    尹峈峒只看一眼,呼吸陡然变得急促。黑白的照片上映出了他心脏的图像,有一片两个指头大的阴影覆盖在了右心室的外壁上,形状像是一只小型蟑螂,却有着又长又多的触须,几乎将他的心脏包围起来。

    他当然认识那个东西——因为那正是尹峈峒潜入太薇山庄的目标,半年前亲手从明镜胸膛里挖出来,转交给舒风卿的蛊虫!

    舒风卿伸手,解了尹峈峒身上的穴道。尹峈峒身上一松,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这个蛊虫……”他咬着牙说,“原本就是打算用在我身上的?”

    “是的。”舒风卿供认不讳。

    “你是在用我的身体养着蛊虫?它才是你所说的……天水计划的关键吧?”

    “学霸就是学霸,理解能力真好。”舒风卿抚掌。他想起什么,面上露出看好戏一般的神色,“你不是想知道天水计划究竟是什么吗?不妨我们找个老熟人来当当助教,好让我们这堂课更生动易懂一些。”

    “……不!”

    尹峈峒突然出声喝止了他。

    “为什么不呢?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真相吗?”舒风卿装作不明白地问道。尹峈峒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纯粹的恶意,“现在真相就要摆在面前了,我可不允许你装作不知道。”

    药王谷主按动遥控,打开了实验室的门,对外面说道:“孩子,进来吧。”

    尹峈峒下意识闭上了眼睛。他听见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对方的脚步很轻,很迟缓,但靠近的动作并没有半点犹豫。尹峈峒死死捏住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里,他只觉周身的血液一阵一阵地发凉,蛊虫伸出触须,紧紧攥住他的心脏,在胸膛底下发出哀哀的叫唤。

    进来的人在不远处站定了,那人沉默了好久,才开口说道:“睁开眼睛吧,你应该猜到是我了。”

    是啊……尹峈峒早应该想到的,但他在潜意识里避免了直面这个问题。关门弟子的体检只由校医负责,那么先前舒风卿称是在体检中得知明镜状况的说辞自然就是谎言。而那个时候尹峈峒还没有下手夺取蛊虫,舒风卿不惜撒谎也要隐瞒的对象,自然是不作他想。

    尹峈峒咬紧下唇,缓缓睁开了眼睛。果然是明镜。他那样淡定,那样从容,自然地走了进来,像是走进自己家里一样。尹峈峒有一段时间没见到明镜,几乎都快要不认识他了——明镜一扫前些日子在太薇山庄里颓唐的,周身凌乱的模样,头发被整整齐齐地修剪,额发服帖地拢到耳后,脸上干干净净,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整个人修长挺拔起来,仿佛一尘不染。

    明镜的表情十分平静,没有半点波澜,之前惯有的嬉皮笑脸在现在的他脸上完全找不到半点痕迹。因为没有闲杂人在场,明镜没有隐藏自己目盲的现状,拄着一根盲人拐杖,慢慢地走过来。上台阶的时候,舒风卿伸手拉了他一把,动作是那样熟稔,不带半点违和。

    明镜在实验台边站定,低声对舒风卿说:“多谢父亲。”

    尹峈峒看着这两个纯白的人,像是在观看一场天底下最为荒诞不经的闹剧。然而他根本笑不出声,所有的愤怒与不甘,在明镜开口的那一瞬都被冷却了。

    “父……亲?”他说,声音嘶哑得像是吞下一块灼热的炭。

    明镜拉过凳子,在实验台边上坐下了,眼睛仍是那样空洞无神。剥去了太薇山庄废柴生的外衣,他光洁又靓丽,丰富的色彩却被抹去了,看上去像是个精致又苍白的人偶。

    “不错。”明镜说,“虽然我看起来像是孤苦伶仃的样子,但老天有眼,还是给了我机会跟家人重逢。如你所见,药王谷现任谷主,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所以……这场安排我潜入太薇山庄窃取蛊虫的戏码,就是你们联手演的一场戏?”

    “怎么样,剧本还能令你满意吗?”明镜淡淡地反问,“尹峈峒,你是青蛇堂的人,易容和演戏都是一流的好手,要瞒过你的眼睛,对我的演技是不小的考验。不过幸好,过程虽然波折了一些,结局倒也不差。”

    尹峈峒绝望地闭上了眼,他感觉自己的牙关在格格轻响。

    当他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对明镜动了心的时候,他无时无刻不在为曾经对明镜用感情牌的事情感到懊恼,因为尹峈峒简直无法想象……当你掏心掏肺地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对方只把你当成自己掌心里的一枚棋子,那样的感觉应该是有多么让人痛苦。而他如今切身感受到了……相比起被人欺骗的愤怒,更多的是羞耻和绝望,负面的情绪是那样庞大,如同滔天洪水一样瞬间席卷了他,直叫他难以呼吸。

    “既然你们的目的是用我的身体培育蛊虫,直接从明镜那取来不就好了。又何必……何必……”他攥紧了拳头,说道,“这样大费周章?”

    舒风卿却摇头:“事情如果能这么好办,我也不愿浪费这么长时间。毕竟写剧本是需要精力的,而且随时有被人揭穿的风险。”

    “这出戏的剧本,从十六年前就已经开始写了吗?”

    “怎么会……十六年前特效药配方失效原本就是意外,牵连到你的养父母纯粹只是一个老天的玩笑。”不知是否尹峈峒的错觉,提到药王谷配方失效时,舒风卿的目光似乎在明镜身上转了转,“四年前萧家与我交涉破裂,企图公布当年真相以威胁药王谷,为自己谋求利益,于是我就雇佣了青蛇堂的杀手,将萧家举族铲除,以免后患。”舒风卿背起了双手,即便在说那样残忍狠毒的话,他的口气仍如同拍死只蚊子般轻松,“先前你说得没错,为了防止青蛇堂的杀手诸多口舌,我在萧家家主身上下了有强挥发性的毒种,并额外要求杀手将其碎尸万段,这样就可以触发毒种,将在场的人一并灭口。虽然事后要从青蛇堂主那蒙混过关会比较麻烦,但与药王谷的名声比起来,也算是一桩合理的买卖。”

    “但我却想不到,你居然在那场劫难中活下命来,丝毫不受影响地,带着你的姐姐求医药王谷。”

    舒风卿一把捏住了尹峈峒的下颌,眼中透出了狂喜的光。

    “那真是个从天而降的意外之喜。后来我以体检的名义,在你身上种了二十多种不同的剧毒,甚至包括明镜身上的原生蛊毒,但它们全部都在你的血液中无声无息消融了。”舒风卿的指尖在尹峈峒下颌处游移,像是对待一件具有巨大价值的珍宝,“能够完全免疫这种蛊毒的人,即便在产出源头的青岚族中也是寥寥无几。他们在青岚族里被称为‘蛊后’,是为最适合蛊王生存和繁衍的躯体。”

    “也就是那个天水计划的所谓适格者吗?”

    舒风卿的手指冰凉,像蛇一般在尹峈峒脸上和头发上蜿蜒不去。尹峈峒躲闪不开,咬着牙忍受那令人反胃的触感,目光下意识投向了站在一旁的明镜。明镜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只点了点头,接下了舒风卿的话。

    “是的。只可惜你虽然命格相符,蛊毒不侵,但阳气过于旺盛,容易消磨蛊王的毒性。而我属于极阴体质,让你接近我,以便我就近运功改变你的体质。难道你没有发现吗?你与我结识之后的那一个冬天,会不会有特别畏寒的感觉?”

    “……”

    尹峈峒没有说话。明镜捂住嘴,低声笑了,“尹峈峒,是不是很可笑呢……我们的拥抱各怀鬼胎,你想要辨明我心口上蛊虫的方位,而我则是通过接触你,为蛊虫提供一个更好的繁衍温床。这场戏里,从来就没有人是受感情所驱动的。”

    明镜长身而起,挡住了顶上的灯光,居高临下地“看”着尹峈峒:“不必担心,你的任务很快就会完成了。蛊王已经在你体内完成分裂,一周内就会产出子蛊。利用那只子蛊,我们能够让死者复生……”他一字一顿,“这就是天水计划全部内容。”

    “让死者复生……”尹峈峒像是在听一出笑话,可他笑不出来,“你们不是在白日做梦吧?”

    他的话音一落,脸上顿时挨了重重一巴掌。舒风卿一掌刮来,尹峈峒的脸被打得偏过去,皮肤上立即浮现出通红的印子。舒风卿的面容微微扭曲,尹峈峒认识他四年时间,终于第一次看到了那张文雅的面具破裂后的模样,这样狰狞,宛如恶鬼。

    “白日做梦?我为了天水计划,处心积虑,筹备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使用了不下百个实验体,一步一步,才终于走到今天。”舒风卿咬牙切齿道,“我想要什么东西,老天就得给我什么,没有人能够跟我说不!”

    “哈哈哈哈,笑话!”尹峈峒突然大笑出声,笑得胸腔像是要撕裂一样地疼痛,血沫在他喉咙间翻涌着,“你为了复活一人,居然用了上百人去陪葬。那个人即便能活过来,也是个背负了上百条命的罪人,等他再次死后,一样要下到十八层地狱!”

    “住口!不许你侮辱她!”

    舒风卿抬起手臂,又想抽尹峈峒一巴掌,旁边的明镜却猛地出手,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父亲,尹峈峒已经受了伤,不要再加重他的负担了。”舒风卿的劲力不小,明镜内力不足,这下阻拦震得他手掌生痛。但他只是皱了皱眉,说道,“子蛊的孵化还需要几天时间,‘蛊后’一旦死了,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舒风卿定定地看了明镜好一阵,才冷笑着收回了手:“你倒是还念旧情,就不知道到了最后一刻,是否还是会心慈手软。”

    “怎么会呢?父亲。”明镜摇了摇头,低声说,“等子蛊繁衍成功,把他心口的蛊王掏出来后,母亲就可以复生了……我们就快就能一家团聚了。”

    舒风卿闻言,脸上表情变化莫测,似是复杂,又有些感慨。晌久之后,他才伸手去扣住明镜的肩膀,力道微微失控,明镜被他捏得很疼,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痛苦的神色。

    “一家团聚……哈哈哈,是啊,一家团聚!”舒风卿大笑出声,笑着笑着,竟落下泪来,“我的好儿子,幸好有你……幸好我找到了你……”

    尹峈峒痛苦地闭上眼,不愿再去看这场闹剧。一天之内,他经历的事情太多,百种情绪交织在心头,已不知应该愤怒还是绝望。就这样吧……他想,自己本就是被上天遗弃的人,即便为了生存企图逆天而行,最终仍是因果报应,轮回不爽,自己吃尽苦果,所求终究不得。爱人背离,亲人远逝,人生一途,孑然一身。

    “给他注入镇定剂,持续观察。一旦子蛊有孵化迹象,立即开刀取出。”

    舒风卿吩咐。助手往针筒里灌满药水后,针头扎进了尹峈峒的皮肤。尹峈峒已经没有力气去反抗,他身上还有先前被九阳神功反击的内伤,心脏很疼,挨了揍的脸也很疼,只想一睡不起。在坠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睁大眼,看到了明镜,对方正面无表情地被舒风卿揽住了肩膀,皮肤被灯光照出一片苍白,毫无血色。

    明镜……目的已成,你为什么还不高兴呢……

    尹峈峒昏昏沉沉地想着,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恶之花

    “风卿,你在看什么呢?”

    他永远记得那年夏日的阳光,远比如今的要明媚灿烂。女孩从树后探出脑袋,她脸上的笑比夏日盛放的花还要娇艳。

    他手中的书被人抽走了,“《内功运行与经脉特点研究方法》,”她大声念出了封面上的文字,撇了撇嘴,“又在看这么邪门的书。”

    “闲得无聊而已。”

    舒风卿推了推眼镜,将书从若水的手里抽回。若水嘻嘻一笑,靠着他的肩膀坐下了:“那是,我们的舒大学霸已经是药王谷的实习医师了,前途一片光明,别人都在熬夜苦读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就你一个人还优哉游哉地看闲书。”

    那年他们才二十一岁,容光焕发,对将来毫无畏惧。

    “每年都拿奖学金的人,在这说什么客套话。”舒风卿弹了下她的额头,“而且这不是闲书,我们身为医者,比一般习武人更了解人体脉络构造,习武的优势也就更大。”他颠了颠手中的书,“现在的药王谷太重生意,在世人眼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医疗机构,这不是背离了祖师爷的初衷吗?”

    “毕竟时代变化了嘛。”若水不以为然,“所以你的毕业论文才打算写武学相关的医术研究?”

    “嗯,但还没有想好具体的方向。”舒风卿看着她,“你呢?题目还没有定好?”

    “早就想好了啊,死而复生一百零八法。”若水将拳头抵在脑门上,做了个装可爱的表情,“只可惜才跟导师提了一句,就被他骂出了办公室。”

    “那是肯定的,因为你的论题肯定都是猜想,完全没有数据论证。”舒风卿无奈地摇头,“又在想那么天马行空的事情,你的骨头是用浪漫做成的吗?”

    “不是浪漫,是钙和磷!”

    顾若水跳起来捏舒风卿的脸,两人笑嘻嘻地在草地上滚到了一起。

    “风卿。”若水突然说,她的手臂还环在舒风卿脖子上,表情却变得严肃,“死亡,到底是什么呢?”

    她没有等他回答,放开舒风卿站了起身:“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神经反射消失,脑电波彻底消失?那只是一个生命迹象的终止而已。但那人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明明都还在,难道他就真的已经死了吗?”

    “那只是其他人的主观意识而已,并不是客观存在的。”

    “那灵魂的学说,又该怎么解释呢?”若水说,“我不是想宣扬那些很唯心的理论,只是……”她将手放在了心口,神色黯然,“身为医者,每当看到回天乏术,亲属悲恸的场面,都会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旁人看到尚且如此,当事人的心情简直难以想象。”

    舒风卿安慰她说:“生死有命,你以后看多了,自然就会麻木了。”

    “与己无关,当然说得轻松。倘若有朝一日是我遭遇不幸,你也会这样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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