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爸妈已经开始怀疑了,问我怎么还不去山庄报道。我近期必须搬出去住,如果你想加时间,价格还要涨一些。

    ——租房费用到时候报给我。只要你能够保密,一切都好说。

    尹峈峒回复完短信,随手将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上。后座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衬衫西裤,尹峈峒迅速地给自己换了装,补妆画眉后,再加上一副平光的细款眼镜,看上去就像是个经常坐在办公室里的职业男性。准备好一切后,他才拧动了钥匙,马达发出轰鸣,汽车平缓滑出,直奔山下而去。

    ******

    尹峈峒最近确实在参加实习。

    总部位于山城的玉桥集团房地产公司,他在里面得到了一个销售专员的岗位。为了得到这个岗位,他特地恶补了相关课程,委托青蛇堂给自己伪造了本科在学档案,甚至不惜买通了公司的人事部经理。他在里面工作已有一个多月时间,因为口才好,人长得俊俏,因此也做出了一些成绩,销售部经理对他相当满意,前几天还特地找他谈话,问他毕业后是否有意向留在公司继续发展。

    关于玉桥房地产,廖于明只是在日记本里留下了这么个名字,并没有提及其他信息,尹峈峒潜入数据库搜索了大量资料,也并未发现这家公司与十五年前的事件有任何关联,线索到这里就中断了。他感到相当不甘心,于是决定从客户和交易记录方面入手,但客户和交易信息都是不允许泄露的,即便内部员工也没有权限轻易查阅,尹峈峒就如同被一条宽阔河流阻挡了去路,分明已经看到对面的风景,却无论如何都寻不到渡河的方法。

    尹峈峒提着一只公文包走进公司大门,前台的客服边接电话,边冲他抛来一个娇媚的笑。

    那客服妹子对尹峈峒明显有好感,公司聚餐总会有意无意地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也曾经在下班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要不要去看电影——那姑娘长得好看,苹果肌圆润可爱,尹峈峒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于是他们就一起去看了那部刚上映的,以唯美纯爱为噱头的大热电影。正值冲动期的,青春漂亮的一对男女相约去关小黑屋,不总是理所当然的会发生点什么吗?那姑娘也不例外,当电影放映完,尹峈峒送她回家时,她用眼神示意他可以上去坐坐,可尹峈峒装作漫不经心地无视了。却不料这个看似尊重的态度更引来好感,姑娘在上楼之前凑过身来,在尹峈峒侧脸留下了轻轻的吻,她身上充盈着温柔的香气。

    可尹峈峒落荒而逃了。他回到住处后拼命用水搓洗被亲过的地方,直到那块皮肤红肿起来,却仍是感到瘙痒难耐。他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从未觉得那张生来就具有竞争优势的脸如此污浊不堪——为了招人喜爱,为了任务,他可以将这张脸皮廉价出卖,可以不动情感,却甜言蜜语地哄骗着怀中散发出各式香气的女人。没关系的,他原本这么想,这幅被亲生父母抛弃,被养父母贱卖的身躯,并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地方,可是为什么呢……当那个女人亲吻上来的时候,他竟难以自控地产生了背叛的罪恶感,它们像针尖一样直戳他的脊梁,让尹峈峒抑制不住地冷汗直冒。

    所以他方才进门后,下意识躲开了那个姑娘的眼神。姑娘明显一愣,脸上隐隐露出失落的神色。

    这时,一个身影吸引了尹峈峒的注意。尹峈峒见过他,经常是白大褂加身的形象,此时却一身西装革履,是药王谷的人,正从问询的前台处离开。他手臂里夹着一个文件夹,打着电话,行色匆匆地往外走,尹峈峒往回看去,那人方才咨询过的前台员工正在对照手上一份资料,在电脑上搜索着什么。

    “麻烦问一下,”尹峈峒凑了过去,“刚才那个人,是来咨询些什么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前台有些警惕,抬头看了他一眼。

    “哦,他是我的客户,在我这里咨询过一套房子的。药王谷的外科医师叶池,对吧?”尹峈峒顺口就编了个理由,“该不会是房子出了问题吧?我有点担心,所以就来问问。”

    “原来你们认识,那麻烦你跟那位医生沟通一下。”前台不耐烦地敲着键盘,“谈地产买卖应该叫负责行政的人来,跟不专业的人讲半天都讲不通。”

    “地产买卖?”

    “是啊,药王谷十六年前曾经在火城买下了一块土地,准备做分公司建设用,但迟迟没有动工,现在就想转手卖了。”前台联网搜索着那块地的周边信息,“那块周边前几年发展成繁华商业地带,去年地铁建成,现在转手的话,价格比十六年前足足多翻了两个零头。”她啧啧称奇,“赚翻了呀,当年真是好眼光。”

    “十六年前?”尹峈峒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药王谷购买那块土地的精确时间,你这里有记录吗?”

    “我查一下。”前台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动着,“零零年11月15日正式成交,所有费用一次性全部付清。”

    对方的话语如同一道惊雷在尹峈峒耳边炸响。他清楚记得廖于明闯入养父母家告知特效药配方出错的日子,正是十六年前的11月18日,那个夜晚使尹峈峒姐弟的人生发生了彻头彻尾的扭转。而那段时间药王谷忙着特效药的生产上市,四处奔走融资,绝不可能有拿得出好几亿的钱买下一块地皮的余裕。

    而成交的时间恰好在配方出错被大篇幅报道的前几天,莫非是……药王谷有意为之?

    尹峈峒咬住嘴唇思索着,他的眸光骤然变得阴沉。他想起来一件东西,被他随手收藏了四年之久的事物——现在是时候去验证自己的想法了。

    ☆、被隐瞒的真相

    尹峈峒出现在了中央城市银行的风城分行。他花了显老的妆,使脸看上去像是三十来岁的成熟男性,手持着总行职员的工作证,并将它连同一张银行卡交到了柜台处。

    “这个用户有非法融资的嫌疑,要求你们协助查清账户上面的收支情况以及资金去向。”

    尹峈峒说。这张银行卡的开户人是萧家的某个弟子,却被家主萧恒藏在衣服的贴身口袋里,连睡觉的时候都不愿意离身。当杀手们应要求对萧恒进行分尸时,这个银行卡就从口袋里滑落出来,被尹峈峒顺手就收了起来。他对资金财产运作方面并不在行,原先也没深入想过能否从一张银行卡中获取重要信息,直到廖于明日记中提到当年的事件可能与萧家有关,他才想起了这张被遗忘了整整四年的漏洞。

    柜台后面的年轻女人无精打采地扫了眼银行卡:“这属于客户的隐私,就算是总行的人也无权随意查看。”

    尹峈峒似乎早已料到对方的反应,他故作谨慎地左顾右盼一阵,压低了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我有没有权利查看,不由你来决定。说实话吧,我们向这个人贷了款,他跑路了,我们找了他很长时间,但只找到这张卡,仅在你们分行有操作的记录。”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柜台上光洁的大理石,“现在国税局的人正准备调查我们银行的贷款状况,万一来不及填上这个漏洞,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漏洞?”那小职员显然刚入职不久,很快就被尹峈峒的话唬住了。

    “对呀,你也不想的吧。查不到钱的去向,我们就追不回来了。”尹峈峒的手指尖点着那张银行卡,再推过去一些,“现在,赶紧。”

    银行柜员无奈,只能瞅着银行卡一个一个输入卡号,一长串的存取记录被罗列出来:“这张卡至少已经开户二十年了,虽然没有办停,但已经有近五年时间没被使用过了。”

    “卡里余额还剩多少?”

    “五千元左右。”

    尹峈峒的眼睛转了转:“那你再帮我查一下……零零年的11月15日左右时间,是否有较大的资金变动?”

    “有的。”柜员滑动着鼠标,“11月13日有一笔数量很大的转账,将近七千万左右。”

    “这笔钱的去处,你能查得到吗?”尹峈峒目光一亮,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柜员姑娘满脸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被转入了一个个人账户里面,是一位姓舒的客户。”

    “姓舒的客户……”尹峈峒暗暗咽下一口唾沫,他要寻求的答案,似乎已经近在眼前,“是不是叫做舒风卿,药王谷的现任谷主?”

    “我不知道是不是药王谷的那位先生,但确实是这个名字没错。”

    尹峈峒如同被抽去骨头一般,顿时失了力气,所有线索都被串联了起来,让他身子一阵一阵地发冷。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他暗暗警告自己,然后对柜员小姐说:“我没有别的问题了。麻烦你把所有交易记录打印出来,给我两份。”

    柜员小姐不耐烦地瞥他一眼,拍了拍身边的打印机:“打印机里面没纸了。你如果需要的话,请先在这里等待一会,我去拿纸过来。”

    “你尽快。”

    于是柜员小姐起身,打开身后的小门到里面去了。尹峈峒靠在柜台边上,心念疾如电转。

    果然是这样……尹峈峒想,这是他不太愿意去想象的结果。当年的连锁破产事件,并不是一件意外,特效药的配方出错不知是人为还是中途有误,总之在药被投入使用之前,药王谷,不,是舒风卿肯定已经知道它会产生的后果,却选择了将真相隐瞒下来,将所有参与投资的企业统统瞒在鼓里。

    萧家显然是唯一的知情方。萧家旗下的一家医药企业因为当年的事件倒闭,根基也受到了严重动摇,因此没有人能料到他们竟与药王谷沆瀣一气,而所有的证据,都藏在了一张被贴身保存的银行卡里……诸多企业投资的资金并没有投入到药物生产之中,而是被药王谷事先提出,以购买不动产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转移了,萧家或许也占有其中的一部分。然后在特效药配方出错东窗事发的那天,萧氏西药厂为了转移资金先一步倒闭,并以这个最大的投资方为首,众多中小企业受到严重影响,导致连环破产。而提前转移了大笔资金的药王谷和萧家则以明面上受害人的身份,成为了其中的最大获利者。

    买下火城那片土地的资金里,很有可能就包含了三明制药,尹峈峒养父母大半辈子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血汗钱……那块即将被变卖的土地,就是把将尹峈峒姐弟再次击落深渊的巨锤。

    尹峈峒捏紧了拳头,手背的青筋暴起。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莫名的愤怒中,全然不觉时间的悄然而逝,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柜员小姐已经离开了足有十分钟。

    去取纸张这点小事,未免花费太长时间了。

    尹峈峒脊背一僵,警惕地意识到了不对劲,顾不上那张被留在玻璃窗对面的银行卡,连忙收起工作证就想往银行外走。却不想外面竟已被警车包围,方才为尹峈峒服务的柜台小姐正领着几名警员匆忙往门口这边走,还手舞足蹈地在阐述着刚才的情况。

    “他说国税局正在查银行的借贷情况,如果找不到人我负不起这个责任……对,他还要求打印所有的交易记录,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找个借口偷溜出来查了一下。”

    “开户人的身份,你确定了吗?”

    “当然,就是四年前被灭族的萧家的弟子余亮。余亮四年前就死了,查一查新闻就知道的事情,那个人找借口问东问西,肯定有鬼!”

    暴露了。

    尹峈峒心跳如擂鼓,他当机立断,冲往另一边的紧急出入门,一掌震断上面的锁头,慌忙地夺路而逃。后面顿时传来银行保安的喝止和追赶声,紧急出入门后面是一条通往天台的铁梯,尹峈峒果断地挣脱掉身上规整逼仄的西装外套,手往铁栏杆上一握一撑,整个人便身手伶俐地翻过栏杆,直往天台奔去。

    警员同时被惊动了,他们大多是从名牌武学高校毕业出来,身手比普通的银行保安敏捷许多,运起轻功紧随其后。尹峈峒放弃了往外逃的路径,宽敞的马路会为不善轻功和熟练驾驶的人提供更便利的追截条件,他冲上天台,手中银光闪烁,铁丝网已被那把充盈真气的匕首齐刷刷削断,青年足尖一蹬,白色衣摆猎猎飞扬,宛如大鹏展翅,人已落到另一栋大厦的楼顶。

    尹峈峒和轻功卓越的警员在大楼顶上穿行,他们快得如同一闪而逝的流星,脚底下是近百米距离的街道,低头看去能叫人头晕目眩。后面的警员甚至掏出枪来,风中传来保险栓被打开的声音:“前面的人站住!我们是警员,不服从安排的话当场击毙!”

    警匪片看太多了兄弟,台词麻烦换个套路!尹峈峒慌忙中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也不知是受了什么人影响。他没有抢银行,也没有影响人身安全,警员并没有开火的理由,但枪支被扳动的冰冷声响仍是让他的脚步不禁错乱半分。尹峈峒在墙边上一踹,接力往另一个楼顶窜去,身形轻盈地落到一根粗壮的钢筋管道上。却不想那根管道年久失修,锈得厉害,承受不住一个人的体重,竟咔擦断裂,尹峈峒一脚打滑踩空,断裂的管口将他的长裤和皮肤撕裂,鲜血顿时狂涌而出。

    伤口剧痛像是被烈焰灼烧,尹峈峒疼得面容扭曲,冷汗如瀑布般从额际溢出。他意识到即便天台也并不是最佳的逃逸路线,虽然抓捕的难度相对较大,但目标十分明显,遇上功力出众的刑警只怕会被追得没完没了。他当机立断,自楼顶一跃而下,双手往腰间一摁,两道钢索飞速窜出,顶端钢爪直直钉入对面大楼的墙上。

    他就像坐着大型秋千,从这栋楼边上直荡过去往另一栋商业大楼,双腿抻直,内力横贯,一脚踢碎了那坚实的防弹玻璃。里面正在进行一场会议,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尖叫,尹峈峒在落地时就势一滚,缓去冲劲,起身时臂弯里已架了一个人,是会议上坐在主座上的中年男人,匕首死死抵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往后退,不要过来!”尹峈峒死死制住怀里不住挣扎的人质,冲随后紧跟进来的警员沉声吼道。常年坐办公室里指点江山的中年男人,体力远不如经过正统训练的小年轻,很快就被勒得翻起白眼。

    警员不敢上前半步,正怕尹峈峒一个手抖,却也舍不得乖乖后撤,黑洞洞的枪口齐齐对准尹峈峒。萧家灭门案当年震惊武林,直至现在仍有不少媒体在密切关注,警方花费数年找不到丝毫线索,为此事忙得焦头烂额,如今好不容易疑似关系者送上门来,自然不能让他白白溜掉。尹峈峒意识到这点,眸光一沉,手指用力几分,刀尖已经抵入男人的皮肤里,血珠顺着刀刃滑落下来:“赶紧后退,退到外面的天台去!否则……”

    他的手臂用力几分,男人登时凄厉地尖叫出声:“叫你们后退,为什么不乖乖照做!要是我有个好歹,你们负得起责任吗!!”

    这栋商业大楼属于边城证券,是风城最大的证券公司,尹峈峒很幸运,一下手就抓住了他们的总裁——动动手指就能支配警员们好几辈子工资的金额。两位小员警对视一眼,只得无奈地后退,尹峈峒直勾勾盯着他们,同时也在后退,用脚后跟顶开会议室的门,拖着人质就往走廊上撤。走廊的人都在惊恐地看着他们,保安们手上持枪,却不敢随意开火,生怕误伤顶头上司,尹峈峒用凶狠的眼神瞪着他们,勒令所有人后退。

    “你要想想后果,最好乖乖把我放开。”矮小男人在他怀里抖得像筛糠,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只得哑声威胁道,“得罪一个有权有势的人,就算警方拿你没办法,我也多得是主意送你下地狱。”

    “是吗?”尹峈峒淡淡地说,“可我觉得这个人间,比地狱还要可怕百倍。”

    男人还来不及反应,尹峈峒将他用力一推,把人推得在地上滚了好几个圈。楼道尽头的电梯门同时被可怕的蛮力击破,尹峈峒一个纵身,便跳入了空荡荡的电梯井之中。保安与紧随而上的警员目瞪口呆,他们连忙追上前探头去看,那青年的身影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手

    室内香火缭绕。

    舒风卿把手上的香烛插到佛像边上,轻轻摇了摇铃。他跪到蒲团上,双手合十,先是置于额前,表佛祖在上,然后放置于心口,再贴至唇前,代表心口如一。随即他俯下身,恭恭敬敬地朝佛像拜了三拜,额头虔诚地贴到地面上。

    他信仰佛祖已有二十余年时间,平时也是荤腥半点不沾,衣襟上常年沾染着香火的气息。舒风卿正坐起身,抬头直视着佛像的面容,它的目光远对众生,唇边被工匠勾勒出和蔼的笑,看得久了,就连舒风卿也学得其中一两点风骨——就如他被媒体大肆宣扬的形象,医者仁心,妙手回春,悬壶济世,就如佛祖在世,目的便是为了普度众生。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