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个?”
“当然不止!”廖于明咬牙切齿着说,“要求你对媒体公开十五年前的真相,然后向全国的同行下跪道歉!”
“这可不行。”舒风卿在电话那头说,“当年的事情一旦公开了,药王谷的名声同样会受到影响,我还得倒赔上五千万。”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廖于明想不到对方还敢拒绝,压低了嗓子说道。他快步走到跳楼机的控制室内,用钥匙开启了控制的机械,“还有不到五分钟就到零点了。如果你不能答应,十字血祭的最后一把锁就会被解开,到时候可不光是名誉受损的问题,整个药王谷都要直接完蛋!”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启动机械的绿色按钮上。
“神医堂的廖堂主,我有耐性在这里跟你谈判,就代表你原本还有回环的余地。”舒风卿突然开口叫他,声音里竟带有隐隐的笑意,“你知道自己输在了什么地方吗?”
“你说什么?”
“你太过自信,分不清双方手上持有的筹码。”舒风卿说,“如果只是要钱,说不定你还能捞一把。但你得寸进尺,还胆敢威胁我,那我们这场交易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舒风卿挂断了电话,“嘟嘟嘟”的冷音听上去像是嘲讽的笑。廖于明的手还保持着举起手机的姿势,一道寒意已经穿过肩胛骨,银光自他的身前透了出来。
“你……”
突然出现在后面的人沉默不语,反手就把剑抽了出来。廖于明捂住肩膀上的贯穿伤,鲜血从他的指间涌出,滴落在地。不速之客紧补上一剑,却是落在跳楼机控制设备的电源线上,碗口粗的总电缆被齐齐削断,像切一块豆腐那样简单。
廖于明终于明白了方才舒风卿的意思……双方手中握有的筹码确实是不对等的。他原以为敌明我暗,自己在暗中下套,就可以把对手一网打尽,却不想到自己只是舒风卿眼皮子底下一只沟鼠,如今惹得对方不乐意了,那根打鼠的棍毫不犹豫就落了下来。
来者一身传统杀手打扮,身形高挑,黑色口罩蒙面,露出的一双眼毫无波澜。他手里握着一把剑,看不出出处,在黑暗中却显得分外寒光渗人,他缓慢向廖于明走来,步伐稳健,一下一下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你是舒风卿的人?还是他雇佣的杀手?”廖于明痛苦地捂住伤口,连连后退,“你们早就知道我的计划了吗?”
杀手没有说话,举剑便刺。电光石火间,廖于明骤然出手,一把石灰粉从他掌心中漫洒而出,直扑对手眼睛。杀手被迷了眼,振臂驱散粉雾,胸口却被人狠狠一推,廖于明用力撞开了他,夺门而出。
年初的夜很冷,空气中带有刺骨的寒意。廖于明从控制室里逃出,没命地往游乐园外奔逃,肩膀上涌出的血淌了一路——十字血祭第二次被人中断,还让舒风卿直接揪住了自己的下落,这是他不曾设想的结局。杀手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廖于明练过武功,勉强能使上一点轻功,但后面那人更快,转眼间剑芒已经赶上,他勉力回身一掌推出,直击杀手面门,对方一个撤步闪开,足尖一点,整个人便如重炮弹般狠狠撞到廖于明胸膛上,内劲汹涌而至,廖于明只觉五脏欲裂,口中鲜血狂喷,人已身不由已地倒飞出去。
他撞破一间控制室的门,被控制机械卡住了去势,血肉如同被摔打的豆腐,骨头应声断裂。粗心大意的操作员忘记关闭机械电源,电源开关压在他的身上,游乐设备瞬间被启动了,灯光亮起,旋转咖啡杯随着音乐声转动起来,装饰的小丑耸动起来,它们咧开嘴无声地大笑,欢乐的场面显得怪诞而诡异。
杀手在门外停了一阵,似乎嫌这个下手场地过于显眼,进屋来拖了廖于明就往外走。廖于明肩膀被对穿,后腰的骨头被撞断,毫无还手之力,只得由着对方拖着走,鲜血被拖出一路去。中年男人眼泪鼻涕流了一脸,全然不见方才打电话威胁舒风卿的狠劲:“求求你,放过我吧……”
“你是,青蛇堂的杀手?舒风卿他……他给你多少钱,你报个数……我给双倍……不,给三倍!咳咳……”
廖于明的后背不停地被石头磕碰,口中咳出血来,里面还夹带着脏器的碎片。他已经疼得有些精神恍惚了,口中还不断喃喃着:“我还有老婆,有个孩子……我需要钱去养他们。我保证不会把药王谷的事情外传的……求求你……求求你……”
杀手没有听他碎碎念,很快就将人拖到一处阴暗的过道,将他丢在了墙角。廖于明奋力地抬眼,他的额头擦破了,血糊住了他的眼睛,只见那杀手正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外露的眼中仿佛透露出某种情绪。
那是怜悯的眼神,却没有半点迟疑与惋惜。
下一秒,他的剑直直送出,对穿了廖于明的胸膛。
******
“……喂,醒醒。你还好吗?”
很冷。
他的心口上穿了个洞,寒风正呼呼地往里灌。有人正在用力晃着他的肩膀,对方呼唤的声音远得像是从天外传来。
廖于明痛苦地睁了睁眼。他竟然还没死,然而因为失血过多,他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人影在面前晃动。
“杀……杀手呢……”廖于明的喉间翻涌着血沫,说每个字仿佛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什么杀手?我经过的时候就只看到你躺在这里。”对方说,是一把很年轻的男性声音,“你怎么样?需要叫救护车吗,还是要我报警?”
“不……不必了。小伙子……你帮我个忙。”廖于明说。他的右手抖得好似筛糠,艰难地在左手无名指上拔了许久,竟拔下来一截义指,一个小小的芯片从里面抖了出来,“你把这个……拿着。”
“这是?”年轻人接了过去。
“医药界龙头……药王谷的一些黑幕,关于十五年前大批医药企业连锁倒闭的幕后,还有……药王谷正在进行的,违法的实验。”廖于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们企图逆天改命……为此已经杀了不少的人,我所知道的一些事情,就存在了芯片里。你帮我把……把里面的东西交给警方或是媒体,一定、一定要把这件真相让……让所有人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事情的?”年轻人问,“而且既然药王谷在做违法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报警?”
“是我……鬼迷心窍了……妄想着从中捞一把,结果落得如此下场……”廖于明苦笑。他用了最后一点力气,握了握对方拿着芯片的手,血抹了年轻人满手都是,“拜托了!”
年轻人不说话。他从口袋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插上芯片后快速浏览了里面的资料,表情阴晴不定。他紧接着拨通了一个电话:“是我。”
“……”
“东西已经到手了。没错,就是这个,是上个月东南分社被卫生检查时不小心流传出去的。听他的语气,应该没有其他人持有备份。”年轻人说,他扫了眼奄奄一息的廖于明,“您这次做得过火了。”
廖于明听着对方的通话,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奋力地睁大了眼,只见年轻人的神色淡漠,对方把芯片从手机卡槽里拔出,双指微微施力,那只小小的电子产品就被轻易地捏碎了。
一阵无形的恐惧袭上了廖于明的心头。
“是,是你……?”
他大口地吐出了血,身子软软滑倒下去,眼睛里饱含着惊惧和不可思议。年轻人冷眼看他在地上挣扎一阵,终于断绝了气息,才无声地捧住电脑站起了身,对电话那头:“他已经死了。”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年轻人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那是当然,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前进的步伐,天水计划一定会被执行到底。”他昂首仰望夜空,“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团聚了。”
******
苏湄一干人早晨六点赶到南天乐园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明镜向苏湄提供了十字血祭相关的情报后,苏师姐第二天就马不停蹄地申请权限到藏书阁查阅了资料,经过详细对比后,基本确定了半年来儿童伤害案件与诅咒术间存在莫大关联。然而出于藏书不可外带,证据不充分且可信程度不高等原因,上级驳回了苏湄的出警要求,最后她只得带了几个忠心的属下,后面还跟着执意随同的明镜和尹峈峒。
凌晨三点的时候山城下了场小雪,色彩斑斓的娱乐设备被霜白覆盖,垂头丧气,了无生机。他们在接近被封禁的高空娱乐设施园区时听到了一些古怪的声音,像是小孩的哭泣与尖叫。他们循声找去,很快在跳楼机的设备里找到五个孩子。他们被落下的安全杆困在了座位上,冻得脸蛋鼻子一片通红。
警员赶紧叫来园区负责人,准备开启设备救下被困儿童。然而控制室里一片狼藉,控制设备被人为地摧毁了,总电缆也被完全削断,无法再次启动跳楼机。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去联系维修工,打算拆卸安全杆进行救助。
苏湄那边忙着安抚儿童和联系市局,忙得不可开交,明镜却一直在绕着控制室的一小块地方打转。控制室墙角的地面上留有几滴暗色的液体,明镜蹲下身去抹了把,凑到鼻端一嗅,皱起了眉头。
“有什么发现?”尹峈峒站在他身后问。
“是血。”明镜说。他循着血迹滴落的痕迹望去,那点血痕零星地连到门边,到阶梯处就消失不见了。昨晚下的雪化在地里,许多痕迹也都跟着一同化了去。
明镜走向一名警员,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显然还忌惮着明镜嫌疑犯的身份,下意识后撤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明镜不以为意地摊了摊手,说:“哥们,带警犬了吗?”
他们牵来了警犬,循着血的气息一路找去。雪水掩盖了许多信号,警犬找得很是吃力,走走停停地,把他们带出了高空项目区,最终来到旋转咖啡杯前。咖啡杯项目控制室的门经过重物压砸,整个往内倒了下去,控制设备的机械都被砸得陷下去一个坑。到这里痕迹就已经很明显了,控制台上留下了大滩的血液,显然是有人在这里受了重伤,然后被一路拖拽出去,雪水都冲刷不走那样大量的血迹,像是有人挥舞着巨大的毛笔,在地上留下了这么猖狂的一笔。
明镜等人最终在鬼屋的排队区找到了留下血液的人。那是个中年男人,垂着脑袋坐在墙边,身下一大片血早已干涸,牵着警犬的警员上前查看一番,摇了摇头:“已经死很久了。”
死者的脸被掰正过来,露出一双不能瞑目的,惊惶的眼睛。后面的尹峈峒全身一震,几步冲上前,检查尸身的警员猝不及防被他撞了了趔趄,正想发火,却见尹峈峒一把扶住死者的肩膀,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廖叔叔?!”
明镜微微怔住了。
彼时天地阴沉。寒风呼啸,宛如万鬼同哭。
☆、流水往昔
山城南天游乐园过山车坠落一案终于宣告被破。
根据一般市民提供的线索,警方于1月2号在南天游乐园发现了一名中年男子的尸体,身份检查过后,确定该男子为已破产企业神医堂的前堂主廖于明。经过被绑架儿童指认,指纹对照和监控录像查看,基本确认该男子为过山车事件的作案者。相关案例指出其发动咒术的动机,因此有证据怀疑雷城触电、水城投毒和火城枪杀等案是一系列连锁杀人,所有案件被合并调查。
此外衙门也开始对十字血祭的可能受诅咒的对象展开调查。廖于明死状凄惨,死前有与人搏斗和受到拖拽的迹象,判断是被人刻意索命。由于死者生前已处于潦倒窘迫的境地,家人远走,身边并无好友,也未与熟识之人结仇。无奈之下,警方只能将诅咒对象作为突破口,企图证明是否有廖于明下咒术未成,反遭人杀害的可能性。
明镜将从苏湄那听来的消息对尹峈峒讲了,对方似乎并不是太关心。尹峈峒从南天乐园回来后还被市局叫去问询过好几次,回到宿舍后也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也不愿意与明镜说明。本着双方留有隐私的交往原则,明镜也不多问,但好几次半夜醒来,都能看到尹峈峒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指间点燃的香烟升腾起的似乎是颇为不真实的梦。
也是个有秘密的人。明镜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对方寂寥的背影。他不太喜欢对方这个样子,尹峈峒在他眼里总是鬼精鬼精的,像是一只油光水滑的小狐狸,而不是现在这样,冷得像天边的月,叫人一时难以靠近。
于是明镜想了个办法。
现在离春节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太薇山庄的课程与其他普通山庄相似,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期末考试阶段。还没分专业的一至三年级学生最早结束考试,已零零散散地离开山庄回家准备过年了,剩下的大多是准备实践课考试的高年级学生。尹峈峒只剩下一门剑法对练,这天晚上正好考完,洗完澡从习武场出来的时候,只见明镜靠在树下,收好手机冲他招了招手。
“考得怎么样?”
“还行。”尹峈峒用毛巾擦拭着发梢上的水,小脸蛋红扑扑的,“抽签抽到的对手挺弱的,三两下就打趴了。阿镜你呢?”
明镜耸肩:“随便糊弄呗,反正无论我怎么抽都是比我厉害的人。不说这个伤心事了。”他拉过尹峈峒的手腕,“接下来没啥事吧?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跟着来就是了。”
尹峈峒有点发愣,明镜难得在他面前强硬一把,于是他只得乖乖跟了对方走。虽然明镜这段时间借住在尹峈峒的宿舍,但尹峈峒在忙着期末考试的准备,也不经常回宿舍里——平安夜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现在想来就像是发生在上辈子的事一样,过后两人就被各种各样的事情吸引走了注意,原本以为一度被拉进的距离,仿佛又被隔得很远。
他们心里都竖着一堵墙,生硬地隔开了两人。他们在彼此的墙这边探头探脑,却似乎谁也没有先往外迈出一步的意向。
晚风微寒,仿佛有梅花的香暗暗涌动,醉人心脾。考试周取消了宵禁,但并没有什么人在校园里乱晃,明镜轻车熟路地带着人离开教学区,往社区中心的方向走,他也是刚洗过澡,发尾有点湿润,皮肤上留有柑橘的味道,尹峈峒细细嗅了嗅,那是种很清新的气息。
“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尹峈峒突然开口。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