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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哦!这种小事,不用在意!”凤来鸣下意识地昂了昂头,“你快去吧,完了后记得去校医院检查一下。”

    张若澜微笑着点头,小步地从凤来鸣身边走过,带来一阵幽香扑鼻。凤来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有些蠢蠢欲动地摸了摸鼻子。

    他刚才说没有别的意思显然是假的,内里的套路弯了十八道弯。这点细微的牺牲自然是值得的,或许很有可能改变一个妹子对男人的看法——为人风趣幽默又能怎么样呢?明镜连自己的铭牌都要保不住,还能指望他像这样罩你一把吗?关键时候,比起表面功夫,果然还是一个有能力的男人比较可靠!

    凤来鸣几乎要藏不住脸上得意的笑。然而这时候一阵秋风卷扫而来,他冷不防地就打了个寒噤,方才在脑海里模模糊糊抓不住的违和感,终于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今天是校园乱斗的日子,师妹她穿什么裙装?

    ☆、我和我的彼得潘

    “明年奥斯卡的小金人可以考虑颁发给你了。”

    明镜像土财主一样哗啦啦点着手上的铭牌。校庆抢夺铭牌不限手段,坑蒙拐骗样样皆可,他从来没在校庆里得到过这样的成绩,估计今年的实践学分有救了。尹峈峒在一边换衣服,他的身量本就不高,再使上一点缩骨功,正好够塞进一米六五的校服裙装里。易容的涂料被卸了下来,但脸上还留有一些粉底和眼妆,现代的化妆技术出神入化,像尹峈峒这样运用到极致的,估计亲妈都认不出来,更不要说连师妹眼睛都不敢直视的凤来鸣。

    “是阿镜写的剧本,人物性格也把握得好,对方都没能挣扎就上钩了。”尹峈峒边换装边心情愉快地吹了声口哨,他剥落了上衣,胸膛相比起一般武家男子弟是单薄了许多,但也十分结实,肌肉条理清晰,“你没看到他那得瑟的表情,拼命想掩饰内心的套路,但还是忍不住全写脸上了。”

    “所以说死练功就是这点不好。拳头硬又能怎么样呢?脑子不好使,遇上狡猾点的女人,估计连内裤都要被骗走。这次就当交个学费买个教训了。”

    明镜丢了四个铭牌给尹峈峒,自己拿一点写剧本和提供情报的小头。尹峈峒点了点,把凤来鸣的那个丢了回来:“这个你拿着,值钱一点。而且知道是被你骗走的,估计能气死他。”

    “师弟你真邪恶……不对,是真上道!”

    “顺带一提,回来的途中我遇到了真正的张若澜,腰上挂了至少二十串牌子。”尹峈峒说,重新套上了特地为校庆准备的运动T恤,“那么厉害的妹子,又哪里轮得到他逞英雄呢?虽然那深情的样子挺让人动容,但还是我们的明师兄略胜一筹,至少不会自我感觉良好。”

    “你能不在这个时候埋汰我吗?”明镜表示很囧。

    “那个漂亮师妹是真的喜欢你?身手那么厉害,万一镇不住她怎么办?”

    “我鬼知道,小姑娘态度神神秘秘的,又什么都没表示,指不定是凤来鸣会错意了咧。”

    “如果人家告白了呢?”尹峈峒歪着头,眼睛亮亮的,“你会答应做她男朋友吗?”

    “不会吧……”明镜有点犹豫,“不是每个漂亮妹子都能让我来电的。”

    “哦?这还真让我有点意外。”

    “你这种当我是来者不拒的色鬼的说法也让我很意外。”明镜翻白眼。

    “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阿镜啊,其实是个很怕寂寞的人吧?你习惯了压抑自己,表面上装得不在意,也不乐意跟什么人来往,但事实上还是希望有人能够留意到自己。”尹峈峒拿着化妆镜和卸妆水,一屁股坐到了明镜的身边,“一旦有人跟你告白,说我喜欢你,愿意把你从孤独的深渊里拉出来,你会忍心拒绝对方吗?“

    明镜沉默一阵:“你看人很准的这一点真叫人讨厌。”

    “别生气嘛,其实我也是乱猜的。因为在美容师手下吃到点甜头,引起了别人的注目,所以接下来才会愿意继续跟我出去逛街买衣服,不是吗?”

    明镜心里念叨其实我当时主要是想跟你出去玩来着……但他也没有否认,因为无论是哪个理由听起来都有那么点猥琐的意味。明镜侧头去瞄身边的尹峈峒,他似乎对自己的眼妆很满意,来回地对着镜子看——不同于明镜的大圆眼,尹峈峒的眼睛略显细长,眼角微微挑起,再补上艳色的眼影,就有了这么点聊斋里狐狸精的味道。明镜心想这约摸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天敌,在那双狐狸眼的注视下,自己一点脆弱的心思全然无从藏匿。

    仓库外忽然传来了细声细气的猫叫声,一只圆溜溜的花脑袋从虚掩的门缝里探了进来。明镜认出它就是在山庄里横行霸道的那只小三花,正想去捉它过来,但尹峈峒速度比他还快,迅速就从异次元腰包里摸出根鱼肉肠,三花鼻子灵得很,见到有好吃的,摇摇晃晃就走了过来。

    “浪费根鱼肉肠,还不如给我吃。”明镜盯着那只美美地进食,还在享受尹峈峒爱抚的肥猫,“三日不见,怒胖三圈!”

    “你跟一只猫计较啥?卖萌也是种生存技能,能叫人乖乖把口袋的零食都掏出来。”

    “那是当然。至于那些只撩不投喂的人类就不用给什么好脸色了,对吧?” 明镜伸手去挠小三花肚子上的呼啦圈。不料那野猫呼呼怒吼着,回头就往明镜手上狠狠地怒咬一口,沾上一些墨黑的猫牙叼起地上的鱼肉肠,三两下就窜没影儿了。

    “我靠!这小畜生。”

    “小畜生也是有脾气的。”尹峈峒似笑非笑地瞅他一眼,“动物牙齿上有细菌,要快点把血逼出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了,自己来就好。”明镜把手藏在了身后,用纸巾悄悄蹭掉了那点黑色的血,显得有点垂头丧气,“你说的话有道理,但是要人乖乖承认,总觉得有那么点不甘心……”他长长吐了一口气,“你难道就不好奇吗?照我这水平,严格点其实连太薇山庄都考不进来的。”

    尹峈峒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明镜是在继续方才被猫打断的话题:“呃……我以为那是不能问的。”

    “其实也没有那么复杂。就是因为我身体不太好,不适合太高深的修行,但又需要在山庄里养着。”他轻描淡写地忽略了身体不好的原因,那才是真正不能提及的部分,“你知道张若澜那妹子以后想做什么吗?是参军。提到这个理想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在发着亮。”

    尹峈峒忽然明白过来:“你是怕耽误了人家?”

    “哪能呢,我又不是圣人,没有那么高的觉悟。”明镜摇头说,他形状轻松地抻长了双腿,“不是我吹,我虽然单身狗多年,但被人喜欢还真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刚上三年级时候的事吧……那时候我还是个不懂打理自己的倒霉鬼,女生见到我都避之不及,但在图书馆认识个四年级的师姐,帮她修过几次电脑,又一起出去吃过几次饭后,她就暗示着跟我告白了。”

    明镜露出了有点浮想联翩的表情:“那个时候我可开心啦,卢瑟不就是这种心态么?我没啥本事,长得也不咋地,但就是有妹子喜欢我,那种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的感觉,你能明白吗?但是转念一想,我就这点能耐,搞不好一辈子要被困在太薇山庄里,就这么庸庸碌碌地过去了……反正我对那师姐也不是特别来电,何必为了那点自尊心浪费别人时间呢?”

    “后来呢?那师姐被你怎么了?”尹峈峒歪着脑袋。

    “既然没有明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呗,然后就慢慢没有联系了。不过也好,等她遇到更好的男人的时候,大概就会怀疑自己当初的目光了吧。”

    “但是过了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你不后悔?”

    “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不是同路人,终究不能走到一起。”明镜撇了撇嘴,“除了谈对象脱离单身狗,我想做的事情山了去了。我想练高端心法,实践考试想考年级第一,还想像我大师兄那样去武林大会威风威风,带着一干师弟师妹代表山庄出赛,简直帅得没影了。可我最多也只能想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想做就能做成的事呢?”

    “这个我深有同感。”尹峈峒点头。

    “小影帝,你做不成喜欢的自己也就算了,有钱又有能,不至于有做不成的事情吧?”

    明镜有些意外地扭头看他。照尹峈峒这出色的成绩和享乐主义的精神,再加上出色的外貌和(有意)讨人喜爱的性子,明镜还以为他就是个被家人和朋友从小宠到大的小王子,关门弟子的行列里也不乏类似的人,聪明而果敢,外向又嘴甜,像这样的人,就算是以自己能力得不到的东西,身边的人也会双手捧着送到他门前吧?

    “我呀,有个双胞胎姐姐。”

    尹峈峒用手随意拨拉着散落在地上的铁架子,并没有直接回答明镜方才的问题。

    “哦!你家基因那么好,肯定是个靓妹。”

    “是啊,走过帐房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的那种。”尹峈峒笑了笑,“明明大不了我几分钟,却处处以长姐的态度自居,遇到什么危险总是自己一个人往前冲,要是我不听话就会狠狠地敲打。跳得很,以前我可烦她了。”

    明镜侧着脑袋,静静地听他说。

    “但是那样臭屁的姐姐现在患了重病……躺在床上下不来的那种。我经常在想,是不是老天嫌她太能跳,所以把她的活泼全收回去了,但是她那样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我又不能习惯了,总想着她哪一天能满血从床上蹦起来,再用力地敲着我的脑袋。”

    “你是抖M?”明镜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能随口说着胡话。

    “可能是吧。管头管尾的时候我烦她烦得不行,所以小时候每晚睡前都要拜拜天公老爷,求求他让姐姐别再这么烦我啦!没想到愿望果真实现了……但也不能用这种方式啊。”尹峈峒说,“为了治她的病,我想去学医,高考过后本来想报药王谷来着……就算我没有本事治好她,学成了出来,也是个来钱很快的途径。只可惜我的文化课成绩太差,化学更是一窍不通,志愿被药王谷刷了下来,于是就来到了太薇山庄。”

    “说得太薇山庄是个迫不得已的选择一样,会气死多少每年被挡在分数线外的高考生。”明镜说,“姐姐得的是什么病,居然这么严重?”

    “……”尹峈峒被问得沉默了好长时间。

    “不方便说吗?”

    “抱歉……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不知道从何说起,这个就不提了吧。”尹峈峒目光有些放空,“人就是这么犯贱的,非要失去之后才能领悟到以前拥有的好。小时候我皮,性子还傲,没习过武的时候经常挨街坊那些强壮的孩子揍,总是得靠凶狠的姐姐去赶跑他们,回头再给我敷药,当时我嫌她多管闲事,一边让她包扎伤口还一边在抱怨,她就默默听着,也不反驳什么。直到有一次我又招惹了别人,被人摁住骑在身上猛打,她就在旁边围观,也不像以前一样马上来救我,我被揍得受不了,直叫‘姐姐’,她也一声不吭。”他苦涩地笑笑,抹了把自己的脸,“最后等那些人打烦了走开后她才过来,问我没有人救的感觉爽不爽。”

    “呃……她的教育方式也难免太另类。”倒不如说那么小的时候就懂得玩丛林法则,小孩子真可怕!

    “但她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我不够强,就不能收拾那些骑在我头上的人,永远只能等待别人的拯救……那之后,我才答应了跟她一起学武。”尹峈峒握了握拳,很快又无力地松开,“但等到我变强了,又能怎么样呢?我同样救不了她,同样无法打败比自己更强的敌人,同样要等着哪个人,彻底把我们从深渊里面拉出来!”

    明镜沉默不语。尹峈峒很快意识到自己情绪不对,声音低缓下来:“抱歉。不应该跟你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的,听得很烦吧?”

    明镜摇了摇头:“对于我来说或许不算紧要,但那是你生存的目标之一吧?那对于你来说就是紧要的事情。”他点着手指头,“而你愿意把紧要的事情说给我听,就证明我对于你来说还算个紧要的人。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就是一件紧要的事。”

    “……”尹峈峒满脸被一连串紧要不紧要绕晕了的懵逼表情。

    明镜长长吐出一口气,双手撑在石阶上:“听过彼得·潘的故事吗?”

    “芬格兰小说家詹姆斯·巴里的作品,”尹峈峒不明所以,“描述了彼得·潘跟他的小伙伴在梦幻岛里的冒险故事。怎么了?”

    “我是在十七岁看的动画,明明过了中二的时期,但还是忍不住会想,世上到底存不存在像梦幻岛那样梦幻的地方呢?只需要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用成长,无拘无束,不用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不用独自去面对太多残酷的现实。能活在那种地方,简直不要太爽。”明镜轻声地说,“但其实它不就一直都在那里吗?你沉湎于昔日亲人的温情,而我享受着师长的保护,就像那个永远都长不大的彼得·潘一样,一直都没能从梦幻岛里面出来。”

    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就连明镜自己也有点发愣。他发誓自己从没说过这么矫情的台词,这是在做什么?拍苦情电视剧吗?但他又很不想承认,当自己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心中某种不甘与悲伤已汹涌而出,像黑色的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大抵不少说自己有彼得潘综合症的人都是这样吧?比起否认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事实,更多的却是在否定自己仍如同小孩般无能为力的现实。

    尹峈峒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我现在才发现,师兄你的点题和比喻技巧很棒耶。”

    “……我难得煽情一把,你好歹给点面子可以吗?”明镜有些脱力地扶额。

    “我是在夸你啊。”尹峈峒一脸正色。他回身在自己的异次元口袋里翻找半天,“其实你说到彼得·潘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这个。”

    尹峈峒掏出来的是两个小小的手机链,手机链上串着一个棕头发绿衣服的小人,头上顶着只黄色的帽子,

    “彼得……潘?”明镜眯着眼睛,瞅着那张因做工劣质而表情扭曲的脸看了半天,“上哪来的山寨?帽子还是黄色的。”

    “可能觉得绿色的帽子有什么不对吧。”尹峈峒从塑料袋里剥了一只出来,往自己的手机上串,“去南天乐园那天买冰淇淋送的,但是有没有别的人可以给,就一直揣到现在了。”他塞了一个过来,“这只给你。”

    “诶?”明镜接了过来,表情却明显很是嫌弃。

    “不要嫌弃嘛。虽然做得是不咋地,但里面有小机关的。”尹峈峒将串好挂件的手机伸过来,两只山寨的小人碰在一次,帽子上的小红灯就亮了起来,“你看,这样靠近了就会亮起来,是不是有点浪漫?”

    “你的少女心简直不得了。”

    明镜撇了撇嘴,但还是乖乖地摸出自己的手机把挂件串上去,两个小人就算隔着一层裤袋也能互相感应,莫名有种私密的快意。尹峈峒的掌心忽然盖在明镜拿手机的手上,他的神情很认真,直勾勾看着明镜,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什么时候能从梦幻岛里面出来,就把它摘下来吧。”

    那句话像是一口大钟在明镜心底重重撞响,竟一下子震得他的双耳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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