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镜淡淡地说,他用棉签给自己止完血后,抽了张纸仔细将棉签包了起来,他一会还得把棉签拿去烧掉,跟那件沾过血的衣服一样。这种血里带有剧毒,就连明镜自己都镇不住它,虽然校医说它离开了身体似乎就会失去活性,但明镜还是尽量保证万无一失,以免平白背上人命。
“我已经多少年没喂你吃过药了。”糟老头表示自己很冤,“不过抽血还是要继续,我必须时刻把握你的情况。”
“说了拿我的血来做实验样本也说了很多年,但到现在都没有查清它的来源。”
“江湖无奇不有,光我知道有记录在案的剧毒就有上万种,哪有那么容易找得到。”校医漫不经心地往试管上贴着写有日期的标签,调笑着说,“怎么,想妈?查清楚来源的话就有可能找到亲生父母了,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明镜偏过头去:“才不是,不要乱猜。”
“不要傲娇,会撒娇的孩子才最可爱!”老头手上拎着试管,向他敞开了怀抱,“就算没见过亲妈,也时刻有校医温暖的怀抱!”
“滚你的吧!而且不要拿着我的血在那浪,一会打翻了还要我亲自收拾。”
明镜丝毫不领情,一脚踹翻校医的椅子时还动作利索地夺过了试管。校医身形利落地一个翻滚站稳在地,挠了挠自己上过发胶的头发:“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萌。走吧,去看看你心脏里的那只小可爱。”
他们在血库里保存好血样之后,回到了问诊室,方才拍好的片已经传到了校医的电脑里。校医拉下了幕布,用投影仪将片子放大打在了白色的幕布上,那是明镜心脏的照片。
那是颗能正常运作的心脏无疑,但有片拇指大小的阴影覆盖在了右心室外壁上。那竟是一只虫,形状看起来像是小型的蟑螂,但有着很长的触须,那些触须像是老树的根,顺着他的心脏大动脉蜿蜒生长,随着心脏的搏动轻颤,仿佛已经理所当然地化作了心脏的一部分。
“小家伙还活得好好的呢。”校医抓起一支笔,摊开了厚厚的体检记录册,“来吧,惯例的近况问询。最近的左右眼视力?”
明镜想了想:“左眼七百,右眼六百五。”
“准吗?要不要我给你测过?”
“不用,我前几天才去配过眼镜。”
“那好。最近有没有头晕目眩的情况?”
“没有。”
“胸闷气短?”
“没有。”
“四肢乏力或者偶尔不协调?”
“没有。”
“不正常的感冒发烧?”
“也没有。”
“视力不变,其他身体机能良好,没有蛊毒侵蚀症状,蛊虫仍在正常运行。”校医在表格里打了个勾,“那课程方面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单纯消耗体力的课程没有太大影响。之前尝试过再次修炼心法必修四,但是失败了。”明镜乖乖回答。
“你的身体不能学习进阶的武学,我应该提醒你很多次了。”校医推了推眼镜,进入工作状态的他收起方才的嬉皮笑脸,竟有不怒而威的感觉,“强行修炼心法会对蛊虫形成排斥反应,再加上你原本就体质孱弱,极有可能会一命呜呼,我认为你应该已经理解了现实才对。”
明镜的脖子缩了缩。校医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太对,微微舒展了眉宇:“没记错的话你已经放弃修炼有两年时间了……是受了什么刺激?”
对呀,为什么呢?只不过是让师兄出手教育了一下,根本不能算是什么太大的刺激。明镜想。比他以前被凤来鸣在众人面前摁住暴打,或是心法考前重要笔记给人偷走塞进女厕垃圾桶等等事情的程度都轻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当他下了游戏躺在床上,因背后伤口发痒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忽然愤恨得不行……明镜原先还算有一些合得来的伙伴,他们下课时会一起去吃饭,当朋友们为了趁早吃上热饭菜运起轻功时,明镜会说我跑得不快你们等等我,然后慢慢地就再没有人愿意跟他一起去吃饭了。
他想起了几年前看过的新闻,关于一位常年跑战地的记者因没赶上飞机,在机场厕所里自杀身亡的新闻。当时明镜还不以为然,心想做战地记者的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么会因为赶不上飞机这种小事就轻易崩溃了……后来他才慢慢明白,人在突然遭受重大挫折的时候,可能还会咬咬牙硬扛过来,但如果是包袱被陈年累月地堆积在背上,哪怕是再坚强的脊背,最后一根轻轻的稻草都可能会将它压垮。
但这些事情绝对不能跟面前这糟老头说,一旦说漏嘴了指不定就会成为一辈子的笑料。所以他不耐烦地翘起了二郎腿,说:“什么都没发生。麻烦你快,我一会还要回去做练习题。”
“哼。不说罢了,反正我也不做心理咨询。”校医耸肩,草草记录几笔后合上明镜的体检记录,将它锁在了抽屉里,“在这呆着,测完血压才能走。”
校医起身取仪器去了,将明镜一个人留在办公桌边上。明镜百无聊赖,只得定定盯着幕布,上面还投影着他的心脏拍片。
那只虫在他心脏边上已经呆了十五年之久,因为没有开刀取出观察过,师父和校医也只能猜测那应该是一种来自苗疆的蛊虫。流淌在明镜血管里的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至今还没有查明出处的毒,它的毒性剧烈,无药可解,可在十秒内毒死一名成年壮汉,就连身为宿主的明镜也长年受其折磨,若不是因为这只蛊虫帮助他压制毒性,明镜恐怕根本活不到这个年岁。
但即便明镜八岁时意外得到这只蛊虫,从而得以延长寿命,他的部□□体机能在早些年也已经受到了不可逆转的重创。他的血管壁被侵蚀得很薄,某些不经意的轻伤也有可能引发大出血;他的筋脉阴寒且脆弱,承受不住稍高阶的内功修炼。最关键是那双高度近视到让自己行动不便的眼睛,许多关门弟子都以为是明镜游戏玩得太多自己作孽,事实上那是受毒素压迫大脑导致的,十五年前毒性受蛊虫控制才得以恢复光明,而八岁之前,他则是在完全的黑暗之中度过的。
明镜傻愣半天才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他摸出一个U盘,趁校医背对着自己时正想插到电脑的主机上。偏偏这时手机在裤袋里咣当咣当响了起来,引起了那头注意,明镜暗叹一口气,只得无奈地收回了手。
他划开屏幕一看,是尹峈峒发来的信息。
——师兄,明天就周六了,你有其他安排不?上次抽到的票还在我这里,要不要去玩?
——好啊,我正好有空。
明镜顺手就回。美男的打扰总是有让人生不起来气的魔力。
——好,那明天校门口约~
“谁谁谁?居然能有人给你发短信,还看得满脸□□。难道是这个?”校医搬来了血压测量仪,冲明镜比出一根小指。
“差临门一脚,差临门一脚~”明镜眼睛都不眨地吹牛,“如果是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马上捏死。臭小子居然敢先我一步谈对象,这是恬不知耻的背叛行为!”
明镜对他翻了个白眼。
校医最后给明镜测了血压,他的身体状况还算良好,被允许继续一些运动激烈的课程以及参加校庆活动。糟老头一条条记录着明镜的数据,这些数据隔两个月需要发去给喻含光check一次,他曾经有一次忘记整理的经历,那个月的酒钱就被庄主统统扣光了。
“你可以滚了……”校医嫌弃地挥着手,突然又想起什么,“啊等等。校庆那天你记得……”
“知道知道。千万不能受伤,最好不要在人前出现是吧?”明镜淘着耳朵,“被念叨了五年,耳朵都长茧了。”
“哼,知道就好。出了岔子绝对不放过你。”
明镜摆摆手,拖拖沓沓地出了门,校医室里骤然就安静了下来。校医看着那孩子离开,脸上的表情渐渐淡了,他解下无框眼镜,出神地看着投影出来的片子,那蛊虫的阴影静静趴在幕布上,熟稔得如同多年老友。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吗……”
他的声音宛若叹息,眼中仿佛下起了瓢泼大雨。
☆、游乐园惊变
“给,雪糕。”
香草味的奶油雪糕伸到了明镜面前,上面点缀着五颜六色的巧克力粒,小托盘形状的蛋筒很大,可以一口气吃个爽。这种雪糕在外面顶多十来块,景区里面则至少能翻个倍,照明镜那寒酸的性子原本看都不会看上一眼,但尹峈峒非是要吃,蹬蹬蹬就跑到冰激凌车那边排队任宰,拉都拉不住。
南天游乐园。天气很是晴朗。周末时期游客很多,到处都是小情侣和带着孩子出游的家长,过山车和跳楼机上尖叫连天,约会圣地摩天轮在一圈一圈打着转,仿佛永不会停歇。
尹峈峒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淇淋,被凉得龇牙咧嘴的。他们刚从鬼屋里出来,尹峈峒叫得嗓子都沙哑了,脸上飞红粉白的,刘海稍稍贴在了脸颊边,他捧着雪糕小口小口舔的样子很是可爱,看上去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让人忍不住想手贱去摸上一摸。
明镜艰难地移开目光,心里反复着色即是空。他抿了口雪糕:“这种地方你经常来?”
“是啊,小时候一到周末或者假日的时候,就被爸爸妈妈带着,和姐姐一起到游乐园或者动物园玩。”尹峈峒的眼睛跟着周围疯跑的小孩滴溜溜地转,“大了之后就来得少了,跟朋友出去经常是聚餐或者唱歌。约女朋友的话就会来,不过还是带她去看电影比较多。”
“看电影,游乐园,不错。”明镜了然地点点头,“现在大概很少有男生能做到这份上了吧。我知道几个现充的网友,没日没夜地打机,不要说陪女票去逛街了,就连女票想见面都得顺手给他带外卖,有时候还得捎上兄弟的几份。”
“那是因为他们精神世界和物质条件不够丰富。”
明镜来了兴致:“这话怎讲?”
“他们觉得自己在游戏的样子帅得不要不要的,战场上带着操作笨拙的女友一往无前地冲锋,听起来还不错吧?然而女人还是对男人二话不说掏钱刷卡的姿态更加心动。”尹峈峒摇着手指。“她们看上去要求很多,希望你时时刻刻的关心,无微不至的照顾,还希望你在见面第一眼就看出她剪了新的发型。事实上你连她今天打的口红是什么颜色都没必要辨认,只需要说一句‘你尽管买,刷我的卡’,就比一万句我爱你顶用得多。”
“说得你好像很有经验一样?难怪花钱都花得那么顺手。”
“很有经验谈不上,但用过的都说好,就算分开了也绝无差评。”尹峈峒大方地向他张开了双臂,“我现在正好空窗,你也想要试试吗?”
“还是免了。”明镜抱紧了自己的胸作惊恐状,“我还是个纯情小男生,扛不起情圣的洗礼,绝对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不不不,阿镜长这么好看,甩了会遭天打雷劈的吧。”尹峈峒过来拉他的胳膊,“快走,我们去坐摩天轮!”
两个大男人坐摩天轮的场景不觉得很搞笑吗?开到顶端的时候需要应景地接个吻吗?明镜边被拖拽着拉走边腹诽道。而且他什么时候用上了这么亲密的称呼?!
上次一起外出购物后,两人的关系无形中被拉近了不少。他们偶尔能在课堂上见面,也时不时会在网上聊两句,或是组团去玩上几局L4D,即便明镜极易手忙脚乱地痛击友军。自从认识尹峈峒以来,明镜的某些生活习惯似乎无形中发生了变化——他没有多少三次元朋友,有打工的日子如果陆凯龄和庄梓寒没约他去吃饭,他就会在图书馆蹭网蹭到深夜;要是没有打工就更简单,直接一觉睡到下午三四点,然后学习,写代码,或者跟网友联机玩个通宵。
但现在明镜已经很少玩游戏和写攻略了,六六大顺敲他也懒洋洋地不想动。他一边做着机考的模拟题,一边等那个带手机标记的兔子头像亮起来,尹峈峒经常在晚修间隙或是下课回宿舍的时间上线,然后敲明镜聊上几句。那小子知道明镜不太乐意提专业相关的事,就会主动地讲自己的事情,说今天留了好多作业心好累,或者是付长老教课教到兴起不小心撕裂了□□。明镜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在尹峈峒的催促中下线关电脑乖乖爬床,一夜好梦。
他们最终还是没有坐上摩天轮。今天游乐园搞情侣特价票,上面挤满了男男女女,闸口还排了长龙,每一个吊厢荡到地面都会被工作人员气势汹汹地赶人出来。这让明镜联想到工厂里的生产线,一对对情侣就像躺在生产线上的猪肉,从摩天轮里出来就会被盖上“合格情侣”的印章。
“在那笑什么?”尹峈峒戳他。
“你看这些人不情不愿的表情。”明镜低声说,悄悄指了指站在前面的一个男生。那男生显然已经排队排得不耐烦了,又热又累,使劲想拉女朋友走,但那女生脚下像长了钉子,死活不愿挪窝,“明明不乐意,还非要来坐摩天轮。”
“大概是想上去kiss吧,说是这样做两情相悦的人会永远在一起。”
“但那男的不想玩吧?而且又累又浪费时间,花钱遭罪吗?”
“因为摩天轮是约会的圣地,电视里这么拍,小说里这么写,所以情侣来了要去坐坐,这好像已经成为了一种约定俗成的习惯。如果男朋友不愿意,女的回去跟闺蜜讲,你觉得会是什么反应?‘诶他一点都不浪漫’,‘这点小事都不肯,他是不是不爱你呀’,女朋友听了这些话可能就更不高兴了。”尹峈峒漫不经心地说,“明明不愿意又不得不去做,或者是别人都这样做就会谴责你为什么不做,这种事情不是多了去嘛?”
“说得这么深有体会的样子,看来你是受害不轻。”明镜状似同情地拍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