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周六,明镜难得起了个大早,于是随手连了网打开新闻,听着声音进盥洗室里洗漱。洗漱架上摆了新的电动剃须刀和刚拆不久的刮胡水,原来的剃须刀年久失修,于是被明镜顺手扔掉,上学校超市买了套新的装备回来。
他没有戴眼镜,凑近了镜子去看自己的脸。美容院老板为了营业额把他的颜值吹得天上有地上无,明镜对此并没有什么实感——那张脸整洁而精致,却充满了一股难以言说的讨好感。他对着镜子露出个张牙舞爪的表情,顺带比个中指,镜子里的人同样龇牙咧嘴着对他比中指,明镜觉得这样的行为有些傻逼,很快就放弃了。
“近日药王谷发出声明,宣布他们已掌握新型‘蝴蝶’病毒的关键,将在一周内研究出疫苗,投入临床实验当中。这是‘蝴蝶’两个月前第一例病例发现以来,首次取得的重大突破。本次我们来到药王谷,对舒风卿谷主进行直接采访。”
明镜从浴室出来,叼着面包坐到电脑前。
药王谷是随着武林发展延续至今的古老门派之一,已有上千年的历史。它诞生于江南三水谷,原本只是偏居一隅的小小医药门派,随同时代逐渐发展壮大,已经在全国形成了巨大的产业链。药王谷不仅经营医院,同时与国家机构合作进行病毒研究和药物开发,在医药界拥有相当的权势,药王谷跺一跺脚,全国不少医药企业恐怕都得跟着晃几晃。
此时新闻里播出了采访的镜头,记者们和谷主站在办公室里写着“药王谷”的巨大牌匾前,镜头和麦克风围绕着他们转。药王谷谷主舒风卿的相貌很年轻,他年龄已经过五十了,但面容像是才刚过而立之年,他身上穿着接受采访的正式西装,看上去风度翩翩。
“……‘蝴蝶’病毒发现至今,已经出现五十三例确诊病例,死亡人数昨天达到二十一人,死亡率接近百分之四十,这是个很惊人的数字。国家给药王谷拨款成立专项,赋予我们重望,药王谷在加快研究进度的同时,也承受了不少压力。”舒风卿对着镜头说道,“所幸我们的研究已经有了重大突破。具体情况现在还不方便公布,但在未来一周之内,我们将会给出答复。而在这段时间里,希望广大群众能配合我们,积极预防,坚持治疗,才能共同渡过难关。”
记者追问:“‘蝴蝶’病毒被发现以后,许多医学机构尝试投入新药,但都以失败告终。舒谷主对此有什么看法?”
“对于药物试用失败,最终死亡的患者们,我深表遗憾。我查阅了所有的实验记录,患者并非直接因新药而死,而是新药对他们毫无作用,最后不得不在病痛的折磨中去世的。新药的研究伴随着牺牲,但我们不能逼迫所有患者家属都理解这一点,希望医院能够落实补救措施,安抚群众情绪,预防受感染群众的扩大,这是目前每位医者都在面临的巨大挑战……”
后面的记者提问都被剪辑了过去,附带一些无关痛痒的介绍和预防措施,全是救不了百姓的套路官话。网页右下角应景地弹出一个新闻窗,“水城小学三年级集体食物中毒事件”,附着家长们在小学校门口举着横幅抗议的现场照。
“又是流感,又是食物中毒,世道真不太平。”
明镜关掉新闻,三两口把面包塞进嘴里。那些不幸的事情离他很远,习武的人体质非同寻常,不会轻易得病,他们从来不用担心受到流行病毒的感染;山庄的食物来源和烹调流程都被严格监管着,即便有微不足道的毒也能被他们的体质轻松排除出去……今天的阳光很好,暖暖地晒在他的枕头上,仿佛日子还是那样平静而美好。
除了窗台上突然多出来的一个人。那人像只蝙蝠一样倒吊在他的窗台上,与恰好抬起头来的明镜四目相对。
“嘿,早上好呀。”对方冲明镜挥了挥手,“你没看错,我又来啦!”
明镜冷静地与那人对视了五秒,一声不吭地起身,哐当就把窗户关上了。但那人轻功好得很,在明镜堪堪把窗户关上的前一秒就顺着缝隙溜了进屋:“讨厌,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呢。”
那是个年纪顶多不超过十五岁的小少年,脸上略带稚气。他站起来还没到明镜耳朵高,发育不良的小身板上穿着白色的小西装,还认真地配着领巾,看上去像哪家顽皮的贵族小公子。少年的左胸上戴了张工牌,上面正正规规地印刷着他的职称与工号。
——白道生命保险,业务员。工号2357。
“你要我说多少次,我身体好得很,不需要买什么生命保险|!你要再来骚扰我,下次我就打你们公司电话投诉你。”明镜扶额,抓住少年的肩膀使劲想往门外推,“而且这里是门派教学重地,你一个跑业务的究竟是怎么混进来的?太薇山庄的警卫真是越来越垃圾。”
“没有什么警卫能拦得住一颗为客户服务的赤诚的心!”少年脚下纹丝不动,居然还有闲暇抽出手撩了撩被晃乱的头发,“而且你也不可能投诉得了我,因为你不知道我们公司电话呀!”
“一个保险公司连客服电话都没有才显得超可疑好么!”
明镜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这小子的场景。那是半年前的一个晚上,明镜刚从图书馆出来,穿过崎岖的山路准备回宿舍的时候,突然发现后面有人在跟着自己,明镜走慢对方也走慢,明镜走快他就跟紧。
当时可把明镜吓坏了,他攥紧了手中的银行卡心想我这个月工资还不够我吃的,对方要钱不能有,要命只能给一条。于是他悄咪咪地走快几步,躲在一处墙后,折下一根竹枝准备跟对方硬拼……却不想那人迅如鬼魅,在明镜行动之前就已经闪到他的身后,并很有效率地在明镜发出惨叫之前用鸡腿堵住了他的嘴。
“同学我看你印堂发黑,是大凶之兆,不久定有灾祸降临。要不要买我们的生命保险,破钱消个灾?”
“同学,你在帮我消灾之前,就要先吓死我!”
明镜不客气地一口咬住伸到面前的鸡腿,气势之凶狠,差点没把对方的手指也一同咬下来。然而对方显然见过世面,识得各路奇葩,撤回手指的动作行云流水,顺带往明镜抓着鸡腿的手里夹上一张名片,流畅,快捷,想来没少往各户人家的门缝里塞过小广告。
白道生命保险,工号2357业务员,关爱您的生命,竭诚为您服务。
看起来怎么像是临终关爱福利院?我已经老态龙钟到像是一脚踏进棺材的样子了吗?!
明镜后来照着对方给的名片在网上搜索白道生命保险,搜出许多白烂的营销广告,但就是找不到哪里有这家公司的正规注册记录,估计也是来骗钱的玩意儿,于是冷笑着把名片撕了稀巴烂。却没想到从那个晚上开始,明镜好像就被他们录为了必坑骗冤大头名单NO.1,这个工号为2357的小正太几乎每周来找他一次,无论是躲在宿舍、图书馆,甚至是习武场的洗澡堂,都能被他精准无误地找到人,手里永远拿着一份保险协议,追在明镜身后叨叨着想骗他口袋里的钱。
“朋友一场,不要那么生疏嘛。”正太拍打着自己爬窗时沾到身上的灰,“跟你说了好多次,我是你的小师叔,但咱们啥关系?不用遵守那么多礼节,叫我阿芜就好啦。”
“小师叔?瞧瞧您满脸胶原蛋白的样子,这年头骗子都这么不要脸?”
明镜毫不客气地捏那张嫩得能掐出水的正太脸:“而且你已经纠缠我半年了,还不嫌烦?是觉得从铁公鸡身上拔下毛来很有成就感?”
“疼啦!疼啦!”阿芜的脸被扯到变形,用力地推着他的手,“我们有最专业的占星师,从来不胡乱卖虚假安利!他们算你不出一年之内必有血光之灾,保你不死就是重伤,我们才把你列为重要客户的,保证货真价实,童叟不欺!你看你看,”他挥舞着手中的价目表,“我们推出了新的套餐,按照每个人的死亡危险级数分了级,危险系数越低的收费越优惠,还支持分期付款,是不是超级合理,听上去非常心动?”
“那我的危险级数是多少?”
“最高的A级……”
“那出不出新套餐还不是一样?!而且收费还要十万!”明镜满脸“你在小看我的智商”和“你在高估我的钱包”的鄙夷表情,“再说了,卖保险还专门找大难尽头的人,你们是在做慈善机构?”
“不是慈善机构,就是要专找有性命之灾的人。”
阿芜挣开了明镜的手,他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表情变得严肃。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惯有的推销人士嘴脸,这样的表情变化突然让明镜有点不习惯:“你不相信?”
“废……废话!”
明镜直了直腰。其实他也并非完全不相信,即便找不到公司的注册信息,以武林之大,仍有许多自古流传下来的机构组织在暗地里不受法律拘束地运行。但他从来没见过有哪家公司愿意做这么亏本的生意——生命保险,顾名思义,则是只与人的性命挂钩,但他们似乎只会找将有重大灾难降临,亦或是身患重病的客户,除了自杀以外,一旦受担保人死亡,将会进行无条件赔偿。听上去就像黑诊所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声称这位仁兄你已经癌症末期,来咱们医院吧,万一医死了你家里人这辈子的生活费用就让我们包啦!
但既然他们有专业占星师,怎么可能算不出明镜上没老,下没小,死后就是一缕青烟,顶多只需要坟头烧两把纸钱?这就是把稳赚不赔的生意啊!所以这是该揍阿芜一顿呢,还是该狠狠揍阿芜一顿呢?
“那就算啦。反正离大限还有时间,下次再来找你好了。”阿芜形状轻松地打理着自己的衣服,他似乎对自己的业务水平很有信心,虽然每周准时出现,但遭到拒绝后又不多作纠缠,“不过你刚才那话我可不太赞同。你真的觉得自己好得很吗?你认为一直待在太薇山庄里就很安全了吗?”
“什么意思?”
明镜皱眉。正太朝他伸出一只手指来,在他的胸膛上一点——那根手指明明并没有带什么力道,明镜却感觉像被无形的手用力推了一把,登时脚底打滑,重重跌坐在了地板上。阿芜靠过身子来,一张漂亮的小脸蛋居高临下地贴近了明镜。
“嗯,跟前几次过来的时候感觉不一样了呢……是遇到什么特别的人了吗?”他紧紧盯住有些失措的明镜,双瞳幽黑宛如深渊,“还是说,你表现在人前的,从来都不是真实的自己?”
明镜一怔,只觉心底一冷。他猛地推开面前的人,厉声喝道:“你知道些什么?”
“关于客户,我们知道得很多,很多……甚至包括那些连他们本人可能都不知道的事情。”阿芜从容地退开。他的食指点在嘴唇上,露出了显然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表情,“关于我们的服务有多实惠,有机会会让你慢慢了解的,你迟早会有需要我的时候。”
“喂……!”
明镜想叫住阿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骤然响起,打断了他的声音。注意力偏移的一瞬,那小正太已经不在宿舍里了,只余一扇来不及关好的窗被风吹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生命保险(下)
“阿镜,有谁在里面吗?”
外面响起庄梓寒的声音。明镜在地上呆坐了好一阵,才摇摇晃晃地起身去开了门。大师兄略带担忧地站在外面,手上还提了一袋水果:“发生什么事了?我刚才好像听到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没事,我在跟网友聊天呢。”明镜抹了把脸,侧开身让出一条路。
庄梓寒有些怀疑地环视着这间单人宿舍,跟什么网友聊天能聊到怒喝出声的程度?但房间里确实没有其他人的气息,这才放心地进了来。
“师兄最近在忙武林大会的事吧,怎么有空跑我这边来?”明镜拐着脚踢上了门。
“参赛名单还需要审核,我回来跟师父汇报一下,顺便带了点你喜欢的特产。”
庄梓寒晃了晃手里的袋子,里面装的是当地很难买得到的优质樱桃。武林大会古时是江湖豪杰出人头地的盛事,流传至今已是国家公务员和知名企业高薪招纳武林精英的比赛,所有武学高校根据综合教育实力排名占有相应比例的参赛名额。庄梓寒是前年的二等奖得主,也因此奠定了他在太薇山庄里的地位,今年他则作为太薇山庄负责人出场,带领着优秀的学生们参赛,与其他高校的负责人或是有权势的人们往来交好,俨然已是太薇山庄新一代门面般的存在。
而这种赛事的名额从来不会浪费到明镜的头上。每年举办武林大会的时候他都会默数着缺课的关门弟子,看看师父今年又骗来多少个名额,然后等着他们兴冲冲地从华山回来,讨论着大会上又出现了哪个门派的强势弟子,一等奖获得主多美多丑,功夫有多让人心驰神往等等。
明镜扒拉着袋子,里面还有他喜欢的牛肉酥饼,赶紧抓一块叼在嘴里:“什么时候正式开赛?”
“两周之后。”
“今年举办得够晚的,以前都是在春季开始的。”
“对啊。原本今年校庆还打算让我去做总指挥,这么一来也只能临时换人了。”庄梓寒看明镜狼吞虎咽像是有人跟自己抢吃的架势,贴心地给他倒了一杯水,“本来还想着做指挥的话能给你放个水,这下全泡汤了。你这段时间就好好练功,至少只练轻功也好,不要被其他事情分了心,省得到时候被人追着打。”
“分心?你指什么?”明镜装傻。
“我哪知道,你的墙头多得很,比如那个XX无敌,XX的野望……”或许还有个尹某某。庄梓寒心里这么想,但他还是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明镜满不在乎:“得了吧练不练都是那样。就是铭牌再被抢一次这点小事,我的绩点已经够低了,大不了直接留级咯。”
“重点不是这个。我只是怕有人借着这个机会……”庄梓寒显然是通过其他途径,听说了明镜先前在课堂上发生过的事情。他摇了摇头,“罢了。师弟大了,做师兄的也管不得那么多。”
庄梓寒又习惯性地伸过手,摸着明镜的头,将他破天荒打理整齐的头发弄得一团糟。明镜也早已习惯被这样对待,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啃着牛肉饼,理所应当地享受着来自大师兄的关照。
跟将明镜拉扯大的师父不一样,庄梓寒对他的事情几乎一无所知,只知晓明镜身体孱弱,承受不住高端的武学课程,以及与师父的关系不太一般。对于庄梓寒而言,明镜跟其他直接拜在师父门下的师弟师妹们没什么不同,甚至脾气还不讨好,也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尊重师长……大概眼光不好就是庄梓寒唯一的缺点,让他反而对这个处处不如人的师弟偏生关照有加。
明镜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庄梓寒的情景。他在山庄里住了十年时间,十八岁的时候才被师父编入关门弟子名单,与那些优秀而骄傲的学生们一起学习。虽然有提前学习的基础铺垫,但很快地,明镜还是与那些天资聪颖,体质健壮的同学有了差距——在实践课上他总是充当打乱节奏的角色,喻含光和助教的长老们经常不得不为无法熟练驱用内功的明镜拖延教学进度,对武的时候也没有人愿意跟拖后腿的家伙一组练习,于是师父经常要在自由练习前进行抽签,抽到哪个倒霉鬼,那个人就得白给明镜浪费一节课的时间。
骄傲的关门弟子们渐渐因此有了怨言,他们多次上诉,找代课助教长老甚至是庄主抗议,但请求都以“要关照后进弟子”的理由被打了回来,他们渐渐察觉到这小子法力通天,后台深不可测后,索性直接来找始作俑者的麻烦。最早过来挑衅的就是同级的凤来鸣,他虽然会背后讨论人,但也是个能正面肛的主,在某节拳法实践课后直截了当地把明镜堵在了厕所门口,挥舞着拳头警告他不要再来扰乱课堂,否则就会拿上大学前就已经修到满级的拳法让明镜当场好看。
而五年前的明镜脾气还硬得很,还不知晓生活很艰难社会很险恶拳头硬就是真理,他梗着脖子嘴硬地嚷嚷说有种你就放马过来,然后就真被不留情面地当场修理了一顿……明镜觉得他这辈子还没有这么窝囊过,被人堵在厕所门口,周围全是围观的师兄师姐,他给凤来鸣摁着狠狠地揍,额头都被打破了,血淌下来流得满脸都是,但他们只围在那看热闹,大快人心地指指点点,甚至没有一个人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对。
他和庄梓寒就是在那个狼狈的时点相遇的。当时恰好外出实习半年归来的师兄仅用了一招就制住了风头正盛的凤来鸣,将他丢在一边,冷声道:“如果不想被处分的话,就自己去师父那里领罚。”然后庄梓寒转向明镜,全然不嫌弃他满身的血和脏水,伸过一只手来,“没事吧,还能站起来吗?”
那只手是那样温柔,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真诚而明亮。他的身影如同山,挺拔凛然,巍峨不倒。
然而那双眼睛究竟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再纯粹的呢?
明镜回过神来时,发现庄梓寒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的手从头顶滑落下来,拂过明镜的脸颊,将嘴边粘上的一点饼屑轻轻抹了去。
“什么时候换的发型?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