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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云瑄未再理他,大步进了船舱里去。

    暥儿刚醒,正抱着几只兔子玩偶在默默掉眼泪,听到声响扭头看向房门的方向,见到祝云瑄进来,愣了一愣,立刻光着脚爬下了床,哭喊着“爹爹”朝着祝云瑄撞了过来。

    祝云瑄一步走上前去将孩子抱起,小孩儿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哭得惊天动地,憋了一整日的委屈和害怕尽数发泄了出来。

    祝云瑄又心疼又气怒,猛地转向跟进来的梁祯,恨道:“你想做什么都冲着我来!你这么对孩子做什么?你就不怕吓着他伤着他?!”

    “你永远都是这样!三年了还是跟从前一模一样!永远只顾着自己想要什么,从来不会考虑别人愿不愿意!为了达到目的你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下得了手,你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你今天闹这么大一出动静,无非就是想要扣下我跟暥儿,然后呢?你以为你能就这样扣我们一辈子?!”

    祝云瑄越说越激动,梁祯将哭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抱过来,轻捏了捏他的手:“暥儿乖,不哭了。”

    再看向气红了双眼的祝云瑄,停了片刻,温声道:“陛下,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舍不得你们,想跟你们单独相处一段时日,哪怕只有十天半个月也好。”

    梁祯的神色黯然了些许,苦笑:“陛下,若是没有今日这一出,我们此生还有机会再见吗?”

    暥儿停了抽噎,泪眼摩挲地望着面前的两个大人。祝云瑄怔住,眼圈似是更红了些,梁祯抬手,拇指在他的眼睑上轻轻擦了一下,轻叹道:“陛下,这些日子你是不是病了?”

    长久的沉默后,祝云瑄哑声开口:“……你如何知道的?”

    “猜的,陛下一直没有启程归京,也再没出过总兵府的门,连召见官员都很少,只怕是病了。”

    祝云瑄冷下了声音:“你敢监视朕?”

    梁祯微微摇头:“我只是想见陛下和暥儿罢了,总兵府守卫森严,我进不去,就只能在外头看着。”

    “……看过又如何?”

    “陛下是那日在海市上碰上我,之后就病了吗?”梁祯的嘴角漾开了笑,欺身向前,贴近祝云瑄,压低了声音,“陛下,我是你的心病吗?还是药石无医的那种?”

    祝云瑄皱眉,梁祯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轻笑了一声,继续道:“陛下,别想那么多了,既然出来了,不若就让我带你们去外头好生玩玩,有那位有本事的定国公和他夫人在,只是十天半个月而已,出不了乱子的。”

    祝云瑄的目光飘忽了一瞬,轻抿了一下唇角,将孩子抢了回来,擦掉小孩儿脸上挂着的眼泪,抱着人回了床边。

    将孩子安顿进被子里,祝云瑄低头亲了亲他,柔声哄道:“乖宝宝,睡吧,爹爹守着你。”

    暥儿拉着他的手:“爹爹不要走。”

    “爹爹不走,睡吧。”

    梁祯唇角的笑意加深:“陛下也歇下吧,我叫人给陛下送热水来,伺候陛下梳洗,就不再打扰陛下了。”

    房门开阖之后脚步声渐渐远去,祝云瑄低头,再次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亲。

    第六十一章 也是爹爹

    清早,祝云瑄刚带着暥儿起身,便有妇人将早膳送进船舱里来,原本抱着那一堆兔子玩偶玩得十分高兴的暥儿见着妇人,下意识地就往祝云瑄怀里缩,满脸的怯怕。妇人有些讪讪,放下膳食,恭敬地问候了他们一句,自觉退了出去。

    祝云瑄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温声安抚他:“爹爹在,暥儿不怕。”

    小孩儿乖乖点了点头,小声告诉他:“就是这个嬷嬷把暥儿抢走的,暥儿不喜欢她,还好有伯伯来救暥儿。”

    祝云瑄:“……”

    梁祯过来时父子俩已经用完了早膳,暥儿坐在祝云瑄怀里一个一个摆弄那些兔子,祝云瑄倚在坐榻上,望着窗外,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动静,暥儿先抬起了头,一看到梁祯双眼便亮了起来,脆生生地喊他:“伯伯好!”

    梁祯盘腿坐上榻,笑着伸手刮了刮小娃娃的鼻子:“暥儿乖。”

    而后目光转向祝云瑄,告诉他:“我已安排了人给定国公他们送了信去,叫他们不必担心,过个半个月自会送陛下回去。”

    祝云瑄没说什么,梁祯叫人奉来热茶点心和棋盘,与祝云瑄示意,祝云瑄抬眸瞥他一眼,将点心搁到了暥儿面前叫他自己吃,执起了棋子。

    一个时辰后,梁祯笑着将棋盘中剩余的棋子扫回棋盒里,认了输:“三年不见,陛下的棋艺又精进了不少。”

    祝云瑄没理他的调笑,端起茶水轻抿了一口,这茶与他喝惯了的御茶很不一样,也不是在泉州总兵府里喝过的味道,香味奇异,入口回甘,应该是舶来物,不知不觉间他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梁祯笑着与他解释:“这是南洋那边的岛上产出的一种茶叶,喝不惯的会觉得有股子怪味,喝得惯得却很是喜欢。”

    祝云瑄搁下茶杯,抬眼望向他:“在这蛮夷之地都能过得这般潇洒,还当上了什么少将军,你的本事也是三年如一日的叫朕刮目相看。”

    梁祯笑吟吟地点头:“陛下谬赞,也不过是混日子罢了。”

    “这个世上又有几个人,能在成为大衍朝廷的阶下囚之后,还能混日子混成你这般。”

    祝云瑄的言语间是毫不客气的奚落和讥讽,梁祯丝毫不在意,他说什么都笑着附和:“那也都是仰仗了陛下,若非陛下当日放我一马,我又怎还有今日。”

    祝云瑄轻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嬉皮笑脸的梁祯,三年了,这个人的身上仿佛变了什么,又似乎依旧与从前一般无二,叫他看不透。

    “爹爹……”

    暥儿拉了拉祝云瑄的袖子,似乎是被他脸上过于冷肃的表情吓着了,怯怯望着他。

    祝云瑄缓和了神情,轻捏了捏他的手:“乖,你自个玩。”

    梁祯看着他们父子俩之间的互动,眼中笑意加深了些,有小崽子在还是好,至少祝云瑄无论怎么恼他,一旦对上暥儿这小娃娃,便都化成了绕指柔,不知不觉间人就软了。

    低咳了一声,梁祯收了神情中的玩笑之意,认真与祝云瑄解释道:“陛下想知道我便不瞒着你,三年前我带着几个亲信手下离京后一路往南边走,直接出了海去了南洋,后头便在南洋遇上了我父亲。”

    祝云瑄皱眉:“你父亲?”

    “是,”梁祯沉下目光,“家父萧君泊,二十多年前被先帝派出海剿匪,当时他领了二十艘船近万人去往鬼蜮,寻找那些海寇盘踞的岛屿,先帝给的旨意是不找到地方将海寇尽数歼灭便不得回朝,否则便以叛逃罪论处,他们在海上漂泊了三个月,遇上无数风暴海浪、漩涡暗流,死伤惨重,却连海寇的影子都没找着,三个月过后,家父果断带着最后仅剩的一千人离开了鬼蜮,去往了南洋。”

    不用梁祯再往下说,祝云瑄也听明白了:“他们没有再回朝,朝廷便认定他们已全部葬身海中了。”

    梁祯讽刺一笑:“回去了等待他们的也是问罪判刑,先帝本就没打算叫他们回去,去了南洋至少还能苟活下来。”

    祝云瑄一时无言,这是他的父皇造下的罪孽,他辩驳不了半句。

    梁祯继续道:“他们在南洋找了一座孤岛,靠着与那些南洋人往来经商活了下来,家父曾派人回来找过我与爹爹,得到的却是爹爹已抱着我跳崖身亡的噩耗,从那之后他便再未踏足过大衍,机缘巧合,三年前我父子二人在南洋遇到,才终得相认,那些人称呼我一句少将军,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

    “……萧将军现在可还安好?”

    梁祯叹气:“见着我之后,便觉此生再无缺憾,两年前已撒手人寰了。”

    他的眼中有转瞬即逝的哀痛,祝云瑄心下不是滋味,劝慰的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却到底没说出口。

    梁祯复又笑了:“那座岛风景不错,气候也好,陛下想必会喜欢的。”

    从昨夜到今日,祝云瑄一直未有问过他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仿佛并不在意,梁祯主动说了,他也没多问,只看向一旁的暥儿,沉默片刻,道:“你既已自作主张了,又何必再解释这么多。”

    梁祯垂眸低笑了一声,也看向了暥儿,问他:“小宝贝,伯伯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玩儿,你想去吗?”

    小娃娃瞅着祝云瑄:“爹爹也去吗?”

    祝云瑄轻抿了一下唇角,点了头。

    暥儿高兴道:“那暥儿也去。”

    梁祯笑得志得意满,祝云瑄一时间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暥儿却并未觉察出自己爹爹的那点子别扭和不自在,看看祝云瑄又看看梁祯,犹犹豫豫地问起祝云瑄:“爹爹,伯伯说他也是暥儿的爹爹,是真的吗?”

    祝云瑄怔忪了一瞬,梁祯伸手把人抱到身上来,笑问他:“暥儿自个觉得呢?”

    小孩儿认真想了想,回答他:“暥儿已经有两个爹爹了,还有一个父亲,伯伯做暥儿的父亲好不好?”

    这么小的孩子并不是十分清楚爹爹和父亲有什么区别,只是觉得三个爹爹太多了,一个父亲又太少了,自然而然地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梁祯笑得意味深长,与对面紧抿着唇角面无表情的祝云瑄眨了眨眼睛:“陛下以为呢?”

    暥儿也眼巴巴地瞅着祝云瑄,像是怕他不答应一般,祝云瑄抬手抚了抚孩子的脸蛋,温声道:“暥儿自己愿意就行。”

    小孩儿立马高兴地嚷着“父亲”钻进了梁祯的怀里,祝云瑄无言以对,只觉得这傻儿子未免太好哄了些,这么轻易又认了个爹,先头他想亲近孩子明明都没这么容易的啊……

    夜里,暥儿发了梦魇,哭着从睡梦中醒来,嘴里喊着要爹爹和父亲,祝云瑄把人抱在怀里哄了许久,小孩儿泪眼汪汪地问他为什么爹爹和父亲不在,是不是不要他了,祝云瑄只能一遍遍地安抚他,将孩子再次哄睡着。

    他自己却再没了睡意,守了孩子一阵,起身披了件外衫去了外头。

    海上的深夜不见半点光亮,只闻海浪拍打的声响夹着呼啸的风声,祝云瑄倚在护栏边,平静地望着远方,久久不动。

    斗篷落在肩头,温热的气息从身后欺近,祝云瑄依旧未有转头,熟悉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都什么时辰了,陛下还不睡吗?即便现下是夏日,但夜里海风大,陛下当心着凉了。”

    祝云瑄轻闭了闭眼睛,哑声道:“暥儿两日未见到兄长他们,便连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若是……若是我将他带回京,他能受得了吗?”

    小小的孩子总是担心会被人抛弃,如何不叫人心疼,他肯认下自己和梁祯,想要多几个爹爹和父亲,说到底还是太没有安全感了。

    梁祯这个刚认的父亲,他这个只带了孩子一个月的爹,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取代从小将他养大的祝云璟和贺怀翎,祝云瑄心里难受得厉害,若是当年……若是当年他没有执意将孩子送出去,如今也不至于叫孩子这般委屈。

    “不是陛下的错,”梁祯轻轻拥住他的肩膀,“陛下当年是逼不得已,若要怨便都怨我吧。”

    祝云瑄的嗓子发苦:“我没有逼不得已,当年,就是我不要他……”

    “他还小,陛下耐心一些,慢慢来便是了,若是怕他一时接受不了,就赶紧把这南边的事情解决了,把定国公调回京去。”

    祝云瑄没有再说,梁祯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转回身,帮他将身上的斗篷裹紧了些,再次提醒他:“陛下回去歇下吧,要不一会儿暥儿再醒了,没见着你更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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