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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云瑄轻眯起眼睛,出神地凝视着那在长虹之下随风摆动的风筝,多彩的颜色映进他的双瞳里,很快便沉得深不见底。

    “陛下……”

    高安小声喊他,祝云瑄的眼睫颤了颤,轻吁了一口气。

    或许他自个便是那攥在梁祯手中的风筝,即便高高在上旁人不可及,却始终被那一根线牵引着,逃不脱那一个人的手掌心。

    只是当线越崩越紧,终有一天,会彻底断了的。

    梁祯进来时祝云瑄依旧站在窗边发呆,梁祯在他身后顿住脚步,勾唇笑了笑:“陛下今日怎有了闲情逸致,在这看风景?”

    祝云瑄收回目光,平静道:“随便看看罢了。”

    “在这里有何好看的,不如趁着难得雨后放晴,去外头走走吧?”

    祝云瑄轻抿起唇角,没说什么,梁祯便当他是答应了,拱着人去了外头。

    来这别宫一个多月,祝云瑄还一次都未有出来逛过。从前祝云璟还在时每年夏天来这里,都是他日子过得最惬意的时候,时常逃课出来逛园子游湖钓鱼摘莲蓬,再去兄长那里晃一圈讨杯酒喝,无忧无虑什么旁的事都不用想,他曾经天真地以为,那样的日子他能过一辈子。

    走上湖中央的石拱桥,见祝云瑄立在桥边望着前方微微愣神,梁祯笑问他:“陛下在想什么?”

    祝云瑄不答,前头正对着桥的临湖的宫殿便是他兄长从前的住处,如今再看,竟有些许陌生了。

    梁祯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祝云瑄蹙眉,下意识地就要抽出,梁祯塞了一把自己刚刚剥的莲子到他手里:“甜的。”

    祝云瑄垂眸,望着手里粉白的莲子,淡道:“不是不如昭王庄子上的好吃吗?”

    梁祯的唇角上扬,祝云瑄虽然不领他的情,他说过的每句话却都是记着的。

    “陛下若是想吃臣庄子上的,臣明日再叫人给陛下送些过来,煮些爽口的粥给陛下开胃。”

    祝云瑄不置可否,扔了一颗莲子进嘴里,脆生生的,带着股清甜香气,嚼了两下吞咽下去,却又觉索然无味。

    走了一小段,祝云瑄的肚子便隐隐有些不舒服,他没说,梁祯似乎看了出来,领着他进了湖心的凉亭:“歇会吧。”

    祝云瑄坐下,小腿肚一阵抽搐,双眉紧拧了起来,下意识地咬紧了牙根,梁祯弯腰捉住了他的腿:“这里难受?”

    祝云瑄不言,梁祯不轻不重地帮他按揉起来,力道适中,确实让他好受了不少。祝云瑄神色冷淡地望着他:“你不必做这些。”

    “臣乐意,”梁祯淡笑,“臣乐意为陛下做任何事情。”

    祝云瑄不为所动,梁祯放低姿态的示好并不是他想要的,梁祯越是这样,他只会越心生警惕,提防着他什么时候忽然又变了脸,再做下种种叫自己生不如死的事情。

    “陛下有哪里不适,一定要说出来,就算不想让臣知道,也必须得告诉太医,别总是这样忍着,您是皇帝,圣体要紧,无论如何都不能掉以轻心。”

    梁祯嗓音温和,少有这样说话的时候,祝云瑄愈发不适:“……朕如今这样,又是拜谁所赐?”

    梁祯眼中的笑意愈浓,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些,用力捏了一下,听得祝云瑄下意识溢出口的倒吸气声,他唇角上扬的弧度加大,不待祝云瑄反应,便勾着他的肩背和膝窝,将人抱了起来。

    祝云瑄神色一凛,不等他开口,梁祯先说道:“陛下走累了,回去歇息吧。”

    祝云瑄冷声道:“你放朕下来,朕自个能走。”

    梁祯抱着人大步往回走:“陛下何苦硬撑着,外臣不经通传不能来这边,不会有人看到的。”

    祝云瑄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外头关于他们俩之间的暧昧传言甚嚣尘上,他故意从重处置了安乐侯府才将流言压下去了些,如今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群臣眼里愈是扑朔迷离,说什么的都有,那些面对着梁祯时的难堪尴尬他尚且能忍着,却绝不想落人更多的口舌。

    “放朕下来。”祝云瑄又一次重复。

    梁祯低头,唇贴着他的鬓角轻轻碰了碰,进了寝殿才在榻上将人放下。

    “这会儿好些了没有?”梁祯捉过祝云瑄的腿,又帮他揉按了几下。

    那种酸痛不适感终于退去,祝云瑄低咳了一声:“可以了。”

    梁祯笑着眨了眨眼睛,还欲再说什么,有太监进来禀报,说是几位内阁大臣过来了,正在前殿等候,有要事要禀。

    梁祯扬了扬眉,扶着祝云瑄起了身。

    内阁要说的还是豫州的疫情,太医去了豫州已有半月,去的四人中有一位上了年纪的刚到那边就染上了疫症,没能救回来,今早又传回消息,先前派过去的钦差也病倒了。

    如今豫州那边已彻底乱了,疫疾已散播到了临近的三府六县,染病人数突破了三万人,光是每日死去的疫民便多达千人。更糟糕的是今岁的夏季似乎格外炎热漫长,这都要入秋了,热浪却半点未有消退的意思,指望着疫情自行消亡怕是不易。倒下的人愈来愈多,其余地方亦是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纷纷开始驱逐因洪灾而来的流民,再这么下去恐将不妙,怕是瘟疫未消,又要生民变。

    “几位太医配制的药方能拖延病症,却不能药到病除,染上疫疾之后快的三两日就会病发而亡,慢的也不过拖个十天半个月,到如今已殁了有一万五千余人,还请陛下尽快加派人手,前去处置善后!”曾淮急红了眼睛,如此骇人的瘟疫,他活了一辈子都还是头一次遇上,只恨自己一身老骨头,什么都做不了。

    祝云瑄跌坐进椅子里,神色惶然,连太医都没有法子救人,他们还能怎么办?

    “……朕再派太医去,除了留宫值守的,其余人全部去豫州,这么多人总能想出法子来……让户部再多拨些银子过去,还有钦差,朕会另择合适的人即日启程过去,再传令豫州巡抚从今日起将疫情每日一报,还有……”

    “陛下!”梁祯忽然扬声打断了他,“陛下不用派别的人过去了,臣去便是。”

    祝云瑄怔住,瞳孔微微一缩,愕然望着他:“你要去豫州?”

    “是,臣愿以钦差身份前往豫州,还望陛下准许。”

    曾淮陡然拔高了声音,警惕道:“昭王要去豫州做什么?!”

    梁祯冷冷瞥他一眼:“既然要派人去,谁去不是去,本王为何不能去?有些事情陛下做不得,本王去做就是了,本王一贯胆大妄为目无君上,所有事情都是本王自作主张,与陛下无关,本王会一力承担。”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去帮陛下分忧罢了,”梁祯无波无澜的漆黑双目望着曾淮,“还是曾阁老提得出更好的建议,帮陛下解这燃眉之急?”

    曾淮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下去,他有无数的圣人之道可以拿来骂梁祯,但他也知道无论怎么骂,豫州的事情都解决不了。

    如果一定要有人去做,那个人是昭王,远好过是皇帝。

    祝云瑄不动声色地看了梁祯许久,并未当场表态,叫旁的人都先退了下去。

    大殿里只剩下他们,祝云瑄沉声开口:“你打算去做什么?”

    “去了再说,见机行事,”梁祯淡定道,“那边到底是个什么状况,也总得等臣亲眼去瞧过了再说。”

    “……你不怕死吗?”

    梁祯一声轻笑:“陛下这是在担心臣?臣若是就此染上疫症,一去不回,不是正合了陛下的心意?”

    祝云瑄的眸色沉了沉:“你当真要去?”

    “去,”梁祯敛了笑意,正色道,“不过还望陛下允臣先斩后奏,并准许臣调动豫州的兵马。”

    “豫州的兵马?”

    “陛下信得过臣吗?”梁祯忽然反问他。

    祝云瑄自是信不过的,只是眼下除了梁祯,他是真的不知还能派谁过去,事到临头,环视左右,能用的竟只有一个梁祯。

    冗长的沉默后,祝云瑄点了头:“好,朕给你一道密旨。”

    梁祯将密旨收进袖子里,神色愈加轻松,往前走了一步,笑着欺近祝云瑄,拖长了声音:“陛下,若是臣当真死在了豫州,您会伤心吗?”

    祝云瑄冷冷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笑脸:“……都是你自个的命,与朕何尤?”

    “或许臣当真就有去无回了,陛下都不肯与臣说句好听的吗?”

    祝云瑄转开了目光:“你退下吧,回去收拾一下,即日启程。”

    梁祯笑着应下:“臣遵旨。”

    第三十二章 不会心软

    梁祯的奏疏呈到御前时已是一个月之后,这一个月他在豫州轰轰烈烈地干了一番事情,不需要他自个说,也早就一一传回了朝廷。

    到豫州的第一日,他就亲自去了受到疫情波及最严重的几个府县查看,回头又去驻防的大营里调了兵,围了豫州布政使在当地的祖宅,强行将布政使的八旬老娘从宅子里抬了出来。门口看热闹的众人瞧见那老夫人咳嗽不停面色青灰的样子,当即一哄而散,哪里不知这是个染了疫疾却并未送去隔离区的,只怕跑慢了一步,就会被传染了。

    那之后梁祯又带着兵连着围了数座深宅大院,拖了好些个病恹恹的疫患出来,尽数送走。若遇抵抗不从的,他拔剑便砍,哪管对方是什么身份,背后又有什么势力牵扯。

    当日,那豫州布政使闻讯从任上匆匆赶回,尚未来得及辩驳半句,就被梁祯叫人拿下,夺了乌纱帽直接押送上京。

    一夜之间,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仗着身后权势,试图将染了疫疾的家人藏在家中的权贵富户纷纷吓破了胆,不待梁祯上门立刻安排车马将人送去了隔离区。

    隔离区分散在各府疫情最严重的几个县里,梁祯雷厉风行地派兵将附近的百姓尽数迁走,方圆三十里内都不许人靠近。被隔离起来的几个县紧闭了城门,不再让任何人进出,城外有官兵驻守,一旦有疫民想要出逃,直接炮火伺候。

    短短几日时间,各种流言在豫州各府县间疯传,梁祯被传成了煞神转世,彻底斩断疫民与外界的联系,便是想要将他们全部坑杀。

    在有心之人的煽动下,很快就生出了民乱,有流民揭竿而起,以讨要说法为名,试图冲进城中,被早有准备的梁祯迅速派兵给强行镇压了。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将这些人全杀了的时候,他却只处置了带头的几个,又将城中挑唆生事的有心人推了出来,斩首后将头颅高挂到了城墙之上示众。

    又两日后,江南忽然送来了三十万石赈灾米粮,梁祯立即组织人以皇帝和朝廷的名义下发到流民手中,刚刚生起的事端又迅速平息了下去。

    疫情还在继续,却已比之前好了太多,太医配制的汤药虽救不回那些已染上疫疾之人的性命,旁的人喝了却有预防之效,大大降低了染病的可能,不过几日便已没了新增的病患。

    只隔离区里无一人生还,短短三日,一万多疫民便成了一万多具尸首,被一把火付之一炬。

    有质疑之人都悉数被梁祯给料理了,又半月过去,天气转凉,在确定疫情已彻底消亡后,梁祯才下令撤了警戒,并贴出布告,有家人染疫疾而亡的,每一人赔银五两,另每户流民发银十两就地安家,这才将乱局彻底平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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