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一片混乱中,贡院大门上的牌匾被砸了,一胡子花白的翰林官吐着血倒了下去。

    披盔戴甲手持长剑的京卫军闻讯而动,瞬间包围了整个贡院,不出一刻钟便将那些闹事的学生全部拿下,尽数下狱。

    一夜之间,原本京中随处可见的考生通通不见了踪影,考中了的被三司当做嫌疑犯押去严加审讯,落榜了的则因为闹事进了京卫军大牢。

    如此一来,非但没有就此天下太平,原本只是一件并不算多新鲜、历朝历代都有过的科举舞弊案,开始向着诡异的方向发展。

    当听闻有考生不堪受辱在刑部大牢里自缢之后,祝云瑄终于忍无可忍,将梁祯召去了甘霖宫。

    梁祯双手拢在袖子里,气定神闲地笑望着面前目光晦暗、恼怒不已的祝云瑄,淡道:“难得有一日,陛下主动召见臣,臣当真是受宠若惊。”

    “梁、祯,”祝云瑄怒不可遏,“你到底想做什么?外头的闹剧都是你挑起来的吧?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去?!”

    原本他并未往这方面想,还是曾淮来与他说起贡院门口发生的事情太不同寻常,他才想到了这一层。

    科举舞弊案远的不说,先帝在位时就有过,朝廷一贯是不可能置之不理的,该处置的人处置了再重考就是了,当时也并没有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那日御史上奏之后他立即就下令三司共同查案了,按说那些落榜学生根本没理由再闹,可他们不仅闹了,还差点闹出了人命,若说背后无人煽动,祝云瑄是不信的。

    偏偏事发时京卫军早不去晚不去,非等到双方动了手,有人倒下了才不疾不徐地将那些比武夫还莽撞的落榜学子拿下,又怎会是巧合?

    只有可能从一开始这些就都是梁祯安排好的,梁祯统率京畿兵马,更是直接任职京卫军统领,他想要在光天化日之下排演出这样一出闹剧,实在再容易不过了。

    更甚者,那上奏的御史,或许都是他安排的。

    “疯?”梁祯眸色微沉,“陛下的话臣怎么听不明白?臣哪里做错了吗?那些落榜学生在贡院外闹事,臣叫副统领带兵去将人拿下,有什么不对的吗?至于其他的,科举舞弊这事,可是与臣八竿子都打不到干系呐。”

    “你少跟朕装!”祝云瑄拔高声音,厉声呵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心知肚明!你不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好让朕把严士学一块处置了?!”

    梁祯‘啧’了一声:“陛下这还没把严家小娘子娶进宫呢,就开始徇私偏袒了,严士学身为会试主考官,出了这样的事,他本就逃脱不了干系,陛下难不成还舍不得动他吗?”

    祝云瑄恨道:“就算当真要治他的罪,也该待三司将案子查清之后依律定夺,该怎样就是怎样,朕绝不会多说一句!可是你做了什么?!你在外散播谣言,煽动那些落榜学子到贡院门口闹事,又让京卫军将人全部押下狱,你故意闹这么一出,不就是想逼着朕将那些涉案官员全部从重处置?!”

    梁祯双瞳微缩,不赞同道:“陛下,您虽是天子,亦不能信口雌黄,若无证据就这般指责臣,臣是不会认的,您干脆说那在刑部大牢内自缢的上榜考生也是臣撺掇的得了,总归您就是这么想的。”

    祝云瑄冷笑:“做没做过你自己心里清楚,朕是没有证据,就算朕有证据也奈何不了你,你根本就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逼迫朕、戏耍朕,你很开心是吗?”

    梁祯微微摇头:“臣做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您登基之后的第一次会试就出了这样的事情,您就算心软也不能徇私,不然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臣亦帮不了您。”

    “该怎么做不用你来教朕!你少在背后搞小动作朕也不至于这么被动!你帮朕?!你做这些不过就是想看朕的笑话故意给朕添堵罢了!你何谈帮朕?!”

    祝云瑄气怒交加,登基时他因皇位之争处置了以张年瓴为首的三位内阁辅臣,就已经让许许多多的文臣和读书人对他不满,这一回又出了这样的事情,若是一个处置不好,他这个皇帝的名声就完了,梁祯明明就是因为那点龌龊的私心处心积虑在背后煽风点火、推波助澜,他怎么好意思说得出帮自己这几个字!

    “陛下何必这般动怒,”梁祯不以为然道,“您与其在这里质问臣,不如尽快将事情查清楚,把该处置的人处置了。”

    祝云瑄怒极:“严士学他已经进了大理寺狱!你却还站在这里与朕耀武扬威!”

    梁祯淡定回答他:“陛下说的那些事情若是有证据,也可以叫人将臣押进大理寺狱去,倒是那位严阁老,臣想问问陛下,您就当真觉得他只是无辜受了牵连吗?”

    祝云瑄冰冷的双目瞪视着他:“他御下不严,玩忽职守,待到三司将案情彻查清楚,朕自会处置,不需要昭王来提醒。”

    “……御下不严,玩忽职守,”梁祯咀嚼着这八个字,“是吗?当真只是御下不严,玩忽职守而已吗?”

    祝云瑄声音更冷:“你到底是何意?!”

    “没什么,臣说了陛下也不会信,之前臣跟您说严阁老他与番邦人往来热络,拿了他们的好处,您说臣胡言乱语,如今臣若是说收受考生贿赂的他也有份,您定然又要说臣在污蔑他了。”

    祝云瑄的双瞳倏地一缩:“是与不是,三司自会彻查清楚,不需要昭王来与朕说!”

    “是臣逾越了,这事本就不该臣管,”梁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不过那些闹事的学子要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明示。”

    祝云瑄压着怒气,道:“查明带头之人,革除功名,永不录用,有伤人者交刑部按律处置,其余人等,予以警告后放还。”

    梁祯笑了一笑:“陛下果真爱惜这些学生。”

    若要他来说,管他是不是带头的,但凡参与闹事者少说都得罚他们两科内禁考。只祝云瑄要笼络这些读书人,自然不能罚太过了,意思意思处置几个带头的便算了,梁祯深知他心思,便不再说更多继续惹怒他了。

    “还有你,”祝云瑄沉声道,“朕现在是动不了你,你若再这般恣意行事,迟早有一日要自取灭亡。”

    梁祯眼中笑意加深:“陛下这是在关心臣吗?臣受教了便是。”

    第二十五章 不知廉耻

    几日之后,三司主官将共同查案的结果呈到了御前,涉案同考官一共三名,涉及取中贡士八人。

    作弊的手法并不高明,用约定的字眼置于破题之内,同考官看到了便会将卷子留下,推荐给主考官。取与不取虽是由主考官定,但若是同考官批语给得好的,主考官多半会给面子取中,更别说这八人既能走到会试这一步,自然是有真才实学的,贿赂考官也不过是买个保险而已。今科取中的贡士有近五百人,这八人的卷子混在其中并不打眼,若非有御史上奏弹劾,或许就真叫他们给瞒天过海了。

    而这八人有三人是京中勋贵出身,剩下五人都是来自南边的巨富之家,家财万贯,十分了得。

    刑部尚书禀道:“据他们交代,一个名额是十五锭金子,也就是白银三千两,三名同考官各分两成,还有四成给了……主考官严阁老。”

    闻言,祝云瑄的双眉狠狠一拧,望向大理寺卿,沉声问道:“严士学也收了贿赂?可是真的?”

    那大理寺卿硬着头皮回道:“臣已经细细审问过了,三位同考官都认了罪,至于严阁老,他抵死不认,只说自己是疏忽,没有发现那几份卷子上做的手脚,拒不承认收受了贿赂,臣再派人去查他身边亲信,发现是他妻弟以他的名义收了钱,他的夫人也是知晓的,人证物证俱在,还请陛下定夺。”

    祝云瑄一拳砸在御案上,恼恨不已。

    待到禀事的官员都退下了,梁祯才缓步踱进大殿里来,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望向祝云瑄:“陛下这下可相信了?臣并没有胡言乱语污蔑严阁老,他真的做了,即便不是他本人做的,他的夫人、他的妻弟以他的名义做下的事情,总不算是冤枉了他。”

    祝云瑄冷眼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臣是知道,可也得陛下信臣啊。”

    祝云瑄闭了闭眼睛,忍耐着怒气道:“这事朕自有定夺,就不劳昭王操心了。”

    梁祯笑着提醒他:“还望陛下给天下人做个表率,不要徇私偏袒得好。”

    祝云瑄不欲再说,他生气愤怒,更多的却是失望,他提拔重用严士学,并不只因为他是自己的未来国丈,他是当真对这位严阁老抱有期待的,可惜对方到底还是辜负了他的信任。

    转日的早朝,三司主官当众宣读了会试舞弊案的审理结果,所有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朝臣议论纷纷,后又默契地同时闭了嘴,离皇帝大婚立后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未来国丈突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处置,还是得皇帝说了算,旁的人这个时候无论心里怎么想的,都不会去多这个嘴,谁都不想平白惹一身腥。

    短暂的沉默后,祝云瑄沉声下旨:“主考官严士学着即正法,三同考官着即处绞,涉案官员妻子家产俱籍没入官,八考生革除功名,杖责一百,籍没家产,并父母、兄弟、妻子流徙充军,以考官名义收取贿赂、招摇撞骗者皆处绞刑没家产,家人流放。”

    而后他又下旨半月之后会试重开,以曾淮为主考官,择优取中。

    “陛下英明!”不知谁人喊了一声,满朝官员一齐跪下,叩拜君王。

    梁祯轻勾起唇角,笑意沉入了眼底。

    这样的处置不可谓不重,举朝上下似乎都看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当日便又有御史上奏,说罪臣之女不堪母仪天下,这一婚事虽是先帝所指,亦不能作数,还请陛下明断。

    其实祝云瑄既已下旨将严士学的妻儿子女都收为官奴了,严家女尚未入宫,自然也是算在内的,只是这门婚事是先帝指的,当中便有个说头在。满朝文武见祝云瑄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严士学一干人等,便都以为他是不想再娶这严家女了,当然要上赶着帮皇帝分忧解难,一时间,要求将婚事作罢的奏疏便如同雪花片一样飞往御案之上,跟风者众。

    祝云瑄没有立即表态,只将曾淮传召去了御书房,问他要怎么办。

    曾淮摇了摇头,显然他也对严士学很是失望:“陛下,老臣以为婚事既是先帝定下的,就此作罢实在不恰宜,只是这严家女受严士学所累,当真立为皇后亦是不妥,不若折中一下,依旧纳她进宫,封个位份低些的妃嫔便是了。”

    “老师说的是,便这么办吧……”

    对收不收严家女,祝云瑄自个是没什么在意的,只是不想再有人就此做文章,曾淮的提议确实是个办法。

    本以为事情就此解决了,只谁都没想到不两日,那严家女就自缢而亡了。严家已被抄家,她因身份特殊被一族叔接去家中暂住,而后便吊死在了房中横梁之上。

    听闻消息时祝云瑄正在批阅奏疏,不请自来的梁祯在一旁帮他磨墨,祝云瑄握着笔的手顿了住,似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重复:“死了?”

    来禀事的官员低着头道:“是,自缢而亡了。”

    祝云瑄一时无言,倒是梁祯似并不意外,不以为然道:“死了便就死了,叫严家人赶紧给葬了,对外就说是病死的,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

    打发走了禀事官员,祝云瑄沉下脸色,戒备地看向梁祯:“你又做了什么?”

    梁祯叹气:“陛下您从来就不信臣。”

    “那你倒是把话说清楚,严家女的死与你有没有干系?!”

    “陛下当真想知道?臣只怕会污了您的耳。”

    梁祯目露不屑,说是昨日清早城门刚开,他手下一个京卫军的参将就在南城的城门口,发现了两个鬼鬼祟祟女扮男装想要出城去的姑娘,身上还带着金银细软,一番盘问便问出俩人竟然是那差一点就做了皇后的严家大小姐和她的丫鬟,那参将不敢擅自做主,便将人扣下报到了梁祯这里。

    “那严家女有一青梅竹马的情郎,她被指婚给陛下之后依旧与人藕断丝连,从前私下里悄悄送了对方不少女儿家的东西,前日她收到情郎派人送来的一个她昔日送与情郎的香囊和一封信,说是要带她离开这里,与她约定好了昨日清早在城外十里的地方见面,才有了后面这些。”

    祝云瑄越听眉蹙得越紧,梁祯又继续道:“臣告诉她休要再做这等事情牵连剩余的家人和她那情郎,就放了她回去,夜里她便上吊了。”

    “只是这样吗?”祝云瑄冷道,“昭王什么时候这么好心,抓到这样的把柄只是警告一番就将人放了回去,定是你用她那情郎威胁了她,暗示她去死,她才这么做的是不是?”

    梁祯并不否认:“陛下何必同情她,她与陛下已有婚约,却背着您与他人有了苟且,本就死有余辜。”

    “你还做了什么?之前撺掇满朝官员上奏,让臣将她与严家其他人一视同仁的是不是也是你?”

    梁祯目光微沉,轻蔑一笑:“是又如何,陛下若不是那么心软,执意要纳她进宫,她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你——!”

    “陛下不必动怒,为了这样不知廉耻与人私通的女人动怒不值得。”

    “她与人私奔,是不是也是你一手策划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