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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相思缱绻1

    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东方才微微泛白,而能让寻云急成这个样子,方寸大乱到连规矩也忘了的,必然只会是与南承曜有关的事情。

    于是一面披衣起身,一面吩咐睡在外间的疏影开门。

    寻云进门,鬓发没有了往日的一丝不苟,看上去有些微微的凌乱,她匆匆对我行了个礼,然后急急的开口道:“王妃,宫里传下旨意,要王妃即刻入宫,马车已经在王府正门候着了。”

    我微微一惊:“现在?”

    寻云答道:“是,奴婢已经帮王妃传了早膳,即刻便会送到归墨阁内,请王妃先梳洗更衣。”

    我随意的点了下头,心里隐隐不安,问道:“这么急,是出什么事了吗?”

    寻云犹豫了片刻,方开口道:“宫里派来的人并没有说,但是据我们的人得的消息,三殿下似乎身中剧毒,已经惊动了御医,如今就连皇上都亲自赶到毓顺殿去了,所以这才派人来请王妃的。”

    我的心倏然一沉,只觉得一阵噬骨的冷和疼霎时蔓延四肢百骸,过了好半天,才慢慢缓过神来。

    “小姐,你别这样,你别吓我,三殿下不会有事的!”疏影慌忙扶我坐下,一迭连声的劝着。

    而我想起了他在毓顺殿内那安抚性的一握,略略定了定神,方向寻云问道:“殿下现在怎么样?”

    她摇头,目带惶急:“奴婢也不知道,只是知道皇上已经把太医院的众位国手都召入毓顺殿为三殿下会诊了。”

    我点点头,对身后的疏影吩咐道:“快帮我梳洗更衣,我即刻便要进宫。”

    自然是没有时间也没心思去用寻云传来归墨阁的早膳的,我带着疏影直接出门,乘上了宫里派来的马车。

    虽然心底仍是无可避免的有着担心,然而随着马车的飞驰,我已经渐渐的镇定了下来,思绪也一点一点清明,昨日发生的种种蛛丝马迹,慢慢浮现在我脑海中,最终汇集为越来越清晰的四个字——“珠兰大方”。

    下了马车,早有引导太监候在承天门前,急急带了我就往毓顺殿赶,那里,早已经是禁卫森严,灯火通明有如白昼。

    引导太监并没有将我带到东暖阁去看南承曜,而是先进了毓顺殿的正厅毓安厅。

    毓安厅主座上,坐着一脸冷厉之色的天子,身着便装,连冕冠也未戴,只是在外面披了一件明黄色的披风,眉目间有压抑得太深然而终究掩饰不住的冷怒。

    而另一侧,向来爱惜衣妆容颜的庆妃娘娘,此刻亦是装束随意,就连鬓发,也略微的凌乱,想是事出突然,他们都来不及去打理衣装。

    既然宫里的人对宣我进宫的原因避而不提,于是我面上也很好的敛去了那些不合时宜的担心和不安,只是上前温良行礼,面容低垂。

    皇上淡淡开口让我起身,视线冷冷的巡过我的面容,不放过一丝一毫,过了半晌,方出言赐座,又对一旁躬身立着的太医道:“帮三王妃把把脉。”

    我虽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面上却只做不解惶惑神色,没有开口去问,只是迟疑的伸出了自己的右腕。

    自己这样的动作自己是逃不过皇上的眼睛的,他面色神情缓和了些,开口道:“你不要怕,请个平安脉罢了。”

    我温良垂眸应了一声“是”,然后任太医搭上我的脉搏,不一会儿,太医收手,向皇上低声回道:“三王妃脉象平稳,并没有任何异常。”

    皇上眉目间的冷意更深,面上神色乍看之下虽然波澜不惊,但却如同暴风雨前出奇的沉静一般,内蕴着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一闪而逝的杀意。

    而另一侧主座上坐着的庆妃娘娘,却突然手一抖,上好的青釉彩瓷杯便骤然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而杯中滚烫的茶水,也溅了不少到她身上。

    她身后侍奉的小宫女吓了一跳,一面说着“奴婢该死”,一面跪地用绢子仔细的替她擦拭裙子上的茶渍,再收拾一地碎片。

    皇上本就心烦,又听见这么一阵响动,即便是对着一向疼宠有加的庆贵妃亦是失了耐心,虽是没有直接斥责她,却迁怒的将手中的茶杯一下子砸到那跪地收拾茶杯碎片的宫女身上,骂道:“连个茶水都伺候不好,还留着你们干什么,拖下去!拖下去!”

    立时有太监悄无声息的进来,架着那个不断哭喊求饶的小宫女出去了,整个毓安厅重又回复一片寂静。

    庆贵妃依旧怔怔坐着,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像是对方才的事情浑然未觉一样。

    她的贴身婢女宝胭被她这个样子吓到,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皇上责罚了,语带担忧的轻声问道:“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庆妃娘娘却依旧如同闻所未闻一样,脸色苍白,身子也控制不住的隐隐发抖,过了好半天,她才哆嗦着嘴唇,喃喃自语道:“幸好他们不知道皇上忌口,幸好他们不知道皇上忌口……”

    皇上或许没有想到她会这样,一怔之后,看向庆妃娘娘的眼神已经带上了爱怜与柔和,他隔了案几伸手过去握了握庆贵妃的手:“你不用怕,朕还没那么容易死!”

    语毕,眉目间的冷硬戾色越来越甚,语带森寒的开口道:“朕让他筹办庆功宴,他倒是筹办到朕的御用香茗里来了,就那么急不可耐的想要‘翱翔冲九天’?”

    满座寂然,没有人敢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我低眉敛目,明白在皇上心中,即便没有之前的题字事件,他对太子的猜疑不满也已经是不可能再消除的了。

    本来,谋害皇子就已经是罪不可赦,更何况,在天子心里,他想谋害的那个,并不是南承曜,而是皇上本人。

    我与南承曜同席,饮食用度皆无二致,现如今,南承曜身中剧毒,而我安然无恙,于是所有的疑点,都避无可避的落到了那唯一的例外上面——本该是皇上享用,却因为忌口而赏赐给南承曜的御用香茗——“珠兰大方”。

    鸦雀无声的毓安厅内,只听得天子语带冷怒的重新开口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太子府把那个逆子给我即刻绑来!”

    一旁侍立着的领侍卫内大臣黄恭闻言色变,骤然一跪,开口道:“陛下三思啊!”

    黄恭是朝廷一品要员,掌管统率侍卫亲军,护卫圣上安全,地位颇为尊崇,见他跪下,毓安厅内其余奉诏入宫的官员也跟着跪下:“请皇上三思!”

    皇上怒极反笑:“好啊,你们一个个,都要抗旨了是不是?”

    黄恭刚直应道:‘微臣不敢!只是此事关系非同寻常,还请皇上给微臣一点时间去调查清楚,以免……”

    “冤枉?你知道太医是怎么说的吗?那是黑叶观音莲!”皇上怒极打断了黄恭的话:“若非曜儿自小习武,身子骨强于常人,所以才能侥幸不死,你以为,如果用到朕身上,你如今还能见得到朕吗?!”

    “皇上息怒!微臣只是以为,既然是太子筹备的庆功宴,那么他又怎么会做这种引火上身的事情?他明明知道,一旦出事,他的嫌疑就是最大的啊!”

    “嫌疑?”皇上冷笑:“朕还没死,你们就已经一个个向着他了,若是朕真的喝了那杯‘珠兰大方’,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新帝,你们忙着巴结都还来不及,又有谁会在意这莫须有的嫌疑?!”

    “皇上!微臣誓死效忠皇上,绝无二心!请皇上明鉴!只是太子素来宽厚仁慈,满朝皆知,今日之事,或是有人蓄意诬陷也不可知,就这样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处置了太子,微臣只担心朝廷中有人不服,传到民间,也会有损皇上的天威啊。若是皇上定要拿下太子,微臣这就领兵出门绝无二话!只是,微臣恳请皇上三思啊!”

    黄恭此言一出,跪地的其余官员立刻附和道:“请皇上三思!”

    皇上的目光冷冷的巡过他们每一个人,杀机一闪而逝,只是跪地的众人无一例外的伏地,面容低垂,所以,并没有看见。

    停了半晌,皇上才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平静:“都起来吧。”

    黄恭等人将信将疑的抬头,有些迟疑的问道:“那太子殿下如何处置?”

    皇上嘲讽的笑了一笑:“你们那么多人都力保他,朝廷当中站在他那边的人肯定更多,朕要是真办了他,不就成了昏君了?”

    那一众跪地的大臣惶恐的开口道:“微臣不敢!”

    皇上漫不经心的笑了一笑:“说了让你们起来,还跪着做什么?”

    那些臣子们略带迟疑的起身,尚未站定,已经听得皇上的声音重新响在这静悄悄的毓安厅内,淡淡带笑:“传旨,御膳房昨日当值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部杖毙,一个不留。

    一场风波,看似就这样平息了下去。

    太子作为清和殿庆功宴的主筹划人,以“渎职”、“监管不力”和“有负圣恩”的罪名,于东宫禁足一个月,罚半年俸禄。

    而御膳房那日当值的几百太监宫女,却因为皇上的一声令下,全部杖毙。

    这并不是紫荆宫中的第一起冤案,也不会是最后一起。

    我垂下羽睫,很好的掩藏住眸中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

    “闹腾了这么久,朕也乏了,今日早朝就取消了,你们也下去吧。”

    皇上神色疲惫的挥了挥手,毓顺厅内的一众大臣便悄无声息的恭身退了出去,方才替我把脉的孟太医籍着退下的动作,飞快的看了我一眼,显现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神情,然而,在毓顺厅冷凝阴沉的气氛中,终是明哲保身的暂时默下了声音,退出毓顺厅,往南承曜在的东暖阁行去。

    我虽有些疑惑,但随即想起了淳逾意之前帮我把脉时所流露出的对“画鬓如霜”的兴奋与痴迷,或许这位孟太医同样看出了一二也说不定,而我此时此刻,实在是无心去探究他的心思。

    “刚才的事情,三王妃是怎么看的?”待到黄恭等人告退离开了毓顺厅,皇上的声音重又淡淡响起,面上神情虽然看似漫不经心,但一双厉眼,却牢牢巡过我的面容,不遗漏一分一毫。

    我心内一叹,明白皇上纵然盛怒,但方才黄恭等人的话他也不是全然没有听进去的。

    如若下毒事件真的是太子所为,那么包藏逆心,又加上了结党营私之嫌,皇上是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他的,即便如今碍于形势缓下了,但心里的刺,却是一直横亘不去,只需要最轻微的风吹过,就能蔓延成致命的荆棘。

    但如果,太子真是无辜,而有人存心陷害的话,太子之后,圣眷最浓的三皇子,自然嫌疑也就最大。

    我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力持平静却带着明显颤抖的向皇上僵硬的牵扯唇角:“儿臣,儿臣以为,儿臣以为……”

    并不连贯却仍勉强出口的语句,就如同惶恐到了极致却仍勉力强撑着一样,只是,这强撑终于如紧绷的弦一样“啪”的一声断掉,我也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浑身瘫软的跪坐在了地上,泪水滴滴如雨。

    “父皇……殿下他到底出什么事了……父皇……儿臣能不能……能不能去看看他……”

    在我克制不住颤抖恐惧的啜泣声中,我看见皇上原本冷硬的眉目之间,慢慢的缓和了下来。

    我知道,他原来或许也不相信南承曜会不惜用自己的性命来布这个局,却总是不可避免的存着一分怀疑猜忌,现如今,见我这样,只怕这疑惑,也慢慢消减了。

    只是,我垂下眼眸,明白不管是否出自本心,我都已经成了催生荆棘的第一阵风。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疏影慌忙过来扶我。

    而皇上目光一巡,立刻便有宫女上前将我扶起,圣上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柔和:“你不用太担心,曜儿是龙子之尊,又有太医院一众国手看顾着,不会有事情的,他如今就憩在东暖阁,这就让他们带你去看看他吧。”

    我依旧不住流泪,软弱无力的开口道:“谢父皇。”

    皇上看着我,目光里越发柔和:“你也不用谢朕,曜儿是替了朕才——”

    他的话语倏然顿住,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疲倦的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去吧,他若醒了你就告诉他,朕先回定乾宫歇歇,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他。”

    我垂眸轻应了一声“是”,一旁的庆妃娘娘已经语带关切的向皇上开口道:“陛下,您是不是头疾又犯了,臣妾这就陪您回定乾宫。”

    “不用了,让李康安跟朕回去就行了,”皇上握了握庆妃的手,开口道:“你留在这里陪陪这孩子,她一个人看着怪可怜的。”

    庆贵妃答应着,起身送皇上出了毓安厅,我自然也只能跟在后面。

    待到圣驾出了毓顺殿,庆妃娘娘方回转身来,视线正巧与我相碰,她似笑非笑的斜睨了我一眼:“没有想到,三王妃和三殿下倒是情意笃深啊,走吧,这就随本宫到东暖阁去。”

    我没有做声,跟在她身后静静走进了东暖阁,侍奉在东暖阁内的一众太监宫女并四名太医连忙对着我们请下安去。

    庆妃娘娘随意的一挥手,示意他们起来,又看向四名太医,语带不悦的开口道:“怎么只有你们四个,其他人呢?”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启禀娘娘,孟、齐、梁、宋四位太医年岁高了,昨晚又熬了一宿,如今三殿下已无大碍,所以微臣便奉旨让他们先回太医院小憩候着,以便轮岗。”

    庆妃娘娘微微一笑,视线若有若无的飘向庆太医,隐带担忧。

    而庆太医几不可察的略略对她点了点头,她方彻底舒开眉结,雍容而略带强硬的开口道:“白太医,你既然是太医院院判,怎么个安排轮岗就自己看着办吧,只是,我可要提醒你,三殿下可是圣上最宠爱的皇子,他若有个闪失,你们几个统统都吃不完兜着走。”

    白太医忙一迭连声的应着“是”,而庆贵妃又随意的问了几句关于南承曜的情况,她听得并不仔细,我知道她想要的答案已经在方才她兄长的那一下点头里了。

    果然,没多久,庆贵妃玉手一挥,开口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和三王妃留在这里陪陪三殿下,也说几句体己话,有事会叫你们的。”

    待到太医们退了出去,她又对身后的宝胭吩咐道:“三殿下需要静养不能被人打搅,我和三王妃陪在这里,你到外面去守着,可别让人进来,仔细着点。”

    宝胭伶俐的应了一声“娘娘放心”,便悄无声息的领着疏影和一众太监宫女退了出去,疏影无奈,却也只能跟着往外面走,一面频频回头看我,我安抚性的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方乖巧的出了门。

    待到四下无人了,庆妃娘娘的一双美目,不受控制的看向拉起的床幔之后,南承曜平躺着的身影,半晌,终究是缓缓移了开去,强自走到东暖阁内的主座坐下,语气平淡的开口道:“你过去看看吧。”

    我慢慢走了过去,南承曜并没有醒,闭着眼,脸色苍白,双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印堂之间仍有隐约的黑气。

    我心一惊,慌忙一手握着他的手做依恋状,另一手暗暗搭上了他的脉,过了片刻,方轻轻吁了一口气,重新拉被将他的手盖好。

    他的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体内虽仍有余毒,但已无伤根本,只需悉心调养便能恢复,凶险之势已去。

    庆妃娘娘一眨不眨的看着我的动作,缄默不语,我对于她和南承曜之间的事情是知晓的,只是这一点,她却并不知道。

    就像这一次的“珠兰大方”事件,她并不确定我是否知情,有没有参与到其中来,所以如今,只能坐在主座,眼中带着几分掩藏得很好的幽怨不甘,远远看来。

    “三殿下一时半会醒不过来,既然王妃人已经见过了,不如就先行回府吧,我让宝胭送你。”

    过了片刻,庆妃娘娘的声音带了丝不耐的响起,我微微一叹,明白她方才携我一同进来,又摒退左右,为的,不过是这一刻。

    毕竟身为帝妃,绝无可能与皇子独处一室,可是偏偏她心挂南承曜,又以为我不过是个温软可欺之人,所以一面利用我做掩护,让众人以为我与她同处东暖阁之中,一面又要心腹婢女将我暗中送走。

    我垂眸温良答道:“谢娘娘关心,只是清儿想等殿下醒来好服侍殿下一同回府,等多久都没关系的。”

    庆妃娘娘淡淡道:“你不用等了,皇上方才已经下过旨意,三殿下身体复原之前,都会留在紫荆宫中由专人照顾打理,饮食用度都有天子一一过问,王妃没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我答得越发的恭顺:“这个自然,可是清儿还是想等殿下醒了才能放心回去,否则,三王府中众人和清儿的父母亲也不是能宽心的,请娘娘见谅。”

    “你……”庆妃恼道,却不过片刻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敛回外现的怒气,一言不发的看着我,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我只作不知,就像未曾察觉到一样,转而起身略带不解和惶惑的问道:“娘娘有什么吩咐?还是,清儿说错了什么吗?”

    她自然是挑不出我的不是的,一时之间没有说话,神色复杂而略带担忧的飞快看了一眼我身后的南承曜,终究还是什么动作也没有。

    我心内有种奇异的冷漠渐渐升起,明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明明知道她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却偏偏不想退让分毫,疏离而无动于衷的看着她乏力的伸手用绢子抹了抹自己的脸。

    正当此时,门外宝胭的声音急急响起:“娘娘,内廷的王公公求见!”

    庆妃娘娘吃了一惊,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和仪容,方开口道:“让他进来吧。”

    那太监一进门,庆妃便笑道:“王公公,咱们可才分开没多久,怎么李公公又打发你过来了。”

    我明白庆妃口中的李公公多半就是内廷总管李康安了,那这位王公公此来,只怕是与皇上的事有关。

    果然,那太监尖声尖气的开口道:“哎哟娘娘,可不好了,皇上才一回定乾宫,头疾就犯了,李公公这才打发奴才过来请白太医的,奴才想着,这样的事,怎么能不告诉娘娘呢,这才擅做主张的求见呢。”

    庆妃一使眼色,宝胭立刻伶俐的上前塞了一张银票到那太监的衣袖里:“可有劳公公了。”

    见那太监满面堆笑的收下银票,庆妃方微笑问道:“太医们都过去了吗?”

    “除了庆太医自请留在这毓顺殿看顾三殿下以外,其余太医都过去了,娘娘还是快些动作吧,奴才方才来的时候,看见丽嫔娘娘不知是不是也得了消息,正往定乾宫赶呢!”

    庆妃满意的点了点头,飞快的看了一眼南承曜,眉目间的抑郁担忧一闪而逝,她闭上眼,再睁开,重又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对着我淡淡开口道:“既然如此,本宫就不陪三王妃了,王妃担心三殿下是好,可也得仔细着时辰,别误了宫禁时间。”

    我垂眸应了声“是”,然后目送庆贵妃走远,此刻紫荆宫内的全部注意力,都移到了皇上那儿,这毓顺殿也清净不少,或许是因为庆妃方才的吩咐,又或者是因为宝胭办事得力,反正此刻,诺大的东暖阁内竟然一个人也没有,就连疏影也不知到哪去了。

    我自己动手将门关上,然后缓缓走到床边坐下。

    我看着南承曜没有血色却依旧英俊的面容,沉睡中的他,没有了平日萦绕不去的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也看不出任何深沉心机,安静得像个孩子。

    不受控制的慢慢伸出了手,指尖在触碰到他苍白脸颊的时候,那低于常温的触感,还是让我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下,即便我明知道,这一切都是他掌控着的,即便我明知道,他不会有事。

    我的手指,轻而缓慢的抚过他的眉眼,他皮肤的凉意,一点一点,透过指尖,传递到我心底。

    有无法抑制的疼,可是疼痛之下,却是莫可明状的害怕和侵骨的冷。

    我想起了自己方才,在皇上心中吹生的荆棘,想起了滟儿温柔抚摩腹部的样子,想起了自己面对庆妃娘娘时那种陌生却顽强存在的冷漠,终于狠狠的闭上了眼。

    从来没有一刻,像如今这样厌恶我自己,也从来没有一刻,这样的害怕无助,看不到前方,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

    我睁开眼睛,看向面前的南承曜,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要我相信他,可是我却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可以让我什么都不用想,全心去依靠。

    他对自己都那么狠,对旁人还有什么不舍得?

    他连自己都不在乎了,我不知道这普天之下,还有什么是他真正在意的?

    慢慢收回了手,我一点一点的环抱自己的肩,可是没有用,还是冷,那样冷。

    终于再无力强撑,我颓然的埋首于自己的臂弯当中,深深藏起此刻眸中的脆弱无助,却无法藏住,心底涌出的,暗沉如夜而又无法挣脱的害怕以及,沉沉悲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轻轻触及我的衣裳,于是从臂弯当中抬头,回眸看去,正对上南承曜暗邃幽黑的眼。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垂眸轻问:“殿下醒了,觉得怎么样?”

    他静静看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依旧垂眸,不去看他,也不带任何情绪的轻道:“皇上刚回定乾宫不久,嘱咐殿下好好休息,稍后会再来看望殿下,庆妃娘娘也一直守着,刚刚才走。太子殿下因为‘渎职’、‘监管不力’和‘有负圣恩’,被圣上责罚在东宫禁足一月,并罚半年俸禄。御膳房昨日当值的所有太监宫女,全部杖毙。”

    是不是,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

    他的眸光微微转深,仍旧没有说话,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我。

    我静静垂眸,不再说话,没有问他那“黑叶观音莲”是不是真的放在那杯“珠兰大方”当中,又是怎样放进去的,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是枉然。

    他如此煞费苦心的布局,先用题字,引起皇上对太子的疑心,再安排庆太医和庆妃娘娘一起演一出戏,以“忌口”为名,阻止皇上去喝那杯“珠兰大方”,皇上既已对太子起疑,又或者是为了作一种姿态给知道题字事件的人看,必然是不会将御用香茗再按着常理去赏给太子的,那么,即便那杯“珠兰大方”没有如他所料落到他的手上,无论是谁喝了去,太子殿下也一样脱不了意图弑君的嫌疑。

    他将一切都谋算得无懈可击,不惜赌上自己的性命,却并没有能够一举扳倒太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会觉得失望。

    又或者,这一切其实都在他的掌控当中。

    突然就觉得有些倦,而正当此时,疏影推门进来:“小姐,庆妃娘娘走了吗?怎么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刚才庆妃娘娘的婢女说娘娘有新贡的茶叶要赏给小姐,硬是要我去庆阳宫取,我又不敢不去,折腾到现在才回来呢。”

    我点了点头,转而面向南承曜轻道:“既然殿下醒了,我和疏影就先回府了,寻云他们大概是一直担着心的,皇上下了旨意要殿下留在宫中调养,庆太医此刻就在外面候着,清儿请他进来替殿下看看吧。”

    语毕,起身欲走,却不意被他扣住了手腕,他体内剧毒初解,并没有太大的劲力,然而即便这样,他仍是牢牢握着我的手腕,不容我挣脱。

    他没有看我,只是对着疏影开口道:“你先到外面守着,别让人进来,我有话要和你家小姐说。”

    疏影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到外面去了,轻轻的帮我们带上了门。

    待到诺大的房间里只剩下我与他,南承曜却并没有放开我的手,幽黑的眸中暗沉无波,直直看进我的眼底,或许是因为初醒的缘故,他的声音虽是沉静,却带了一丝暗哑:“你在怪我?你觉得我不择手段心狠无情?但你知不知道,如果不这样,我根本就活不到今天。”

    我有些怔然的转眸看他,他的眉宇间栖着一抹淡淡的疲倦,他一点一点松开我的手,转而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就要自己坐起来。

    我心内轻轻一叹,终究是没有办法做到无动于衷,上前拿了个软枕放在他身后,扶他斜倚在塌间,再拉过被子替他盖到腰际:“殿下体内仍有余毒未清,不能受凉的。”

    正想收回自己的手,却不意被他握住,我下意识的挣了一下,他却并没有放,握着我的手,就势覆上了他自己左胸的位置,静静开口:“这里的伤,你知道是我多大的时候留下的吗?”

    肌肤相亲的时候,我见过,在他左胸上,靠近心口的位置,有一道伤痕,其实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并不算少,我一直以为是长久以来的仗剑江湖和军旅生活所以如此。

    他并没有等我回答,声音淡淡带笑,再度响起:“我五岁那年,父亲受诏进京,他一离家,便有一群刺客离奇闯入了守卫森严的将军府,正好不偏不倚的选中了我住的偏房,若非从小看顾我长大的嬷嬷以身为盾护住了我,这个世上便不会再有南承曜。”

    他依旧握着我的手,一同覆在他左胸的位置,继续说道:“那一剑穿透嬷嬷的身体,刺进这里,只要再偏离分毫,便是心口。这并不是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也不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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