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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暧昧交融

    恍然间,却见他微微笑着,重又对我开了口:“比如说今天,我知道你在丞相府里必然是遇到了什么事的,就不知道你是因为不相信我的能力,还是因为不相信我会帮你,所以才不打算告诉我。”

    我摇头轻道:“不是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依旧微笑,放柔了声音:“在我面前,你不需要顾忌什么,怎么说都行。”

    我抬眼看他,这么近的距离下,他的面容俊逸非常,唇边的弧度亦是魅惑众生,在那双暗邃幽黑的眼眸深处,虽然并算不得冷,也有隐约的柔和,然而,眸底的清明自制,却一如往昔。

    这或许,就是那一缕芳魂,最终的目的。

    轻轻的垂下羽睫,我强自甩开心中突如其来的酸涩,然后抬眸轻道:“臣妾今天回相府,听闻圣上似乎有意将懿阳公主下嫁给臣妾的弟弟,不知道殿下是否知道此事?”

    他轻笑出声:“这可不是我决定的,怎么听你的语气倒像是在和我生气一样了。”

    我微微垂眸,不做声。

    他笑了一笑,开口道:“王妃希望我怎么做呢?”

    我轻轻摇头:“我不知道。”

    他轻轻笑起:“我如今算是知道什么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了。慕容潋既然不愿意娶公主,那我保证不会有人强迫他,王妃可满意了?”

    我骤然抬眼,看见他淡淡含笑,面上神情带了点无奈又似有些头痛,纵然心底沉郁,却仍是不由得微微一笑:“臣妾谢殿下。”

    有他应承,我知道至少这次,潋可以不用做他不想做的事情了。

    我不知道自己可以护得了他多久,但潋是那样真性情的人,却偏偏错生了官宦之家,我只惟愿自己能够让他随心所欲自在生活的时间延长一些,即便杯水车薪,也是好的。

    正想着,南承曜双臂微一用力,重又将我困在他怀里,低头看我,慵懒笑道:“这句道谢可是一点诚意也没有,我说过的,不想听你再自称臣妾。”

    我闭上眼,再睁开,很好的敛去所有不合时宜的情绪,轻轻开口:“清儿谢殿下。”

    他一笑,俯身呢喃道:“只一句话?”

    唇瓣摩挲着唇瓣,气息暧昧又亲昵的交融。

    我脑海中突然想起当日在玉露殿内,母亲对我说的那一席话,她说,我慕容家的女儿犯不上去和一个死人争宠,现如今,身在玉露殿中的人是我,今后享受无尽恩容的人,也只会是我。

    我缓缓的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将心底所有自怜自伤的情绪沉淀尘封,然后闭上眼,轻轻印上了他的唇。

    因为昨夜太晚入睡的缘故,第二天早上,几乎快要日上三竿了我才醒来。

    这段日子以来连日行军,纵然南承曜顾及我的身体放缓了行程,可毕竟是在路上,我已经有太长时间没有好好睡上一觉了,如今回到了熟悉舒适的床塌,又能睡到自然醒,我心里,有着久违的慵懒放松。

    我能感觉到有温暖的阳光柔柔的照进床幔,却仍是贪恋那份初睡醒的舒惬慵懒,像猫儿一样将脸埋进被阳光晒得又暖又软的枕头间,蹭了几秒,方心满意足的睁开了眼。

    转眸欲起身,却不意撞进南承曜宛尔不已的神情,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开口问道:“殿下怎么没去处理军务?”

    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夜夜同塌而眠,但他从来自制极强,每日凌晨必然先起身练剑整兵,处理军务,他的治下军纪严明,然而从无一人叫苦抱怨,很大程度上,其实都是因为主帅的以身作则。

    他每次起身时的动作都很轻,然而有几次我还是被弄醒了,每当此时,他总会微笑着在我光洁的额上轻轻一吻,说,时候还早,再睡会。

    更多的时候,他什么时候离开,我都是一无所觉的,所以今日才会忘形了,以为还是像往常一样,他已经先离开,是我自己一个人。

    突然想起自己方才的小动作大概已经全然落进了他的眼底,不由得面上一热,却见他唇边笑意更深,一伸手已将我搂进怀里,低笑道:“**苦短日高起,自此君王不早朝,我还理会那些军务做什么?”

    我面上越发的热了,心里,却已经明白过来,回了上京,他重又是世人眼中玩世不恭的三皇子,自然乐得越安逸越舒坦越好。

    抬眸,却看到他因着我的脸红而越发深浓的笑意,不觉有些赧然,心底却不愿一径示弱下去,于是暗暗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力持平静的扬起微笑轻道:“殿下要蒙蔽旁人,却偏偏扯上清儿做幌子,世人不明就理还以为清儿真的是在狐媚惑主呢。”

    他笑着俯身,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颈项间,酥麻一片,他的声音亦是低沉含笑,微哑而愈显魅惑:“谁说不是呢,我竟从不知道,王妃初睡醒的时候,是这么的娇憨动人,叫我怎么舍得离了去早朝呢……”

    话音渐渐暧昧消散,他轻轻含吻住了我的耳垂,我的身子一震,阵阵酥麻的感觉从耳垂扩散到全身,再撑不住,只得勉力抬手按住他在我后背缓缓游离的指,半是娇羞半是求饶的唤了一声:“殿下……”

    他的手顿了片刻,方低哑笑道:“若不是还有正事,真不想放过你。”

    我脸红得不成样子,虽是看不见,但想也知道大概都能滴出血来了,一动也不敢动弹,只能一径低低垂着羽睫不说话,连呼吸都摒着。

    他又是一笑,方放开我起身,自己披上中衣,然后唤了门外候着的丫鬟进来服侍。

    疏影进来帮我更衣梳洗,而寻云替他披上外袍,方清持的开口道:“殿下,宫里来的御辇已经侯了多时了。”

    我一怔,有些不解的问道:“庆功宴不是晚上才开始的吗,御辇怎么会这个时候过来?”

    南承曜不太在意的开口道:“庆功宴是要平衡全局,在这之前,父皇要我们先进宫到宣政殿以示亲赏。”

    “我们?”我又是一怔。

    他点头:“是,父皇说了带你一道,还有赵漠和欧阳献。”

    我有些不解,此次平定北胡一役,秦昭、赵漠、欧阳献和潋四人功劳最甚,此刻秦昭仍在漠北镇守,潋身份特殊需要避嫌,另外两人自当先期进宫以示亲赏,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叫上我。

    不由得看向南承曜轻叹道:“殿下到底是怎么对外面说的,清儿只怕当不起。”

    他转眸看我,一笑道:“无论旁人怎么赞你,你只须做出理所当然的样子就好,况且,你也没什么是当不起的。”

    我有些无奈,转向寻云问道:“御辇是什么时候来的?”

    “卯时就已经侯着了。”

    我一惊,看了一眼外头高起的太阳,只怕此时连巳时都过了大半了,不由得微微着急,转向疏影开口道:“疏影,快帮我把那件妃色绣白梅的衣裳取了来,头发我自己会梳。”

    南承曜笑着走到我身后,径直拿过我手中的钗环就欲往我发上簪:“你慌什么,不过是随意说几句话罢了。”

    我轻轻打了下他的手,抢过玉钗:“都怨殿下不告诉我,我要早知道了就不会贪眠了,现在已经够慌张的了,殿下就别再跟我添乱了。”

    见皇上,我自然不慌,只是身位慕容家的女儿,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上,又如何敢不处处小心,真叫天子久候,即便担着南承曜的名,也总是会落下口实的。

    他一笑,倒也罢手,笑着看我对镜梳妆,一面道:“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怎么舍得扰了王妃的好梦,我让你起来,可不是为了进宫。”

    我一怔,他已经转向寻云问道:“淳逾意来了没有?”

    寻云应道:“已经在前厅等着了,是桑姑娘陪他一道来的。”

    南承曜点点头:“不然以他那脾气怎么肯等这么久。”

    我明白过来,正欲开口,疏影已捧了衣裙过来替我穿上,南承曜微微一笑,伸手给我:“走吧,我们过去,再迟了,依淳逾意的性子,只怕是桑慕卿也安抚不下了。”

    我轻轻道:“殿下,我已经没什么事了。”

    他淡淡一笑,声音里却透着坚持:“我知道苏修缅的医术了得,但多一个人看看,总没有坏处。”

    说着,已经接过寻云手中准备好了的面纱亲自替我戴上,然后上前揽住我的肩,径直带着我向门外走去。

    “可是殿下,御辇……”

    “不急,让他们侯着吧。”

    我被他看似清淡,实则不容拒绝的一路带往前殿,不免有些无奈,心底,也因为即将要见到的人而涌上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上京忘忧馆的桑慕卿,寻云唤她,桑姑娘,并不像是初识。

    一进前殿,我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被那个浅碧轻纱的身影所吸引,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人,能将绿色穿得这样妩媚,纯真中透着诱惑,柔婉中含着艳丽。

    她的面容隔了面纱我看不真切,忽然就想起了坊间一直被人津津乐道的传言,上京忘忧馆桑慕卿从不以貌示人,原来竟是真的。

    那么,见过她面纱后容颜的,是不是也只有南承曜一人呢?

    现如今,亲眼见到桑慕卿,我便明白了“不愿君王诏,只盼慕卿顾”并非空有虚言,她的确当得如此。

    即便看不真切她的容颜,可那只需静静站着便已经浑然天成的落落风情,面纱之下若隐若现的秀色,以及眼底的那一颗红色泪痣,就已经足以让人心醉神迷了。

    我看到,她的视线,自我们进门后,先在我身上胶着片刻,然后缓缓移向南承曜,自此停留。

    而南承曜,却并没有看她,他只是微微笑着,上前对一脸不耐与厌烦的淳逾意开口道:“让淳先生久等,这就有劳了。”

    “妙手郎君”淳逾意,医术了得,脾气却也十分古怪,向来都只有别人求他等他的,现如今让他等我这么久,他的脸色已经是十分难看。

    见我们进来,甚至连南承曜上前与他说话时,他都好端端的坐着,不起身,不应答,连看也懒得看上一眼,倨傲不已。

    桑慕卿想是不愿南承曜难堪,转向淳逾意轻轻唤了一声:“淳先生。”

    恳求的意思,埋怨的意味,还带了点轻轻的撒娇,那样柔软而清甜的一唤,荡人心魂。

    淳逾意再不情愿,也经不得她这一唤,站了起身,转眼看向我们,眉目间却仍是带着不耐和嘲讽,薄唇微动,似是要挖苦几句的样子,却在看到我的时候微微一怔,咽下到了嘴边的话,只开口道:“找个安静的房间,我把脉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搅。”

    南承曜点头微笑:“这个自然,已经为淳先生备好静室,这就请先生随我来。”

    一面说着,一面揽着我率先走出前殿,往一旁偏厅内的休憩室行去。

    淳逾意跟在我们身后,而桑慕卿本也欲跟上,却被她身边的青衣侍婢拉住,低低的,不知说了句什么,然后桑慕卿的面色微微变了变,没有说话,亦是没有再向前一步。

    我行了几步,不自禁的又悄然回眸看去,正对上她幽幽的视线,竟是一直看着我,含义不明。

    我的心微微一顿,却来不及多想什么,南承曜已经揽着我转过回廊,休憩室就在眼前。

    南承曜吩咐秦安亲自在外面守着,然后自己跟了进来。

    淳逾意不悦的开口道:“我说了把脉的时候不见第三人。”

    南承曜淡淡一笑,语气却并不容转圜:“淳先生只要不往这边看,本王绝不会让先生察觉到这静室里还有第三人。”

    他一面说着,一面转眸看我,原本淡薄的笑容里带出几许打趣的意味:“再说了,我若是留在外面,只怕有的人又要胡思乱想了。”

    我面上一红,略微窘迫的看了他一眼,而淳逾意本欲再说什么,却忽然转眸定定看我,目光肆无忌惮又毫不避讳。

    我有些不悦,却听得南承曜的声音已经淡淡响起:“请淳先生为王妃把脉吧。”

    淳逾意一面示意我伸手,一面仍是毫不避讳的探究着我面纱下的容颜,我有些不情愿,肩上却被南承曜安抚性的轻轻一握,不忍拂他的意,于是我伸出了自己的右腕。

    淳逾意的手指慢慢搭上了我的脉,起初仍是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我的面容上,却慢慢的,一点一点凝起心神,面色也渐渐专注起来,隐带兴奋。

    “王妃可是中过‘千日醉兰’的毒,后来又解了?”

    我轻轻点头,看来此人的医术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帮王妃解毒的人是谁?现在何在?可否让在下一见?”他的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味。

    我并不想让不相干的人知道我和苏修缅之间的事,于是摇头道:“本宫机缘巧合下幸得贵人所助,并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淳逾意“啊”了一声,面上神情混杂着兴奋和惋惜,悠悠开口道:“‘画鬓如霜’,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能见到这套传奇针法,我还以为这世上除了邪医谷苏先生外就再没有人会了,没有想到,没有想到啊……”

    我一怔之后,开口打断了他的喃喃自语:“淳先生怎么如此肯定本宫身上的毒不是邪医谷苏先生解的?”

    他想也不想的开口道:“原本要想解‘千日醉兰’的毒性而又保王妃无恙,除了原来的施毒者外,普天之下,就只有苏先生一人能做到,而这套‘画鬓如霜’的针法,会的人也只有他。可是我很奇怪,从施针手法来看,却并不像他。”

    我又是一怔,问:“此话怎讲?”

    他缓缓开口道:“‘画鬓如霜’,是天下最为奇绝的针法,然而会的人却屈指可数,一来固然是因为这套针法极为难学,然而最重要的,却是因为这套针法太过耗损心力,欲救人,先伤己,救人三分,伤己七分。所以即便这套针法精妙得无以伦比。却仍是慢慢失传,我还以为,这套针法,已成传说。”

    我没有说话,听他的声音继续传来:“从王妃的脉象看,余毒已清,再无祸害,这前面的针法精妙绝伦,的确像是苏先生亲为。可是王妃体内仍虚,可以看得出最后这固本还原的针法施得极为绵软不稳,虽是勉强收势,保了王妃性命无忧,却无论如何不像是出自苏先生之手的。”

    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的褪去,淳逾意不知道,我却是很清楚,替我解毒的不是旁人,正是苏修缅。

    那淳逾意口中的针法绵软不稳,是不是意味,他为了救我,已被那欲救人先伤己,救人三分伤己七分的“画鬓如霜”伤了心脉?

    我想要开口问些什么的,话音却哽在喉间,做声不得,整个人也僵硬得不知动弹,恰此时,一双手,稳稳的握住了的肩,他掌心的温暖传递到了我的身上,然后,他的声音淡淡响起——

    “有没有可能是苏先生施针治人反伤了心脉,以至于后面的针法绵软不稳?”

    他替我问出了我问不出口的话语,我虽无力回头用微笑以示谢意,但心里,却是感激的。

    淳逾意依旧是一口否决:“不可能,以苏先生的修为,‘画鬓如霜’的反噬断不至此。”

    我想起了再见苏修缅时,他的眉目如常,并无病态,甚至还能与南承曜对剑比试,心内虽然仍有疑虑,却也略略安定下来。

    而淳逾意眼见得不出个结论,也不打算再浪费时间,径直取了纸笔替我开方子,一面写,一面道:“毒性全退,王妃的身体其实已经没什么大碍,我开的,也不过是温补的药,好好调理便是。”

    我接过方子,轻轻道谢。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开口道:“看在你有几分像卿儿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人如灯,思如油,思虑过甚,常人自然无妨,虽积弱一点,但伤不了根本,你却不一样,从你的脉象看,身体已经是几经耗损,特别是头部承灵、百会、天冲三处要穴,气血不行,凝塞淤堵,就连‘画鬓如霜’亦不能打通。没有厚实的身体底子撑着,却要劳心思量的话,那便只能是,油尽灯枯。”

    我怔住,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整理自己的药箱,声音一字一句传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王妃好自为之吧。”

    我随着南承曜乘上御辇,向着紫荆宫的方向驶去,我的心神不定,一直沉默,而南承曜却也闭目不说话,于是一路无语,直到御辇在承天门前停下。

    “恭请三殿下、三王妃落辇入宫。”

    引导太监恭敬而略显尖细的声音响在外头,我正欲起身,转眸看向南承曜,他却没有动。

    “殿下。”我轻轻唤他。

    他睁开眼,深深看我,忽然伸出右手抚上了我的面颊。

    我一时没想到,本能的往后退去,他却没有让,左手一紧,牢牢稳住了我的腰身。

    “殿下……”

    他的手指有着练剑留下的薄茧,略微粗砺的缓缓摩挲过我的面颊,我有些不明所以的唤他,却在他暗沉如夜的眸光注视下,慢慢带上了些心慌。

    他牢牢的锁着我的眼眸,然后开了口,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然而每一个字,落音却极沉:“清儿,我要你记得我昨夜在‘枫林晚’中说过的话,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要你信我,不要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担着,忧思自伤。”

    话音落,他没有等我回答,甚至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径直收回了自己的手,然后对着御辇外淡淡应了一声。

    立时便有人替我们打开车帘,我看着他的唇边重又带上漫不经心的些微笑意,眸底,一片清明冷漠,缓步下车,逆光而立,并没有回头再看我。

    我慢慢的将手伸给御辇下躬身垂首的引导太监,步下御辇,跟在南承曜的身后,一路走过嘉德门、太极门、朱明门、两仪门,最后到了宣政殿前。

    我的脸颊上仍留有他手心的余温,有阳光暖暖的打在身上,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却莫名的觉得冷。

    “皇上有旨,宣三殿下、三王妃进殿——”

    在宣礼太监拖长的尾音中,我伴着南承曜缓步入殿,一眼,便看到了玉阶主座上高高端坐着的天子,身着明黄龙袍,气色看上去要比昨天见时更好一些。

    而许久不见的庆妃娘娘,今日穿了一件湖蓝色绣牡丹的绫缎锦裙,手握一卷卷轴,正伴着天子巧笑软语不知说着些什么,但见皇上的神情是极为愉悦欣然的。

    见礼过后,天子恩隆,赐我与南承曜坐上第一级玉阶,而赵漠和欧阳献是早早来了的,正在玉阶之下的首席坐着。

    “曜儿,来,你看看这幅画如何。”

    皇上从庆妃娘娘手中接过卷轴,示意身后侍奉着的太监徐徐向我们展开,我和南承曜一道起身望去,雪天苍茫,铁马金戈,激战正酣,气势如虹。

    皇上笑着开口道:“庆妃特意画了这幅雪天破阵图,以贺我军凯旋。”

    南承曜微笑应道:“娘娘落笔如神,儿臣在此先带三军谢过了。”

    庆妃娇柔一笑:“三殿下率军大胜北胡,扬我南朝威仪,神勇英姿,又岂是笔墨所能道尽的呢。本宫只是有感圣上膝下有如此忠孝善战的皇子,我南朝又有这样德才兼备的良臣,这才一时感慨提笔,画就这幅雪天破阵图的,还请三殿下和两位将军不要见笑了。”

    南承曜并赵漠、欧阳献闻言自然是起身谢恩,庆妃目带温柔的看了南承曜一眼,方拉回视线转向皇上娇媚笑道:“陛下,臣妾方才求您的事情呢,陛下就允了臣妾吧。”

    皇上笑着开口:“朕怎么会不允爱妃的一片良苦用心呢,即便是你不开口要求,朕也是打算在这画上题字的。”

    一面说着,一面吩咐身后侍奉的太监准备笔墨。

    御前伺候的人办事自然是极为机灵利索,想是庆妃方才求字的时候,这笔墨就已经是备下的了,因此皇上话音刚落,立时便有小太监从宣政殿门外捧着笔墨鱼贯而入。

    圣上凝神想了片刻,方提笔挥墨到——

    “雪天旌旗摇曳影,更催飞将追北蛮。

    将军百战穿金甲,丈夫一诺誓许国。

    朔气长趋纷纵横,甲光映日耀金鳞。

    功成还师人尽羡,威扬南朝河山阔。”

    最后一个“阔”落笔方定,庆贵妃已经鼓掌笑道:“好诗,好字,臣妾这幅画能修得陛下亲题的这奇句佳字,真正是心满意足三生无憾了!”

    皇上含笑将笔将给小太监,面上隐有得色。

    而南承曜亦是上前微笑:“父皇随手一书便是经策瑰玮,气象不凡,才思敏捷不弱当年。”

    庆妃一面捧着画卷爱不释手,一面笑着赞不绝口:“这诗句之妙暂且不提,就看这字吧,笔力雄浑,苍劲有神,陛下的这一手好字,可真叫臣妾爱煞了!”

    南承曜笑着接口道:“父皇年轻时候就写得一手好字,现如今运笔于心,写得是越发传神了,只可惜我再怎么去临摹,也练不出那份风骨。”

    皇上呵呵一笑:“你小时候没在朕身边,长大了字定型后就不易改了,不过你现在的笔力虽不像朕,却也是大有可观啊。”

    庆妃一面将手中的画卷小心翼翼的交给太监,示意他们捧下来让赵漠和欧阳献也亲自膜拜一下圣上墨宝,一面笑着对皇上开口道:“三殿下的字臣妾没怎么见过,不过依臣妾看啊,这么多皇子当中,字写得最有君父风范的恐怕要属太子了,去年皇上寿宴的时候,太子亲自书写了《孝经》以做贺礼,臣妾看着那字啊,竟是将皇上的笔力学了个七八成去。”

    皇上笑着点了点头:“他的字,是朕从小一笔一画把着手教出来的,自然是要像一些。”

    而这边,赵漠看完画卷,不由得随口附和道:“的确,太子殿下的字,写的是极像皇上的,果然是虎父无犬子,真正的皇家风范。”

    欧阳献笑着捶了他一拳:“你瞎起哄什么,你我都是军中的大老粗,又一直待在漠北,你倒说说,你什么时候有机会去见识太子殿下的字的?再说了,别说你我,这天下间又有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的字是千金难求,绝不外传的,你上哪儿去见去?”

    他们本是在军中无拘无束惯了的,好在皇上前半生也是在戎马倥偬中度过的,并不计较,倒是庆妃闻言忍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

    赵漠面上一红,急急解释道:“真的,当初我带人查封董府的时候,董狄书房内就挂着一幅太子殿下写的字,所以我才知道的……”

    “赵漠,休得胡言。”他的话没有说完,已被南承曜断然出声止住:“董狄是谋反罪人,太子殿下的墨宝怎么可能在他府上。”

    赵漠面上神情倏然一惊,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我心里已经明白过来,微微垂下羽睫不做声,只听得天子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响在静悄悄的宣政殿内:“你之前既然从来没有见过太子的字,又怎么能那么肯定那幅字就出自太子之手呢?”

    赵漠一下子跪倒在了地上,磕头开口道:“微臣死罪!”

    皇上透过十二旒冕冠看他,依旧面无表情的开口道:“朕在问你话。”

    赵漠咬牙,仍旧跪在地上不敢起身,然后语带颤音的开口应道:“微臣,微臣只是看到那题字上有太子殿下的印章,所以就以为……微臣死罪!请皇上恕罪!”

    朱、白、苍、黄、玄的彩玉摇曳,天子的表情看不真切,声音却依旧淡漠传来:“那题字现在何在?”

    赵漠伏地,声音越发的抖了:“董府查抄之物,已经全数上交刑部,由刑部备案封存,那题字,想必也在其中……”

    不待他说完,皇上已经一挥衣袖,下令道:“来人,即刻便去刑部将董府查抄之物开箱,找出那幅有太子印章的题字带到殿上,不得有误!”

    皇上一声令下,立时便有人应声去了,然而,尚未走出殿门便又被皇上叫住——

    “等等,取字的事情仔细着点,别张扬出去。”

    那太监躬身敛目应了一声“是”,然后悄无声息的退出殿外,整个宣政殿重又回复一片死寂,皇上缚手站在玉阶之上,来回走着,显而易见的心绪不宁。

    既然天子一言不发,其余人又如何敢说话,赵漠依旧跪地伏身一动不动,就连娇花解语的庆妃娘娘亦是默不作声的静立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没过多久,去刑部取字的太监便捧着卷轴回来了,恭谨的跪地呈给皇上。

    皇上停了片刻,方单手拿过那卷轴,然后自己缓缓打了开来,随着卷轴一点一点的展开,皇上的视线亦是目不转睛的定定看去,整个宣政殿内鸦雀无声,惟听得天子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响起。

    皇上握着卷轴的手因用力而略显颤抖,指节处亦是隐现青白,然而他的面上,却是冷冷笑起,一步一步慢慢走下玉阶,来到南承曜身边:“你看看,这幅字是不是出自你大哥的手笔?”

    南承曜的视线在那卷轴上停留片刻,然后垂眸应道:“儿臣并不精于书法,请父皇恕儿臣眼拙。”

    皇上依旧冷冷一笑:“眼拙?是认不出?还是不敢认?”

    南承曜还来不及再开口说些什么,皇上已将手中卷轴用力掷往地上,怒道:“好一个‘同携劲旅意气甚’!好一个‘会当翱翔冲九天’!他是要与谁同携?董氏逆贼吗?!又要冲怎么样的九天?!朕还没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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