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十三忽然发怒,将周师爷唬的不轻。 本已恢复了一些儿人气的脸,瞬间又变得煞白。
段十三吩咐完犬四之后,看向周师爷,又冷冷道:“周师爷,你既为一县师爷,也是有些眼光的,应该知道我监察院的手段和风格。 所谓宁枉勿纵,想必你也是听过的……想想那座宅院里的人吧,你应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里而感到庆幸。 ”
冷冷的说完之后,他依旧坐下,端起军士送来的茶,轻轻啜了一口。 然后一言不发,只静静的看着周师爷。 而周师爷听了这句宁冤勿纵之后,三魂七魄顿时飞去了一半。 监察院的行事风格,他又岂会不知?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不过是一群贼人罢了,何以召来这位监察院的小阎王?那些贼人虽然闹的厉害了点,但也仅仅是贼,按照惯例,监察院是从来不理会这些事情的。 而更让周师爷胆寒的是,段十三的话里便隐隐透出,那座宅院里的人,无论是贼是良,包括这堂堂的一县酋首在内,今夜怕都是逃不过一个死字!
那些贼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居然让这位白面书生般的小阎王爷动如此大的阵仗?周师爷想到这里,也不敢再往下想,两腿一软,当即跪在地上,将头磕的咚咚直响,连声道:“大人,大人,这些事情小的真的不知道啊!大人明鉴,大人明鉴啊!”
段十三皱眉道:“你这人脑子是不是糊涂了?监察院办事从来就不需要什么明鉴,你当我这是在升堂审案吗?实话告诉你。 在我眼中,你只要有一丝半毫的嫌弃,就足够让我对你上手段了。 废话少说,若想站着进来,直着出去,就给我好生地回忆,这段时间里。 你这广德县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的情况?若是能说出些有价值的东西,便能洗去你的嫌疑。 若是没有,我也只好……”
周师爷闻言,急道:“大人,大人,请大人明示,您老人家想知道哪方面的事情?这广德县虽然不大,但事务繁多。 小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
段十三不耐烦的道:“我不是说了吗,从你这县衙开始说起。 比如……你们知县老爷最近有什么异常,还有大牢里有没有关进什么特殊地犯人?最重要的是,大牢里有没有转出过犯人?”
周师爷皱眉想了半天,终是摇了摇头,道:“陈大人最近没什么异常地啊?他这人不好酒,不好赌,就是贪一个色……不过。 也就是时常去青楼里逍遥一下,算不得什么,连他家夫人都懒得管。 至于牢狱里,进出的犯人走的都是正常的手续,县衙里皆有备有公文,应该也没什么异常的……”说到这里。 他眼睛忽然一亮,一拍脑门,道:“哎呀,大人,说起这犯人,我却想起一件事来,不知道这算不算异常?”
段十三急道:“说来。 ”
周师爷舔了舔已经发干的嘴唇,道:“大人,说起这犯人,大概在二十多天前。 县衙的捕快在巡街时。 发现一个女子身带刀伤。 大人知道,遇上带有刀伤地人。 身上多半会有案子,或是他伤人,或是人伤他。 所以,捕快便上前盘问。 谁知这女子怕是伤的重了,没问几句话,便晕倒在街头。 捕快们无奈,只得先带回衙门,又召来郎中,先替这女子治伤。 后来……”说到这里,他却是欲言又止,皱起眉头,仿佛心里也有些疑惑。
段十三闻听是一个女子时,心里便猛然一紧,暗道,这女子会不会就是连城呢?此时再见周师爷欲言又止,怒道:“你倒是快说啊,后来又怎样了?”
周师爷怕极了这位小阎王,反掌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不该说话只说一半。 只是……大人啊,这后面的事情,小的也不甚了了。 我只听说,这女子醒来后一言不发。 按照惯例,须当盘审,又或是发行文去州里,总的弄清楚她地来历才是。 但不知怎地,知县老爷知道这件事情后,竟是压下了此事,而这女子的下落至此便是不明。 不过,我后来听那天值班的兄弟们说,那女子长得颇为艳丽,老爷一见便喜欢上了。 因此嘱咐兄弟们不要落案,直接用轿子送去了自己的府上。 ”
微微一顿,他又急着替自己表白,道:“大人啊,因这女子没有落案,所以大人问起牢里的事情时,小的一时糊涂,却是没有想起来,还请大人治罪!不过,这真地不能怪小的,这事情说是异常,但在衙里的兄弟们看来,却是在正常不过。 平日里,这些事情兄弟们也没少做过,欺负一下女犯人,又或是敲点油水什么的,实是稀松平常。 只不过……只不过这次是换了知县老爷而已……”他惦记着自己的小命,是以此时便顾不得许多,却是将往常称兄道弟那一帮捕快衙役,俱是卖了个精光。
段十三此时便已隐隐猜出,那个受伤的女子多半就是替这广德知县召来祸端的罪魁祸首!轻吸了口气,他压住心中狂躁,道:“周师爷,我且问你,你见过那女子吗?”
周师爷此时急于脱身,别说是没见过,就是见过,也自当说没见过。 当下急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不曾见过这位女子。 ”
段十三又道:“那……嗯,是了,你那些兄弟们说这女子长得颇为艳丽,既如此,他们总该对你说过这女子大致的长相和年纪吧?周师爷,大家都是男人,说起某个姑娘如何如何地漂亮时,总要绘声绘色地描述一番,决不可能只用艳丽两字带过。 你说是也不是?”
周师爷将头点的犹如小鸡啄米,道:“是。 是,兄弟倒是说过,这女子艳丽过人,实在难得一见。 只是年纪嘛,却是有些偏大,约莫三十左右,恰是个风韵犹存地半老徐娘。 为此。 兄弟还私下里嘲笑老爷,说他上院子里找姑娘时。 也尽找些年长的,怕是专好这一口。 ”
三十来岁?段十三闻言,心中一块巨石顿时飞去,我家小连城是个娇滴滴的小娘皮,最多不过二十出点头,哪会是什么半老徐娘?他祖母的,可是吓死老子了!他心中高兴。 竟是哈哈大笑起来,一拍周师爷的肩膀,道:“起来吧。 ”
他这番失态,倒也不怕被别人瞧见,整个屋子里,除了周师爷和琴师之外,再无他人。 而周师爷见他喜怒无常,此时又是大笑。 却是不喜反惧,心想,完了,完了,这回真是完了。 都说不怕监察院里的人怒,就怕他们笑。 这位爷笑得如此开心……亲娘,难道这会儿就要动手杀我了吗?
段十三见周师爷跪着没动,一脚踢在他的身上,笑道:“滚吧,到门外候着去,没你地事情了。 ”
周师爷战战兢兢的爬起来,道:“大人,小地……小的这番话可能洗去嫌疑?”
段十三笑道:“你有狗屁的嫌弃,不过是吓吓你而已,去吧。 去吧。 去门外侯着,莫要离开就是。 ”
周师爷闻言。 这才将心放在肚子里,当下也不敢多待,给段十三行了个礼,自去门外侯着。
不一会儿,犬四便匆匆的赶回,他一人进屋,身后却是无人。
段十三奇道:“那位兄弟呢?”
犬四笑道:“公子,他正在屋外侯着呢,没大人的话,他哪敢就这么闯进来?”
段十三笑道:“哪来的这么多狗屁规矩,快些叫他进来……等等,我听屋外的动静似乎小了不少,你打门外进来时,可知道尉迟将军那里怎么样了?”
犬四道:“刚才见到了何老三,他让我转告公子,贼人已大半授首,最多再有盏茶地功夫,便可完事。 ”
段十三顿了一顿,终究还是问了一句,道:“他说的这个‘贼人’,指的是……”
犬四知道自己的这位大人是半路出家,算不得真和尚,便笑道:“公子放心吧,我听何老三说,这宅子里的人倒是聪明,有不少躲在自家防匪挖的地窖里。 刚才搜出了二十来口,此时依旧在地窖里关着,等完事之后,再验明身份。 ”
段十…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并不知道那所宅院里到底有多少口人,但照常理推断,这知县一家最多也就是三十来口人,而能躲进地窖里的则必定是些老弱妇孺。 是以,他心里也是宽慰了不少。 虽说他也知道,自己这种心理实在是有些假惺惺。
那位在知县家中做厨子的兄弟被叫进来后,纳头就拜,道:“监察院西南路广德县三组巡探葫芦,见过大人。 ”
段十三奇道:“葫芦,什么葫芦?”
那人道:“回大人地话,葫芦是属下在监察院的代号。 属下的本名早已忘记,现在用的名字是张德顺,因为我这人头大,所以这广德县的人都叫我张大头。 ”
段十三笑道:“此事一过,你的身份便算是暴露,这张大头却也做不成了。 这样吧,待我问完话,你即刻动身去月州花儿岛,一是将这里地事情禀告胡副巡监,二则,你以后就在花儿岛做事吧……嗯,这广德县的张大头做不成,就去做花儿岛的张大头。 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 哈哈,这名字有趣的很,去了花儿岛也不用再改,就这么叫着吧。 叫着顺口,听着也亲切。 ”
张德顺见这巡监大人和蔼,说话又有趣,心中便生几分好感。 道:“属下谢过大人……对了,大人,这里消息已经传回花儿岛,至明日午时,胡大人差不多就该得到消息了。 ”
段十…了点头,道:“张兄弟,有一件事情我想问你。 你说这些贼人是琉璃岛来的,这消息可曾确切?你又是依照什么做此判断地呢?”
张德顺道:“回大人的话。 属下熟知琉璃岛钉子常用的切口,当时在暗处听了几句,便判定他们是琉璃岛来的人。而且其中还有人提到了一品堂,大人知道,琉璃一品堂和我大炎监察院的职能相似,所以……”
一品堂?段十三心中暗自感慨,说起来。 老子可不就是一品堂地人吗?真是世事奇妙,我这个琉璃岛一品堂地钉子。 此时却任了这监察院地巡监,他祖母地,也不知道是杨老头瞎了眼,还是这贼老天瞎了眼?
听了张德顺地回话后,段十三知道闯进知县府邸的贼人已是琉璃岛逆贼无疑。 便问道:“张兄弟,你逃出来之前,可曾听他们说过来这广德的意图?还有。 这广德知县的家中,最近可收进一个年约三十左右的女子?”
张德顺道:“属下只隐隐听他们说要寻什么东西,当时我惦记着要将消息传出来,不敢多待,便从厨房后的狗洞里钻出。 所以,他们究竟要寻些什么东西,属下却是不得而知。 大人,这是属下过错。 我若能多待一会,说不定就能探听出确切的消息。 大人,请责罚属下!”
犬四在一旁解释道:“公子,这知县一级地官员,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一般只安排一个钉子。 而遇到这种情况。 张兄弟最重要的职责就是要将消息传出,而不是……”
段十三摇了摇手,笑道:“这个我自然知道,琉璃岛的逆贼在广德县内出现,这是何等重要的情报?自然是要先将消息传出……呵呵,便是有再多的情报,若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这消息却是不要也罢。 ”
他这人惯会装老好人,此时假惺惺的一付体恤下属地姿态,倒是将这张大头感动的不轻。 如他这般的人。 既进了监察院。 其实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过,生死虽能看淡。 却也要死得其所,倒也不是自轻自贱。 不仅要自己尊重,别人偶尔尊重一下,也自能引起心中的感激。 毕竟,这世上有几个如琴师那样的绝品?
张德顺接着道:“至于大人说的那个女子嘛……确有其人。 不过我也只是听来内宅里地丫环们说过几嘴,确切的情况并不清楚。 属下毕竟是个厨子,不仅不能进出内宅,便是打听一下,也是招东家忌讳的事情。 ”
段十…头道:“行了,话就问到这里,你先去门外等着吧。 本想让你即刻去花儿岛的,不过消息既然已经传了出去,倒也不急。 待会等尉迟将军完事,你和老四一起认认地窖里的人。 若是有眼生的,你不曾见过的,一律拿下。 尤其是我刚才提到那个年约三十左右的女子,若是见了,绝不能让她跑了!”
张德顺和犬四领命而去,有琴师在段十三的身旁,且又有大批的军士在屋外守卫,犬四倒也不担心段十三地安全。
耳听得屋外地动静越来越小,段十三轻轻的啜着已经发凉地茶水,心里便盘算着。 若是真拿了活口,我又该如何处置呢?若是单独审问,怕是有些不妥,凭我这身手,也就能打打侯云德那样的混蛋。 这一品堂的高手嘛,怕是再有十个段十三,也不低人家的一小指头。 不过,这也无妨,管他什么高手低手,离了手总是不行的,且叫人挑去手筋脚筋什么的,再用绳子捆牢,如此,他也只能任由老子摆布……可要命的是,琴师怎么办呢?若是在花儿岛,还有可能劝他去别处转转,这里嘛……他老人家不把我栓在裤腰带上,十三爷就已经是很幸福很幸福了!
他这里正自盘算着,门外的犬四忽又进来,道:“公子,尉迟将军让我告诉您,宅子里的贼人除了两个活口之外,其他的人全数绞杀。 不过,这广德知县已被贼人杀死,除此,其他枉死的无辜也不在少数,约有十来口人。 ”
两个活口?段十三闻言,长身而起,道:“人在哪里?快领我去见尉迟将军。 ”此时他眼里只有这两个活口,至于这广德知县的死,却问都懒得多问一句。
犬四却道:“公子,尉迟将军说了,这擒贼杀敌的事情由他来做,这审人断案的事情,自当由公子来做。 所以,他已经让人将这两个活口押来,此时正在门外。 并让我转告公子,他已让人在知县的府中备下酒席,只等公子审完之后,与公子同谋一醉!”
段十三心中大喜,暗道这尉迟仲达也不是个鲁人嘛,此一番不仅避嫌,也是给足了自己面子。 等回了月州,此人定要好生结交……点了点头,便道:“老四,将人押进来吧,本公子要连夜突审。 对了,先将他们的手筋脚筋挑去,再用蘸水的麻绳捆牢。 ”
犬四笑道:“不用公子劳心,咱监察院且用不着什么绳子。 这两个活口押来时,我早已下了禁制,除了一张嘴,管叫他们动弹不得。 不过……”微微一顿,又道:“公子,尉迟将军还让我转告您,他之所以擒下两个活口,是因为其中有一人自称是我监察院的人。 这其中内情,他没多问,说不是自家的事情,当由公子处置才是。 ”
段十三闻言,惊道:“监……监察院的人?怎么,这人难道是监察院安插在琉璃岛的钉子吗?”。.。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