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骑自夜色中而来,烈马,黑衣。
马上的将军一手执缰,一手自背后倒提着一柄狼牙棒,与马上呼喝开道,端的是威风凛凛。 在他身后,亦有三四骑跟着,一队执盾提刀的军士疾跑尾随,速度竟是不逊与前面的马儿。 细看时,又见这些军士背后俱有长弓,这弓比普通制式的军用弓箭长了许多,若是放下,长度差不多可比普通人的身高。 只是这些军士各个身材高大,且又魁梧,这弓背在他们的身上,也就显不出长来。
犬四见了这位将军,嘴里不由咦了一声,自语道:“奇了怪,他怎么会在这里?”
段十三见这位将军年约四旬,黑面阔口,身材之雄壮不下于牛大春,纵马驰来时,自有一股极彪悍的军人气息!当下心中赞叹,暗道:“如这样的汉子,才是真正的军人,哪像前些日子来我花儿岛的那些军士,各个赢弱不堪,若不是有个军士的身份吓唬人,便连我岛上的那些护卫也多有不如。 ”再见这将军身后的一队军士,奔的虽疾,但队列却丝毫不乱,隆隆的脚步声中也自透出肃杀之气。
街面上的一众闲人,见这黑面将军纵马而来,纷纷惊呼着让道。 段十三自然不会去做那挡车的螳螂,一侧步,也自让开。 这时又听见了犬四的喃喃自语,便问道:“怎么,你认识这位将军?”
犬四却笑道:“公子,有此人在这广德城。 咱们倒不用急着走了。 他这一去,贼人必定就缚,却不怕他们跑出来遇上我们。 ”
微微一顿,又道:“公子,说起这位将军,在咱大炎可是有些名气。 这人复姓尉迟,名仲达。 原是我大炎玄武军的统领,一身战力惊人。 素有万人敌地美誉。 昔年镇守边关时,曾率领一千军士奇袭红毛番子的万人营,斩敌七千余,烧毁粮草不计其数……”犬四对这尉迟仲达似乎印象颇佳,娓娓而言,尽说些他的功劳。
段十三笑道:“打住,打住。 我只简单的问一句而已,你却说了这许多。 且说说他目前的处境吧,若仍是一军统领,又怎会出现在这广德城?我猜……他现在混的必定很不如意。 ”
犬四道:“是啊,这人生来便是军人的好坯子,惜乎性格过于耿直,在战阵上立下地功劳,没几年便被一付臭脾气给抵消了。 当初他在边关立下大功。 一路扶摇直上,短短两年,便做到了玄武军的统领。 可是,这统领地位子却只坐了一天……嗯,我记得就是进京赴任的那一天,他一拳将兵部某位大员打成残废。 究其原因。 好像是这位官员于前线监军时,玩忽职守,误了两千军士的性命。 而这些军士正是尉迟仲达的手下,他这人爱兵如子,见了这位官员活的滋润,气不打一处来,便……”
段十三又再次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对这尉迟印象颇佳啊。 ”
犬四笑道:“公子看出来了吗?呵呵,犬四未进监察院时,曾在尉迟将军的手下当过差。 此时见了老上司。 想起往事,心里便有些唏嘘。 ”
段十三又问道:“那这尉迟将军现任何职?”
犬四道:“这个我却不太清楚……我只知道因为那一拳头。 他只做了一天地统领。 后来还是因为脾气的原因,一降再降,终落得个千人营的营将。 而兵部对他的脾气也是厌了,不仅将他一降再降,而且调离了边关,不肯给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要知道,如他这样的人,只须往沙场上一站,那军功便滚滚而来,想躲都躲不掉!至于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以我想来,多半是调任至此吧。 ”
段十…了点头,道:“你刚才说这人一来,我们也就不用急着走了,这我就有些不明白了。 这尉迟虽是个勇将,但终究是战阵上的功夫,遇上那些高来高去的武者,他又能有什么办法?这里毕竟是广德城里,处处房屋树木,多有阻碍,并非是可供驰骋疾奔地沙场……”他嘴里喃喃问着,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情。
广德县衙里的匪人果真是琉璃岛来的人吗,若是,我该不该去瞧一眼呢?段十三看着远处那隐隐的红光,心中便有些犹豫。
按理说,他的前身本是琉璃岛在炎朝的钉子,这琉璃岛来地人,无论认识与否,他都应该远远的避开。 但他却想的明白,躲过了初一,却终是躲不过十五。 除了连城之外,若这世上仍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么终有一天会东窗事发!所以,自己不妨去瞧上一瞧,没人认识自己,这当然是最佳的结局。 若是有人认出自己,说不得就要先下手为强,将危险扼杀在襁褓之中了!不管怎么样,这广德县城毕竟是属于西南路管辖,自己这个巡监的身份还是挺值钱的……而最重要的是,连城,她会不会也在这广德县城呢?当初她不杀我,自能看出心底的那一份情。 此时她若在这城里,我又如何不想着去看她一眼呢?
夜色中,犬四没看出段十三脸色神情恍惚,道:“公子,你这可是小瞧了尉迟将军。 他这人不仅有万夫不当之勇,沙场谋略亦是了得。 而下了沙场,这操练军士更是他拿手好戏,要不怎么说他生来就是当军人的料呢!公子,你刚才看见那些军士身后背着地弓箭了吗?这弓箭有个名头,叫裂空箭。 用这箭地军士两臂的力气须有常人地三倍,否则根本就拉不开这弓。 这弓箭一旦布下阵势,五组轮发,每组四十箭,一弹指的时间,便是两百只箭出去。 而且连绵不绝……”他本是尉迟仲达的手下,因此一说起这老上司便多有夸赞。 难以止住。 此时说起这什么裂空箭,虽自滔滔,但段十三听在耳里,却并不如何地吃惊。 不过就是一张用冷兵器织成的火力网而已,对他这穿越一族来说,实在没什么稀奇的。
犬四却兀自说道:“管他什么高人宗师,一旦被这裂空箭包围。 便是插翅也难飞!其实,这只不过是对付小股敌人的箭阵。 算不得什么大场面。 公子啊,你没见过……”
段十三笑了一笑,一拍他肩,打断他的话道:“既然是老上司了,你何不去见见他?”
犬四一愣,以为是巡监大人听自己废话过多,且说的又都是老上司的好处。 所以,这新上司便有些不高兴了。 当下急道:“公子,属下知错了,既进了监察院,便自当忘掉过去地事情。 属下……属下再也不会了,还请公子责罚。 ”
段十三笑道:“去见老上司便有错吗?犬四啊犬四,虽然咱们监察院的人过地俱非普通人的生活,可这也不代表就要灭绝人伦情义啊!走吧。 咱们一起去瞧瞧这位尉迟将军是如何擒贼的,等他完事,你自去与他叙旧,我呢,也顺便去瞧瞧这些琉璃岛的匪人。 ”
犬四惊道:“公子也要去吗?”
段十三道:“自然要去,在其位便得谋政。 你别忘了。 这来的可是琉璃岛的反贼,即便被尉迟将军擒下,他却没有权利羁押审问,不仅是他,就连这广德知县也没这个权力。 在整个西南路,唯一有这权力的恰恰是我监察院,既然碰上了,你说我能装作没看见吗?”
此时此刻,他已打定主意要去看个究竟,如果传出来地消息有误。 来的人不是琉璃岛的人。 那么他自当拍拍屁股回来睡觉。 若来的人恰是琉璃的反贼,那么他就要见机行事了……
犬四虽然担心他的安危。 但亦知在这件事情上,段十三这个巡监本就担有责任,万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当下再不多话,又亮出铭牌,让那几个捕快派出一人领路,去这广德知县的家里看个究竟。 这些捕快见了监察院地牌子,又岂敢怠慢,当下匀出一个会说话的领着众人往前行去。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这广德知县的府邸,放眼瞧去,这宅子的上空被火光映的通红,里面有哭喊声、怒叱声……宅子的正门前,尉迟仲达正黑着脸骑在马上,马前一个捕头模样地人和一个百人队的队长毕恭毕敬的站着,脸上一付苦瓜样,显然是被这黑脸将军骂了一顿。
尉迟仲达一抖手中缰绳,沉声道:“你们俩个叫什么来着?”
那捕头模样的人正欲答话,尉迟仲达却又怒道:“谁他**耐烦知道你们叫什么?去,去,将你们的人全部撤走。 若有半个留下,爷便将他当贼人砍成两截!”一回首,看向自己身后的军士,道:“兄弟们,给我将这座宅子围牢,尺三一人,分三列,另布巡游队,来回游走,随时顶替受伤的兄弟。 何老三,你***愣在那里做什么,领着你的人清理外围,不仅要盯死了里面可能漏网的鱼,外面那些人也统统给我赶走……”
他这一番布置,却是井井有条,不多时,他带来地军士便顶替了原先地军士和这广德县衙里的捕快。 所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 这一换位,高下立见。 那些早来地军士虽一样穿着大炎的军服,但脸色慌张,眸中含怯,甚至还有人连手里的刀都拿不稳。 其间更是有老有小,老的至少也有六十,胡子花白。 小的不过十四五岁,鼻中还有鼻涕流下。 说起这些老弱之兵,全是些靠关系混进来的。 他们老的老小的小,在家里算不得劳力,全仗着有亲戚在营里、衙门里当个小官,便走了后门进了军营。 老的混一口吃的,不占家里的口粮。 而小的呢,混的却是时间,等吃个几年的军粮,长了力气,便会脱去军籍,回家务农。
段十三见了,不由摇头,都说好男不当兵,但世事无绝对,眼前便是绝佳的例子。 再见尉迟手下的那些军士,各个神情整肃,虽也有身材不太魁梧的,但往那一战,便自透出浓浓杀气。 有撤离的军士与其相碰,一照面,便被撞出三尺远……
尉迟仲达的身边仍有一人未走,这人倒不是不想走,而是想走却不能走。 没办法,谁叫他是这县衙里的师爷呢?是夜,他在家正谁睡的香浓,忽听赶来的衙役说知县老爷家进了贼。 老爷有难,做师爷的自当要奋勇向前,如此,方显忠勇。 怎奈到了现场,才知道这贼人并非普通的贼人,不仅各个身手高绝,在来知县府邸之前,更是将县衙的牢狱闹了个底朝天!
当其时,师爷知道连牢子带捕快,共死了七个人后,吓的裤裆都湿了。 不仅飞快的调来所有的人手,更是遣人去城外的军营求救。 谁知道,这些军士都是些怂包,气势汹汹而来,却没等站稳脚跟,便被里面的几只箭矢射杀了四人!
领队的小队长犹自不服气,亲自领着一对军士翻墙而入……这一去,进去了十六个人,回来的却只有五个人!
前前后后,连贼人的来历、人数还没摸清,便先折进去了二十多人!这份责任,师爷担待不起,这小队长也担待不起,没奈何,这小队长遣人赶回军营欲求救兵。 半路上,却恰遇上了尉迟仲达的千人营开拔至此。 这个去搬救兵的军士倒也机灵,顺路便将尉迟仲达请了回来。 救人要紧,他也顾不得这许多,反正都是吃皇粮的,谁来都是救!
尉迟仲达这一营军士,原本在甘岭南路驻守,前些日子刚接到兵部的调令,让他去往月州换防。 往日换防,其实不过是将领之间的相互调动,或升或降。 而这整营军士的互换已是有些年没遇上了,因此,尉迟仲达也是纳闷。
而当他领着军士赶至广德时,恰遇上往城外搬兵的军士,他这人最听不得一个敌字和一个贼字,再加上有些年没上沙场,手正痒的厉害。 闻听之下,又岂肯放过这帮天杀的贼人?他祖母的,连知县老爷都敢绑了,这西南路可不安生啊……当下,他留下大半军士在城外扎营,自己却领着两百军士匆匆赶往城里。 而等他到了地头,方知这一来恰是来着了!
查验了那些被杀的军士捕快的尸体后,他便能肯定,自己面临这些贼人绝不是普通的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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