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十三慢慢的走着,对于谭凝嫣,他的心中亦有一份莫名的憧憬……他之所以一直不肯来见这女子,虽说是因了那一份自尊与自卑混合后的心理,但他亦知,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其实更多的是一份憧憬。他憧憬着,这姓谭的丫头一如小依描述的那样完美。
说到完美,段十三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女子才能被称为完美。是德才兼备?抑或是拥有绝世的风华?
美丽的女子,段十三见得多了,前世且不去说,那里充斥了无数的人造美女,已经让人失去了辨知的能力。便说今世,如小依,清婉娇憨,如连城,妩媚绝伦,还有院子里的姑娘们,亦有让人心醉的绝色……只是,这些女子都不能触动段十三心底深处的那一根琴弦。于院子里的姑娘,段十三更多的是一种怜惜,一如前世记忆里的不堪,他不愿今生再有那样的心酸和无奈。于小依,日子处的越久,便愈发的有一种记忆里的混乱。当前世与今生那两张同样娇憨可爱的脸孔在岁月的消磨中,无可避免的渐渐融合后,段十三已分不清彼此。对小依,他只有浓浓的爱惜,深深的呵护。这是对前世的弥补,亦是于今生的珍惜……
至于连城夫人,那一夜的缱惓,让段十三刻骨铭心,犹自未忘。他不想忘,也不愿忘,至此,便成了一份浓浓的思**。每到夜深,他也总会叹息,叹那女子有若惊鸿,飘逸而神秘。叹那女子有若精灵,绝世的容颜终难再见……他亦叹息,这样的女子本应是自己倾一生而为之眷**的佳偶,惜乎那绝世的风华里有太多的神秘和肃杀。那一夜,有惊有险,有艳有媚,有博弈,有放纵,唯独少了一分可彼此凝视的心静……
在段十三看来,完美其实应该很简单,与风华无关,与才学无关----某一个夏日的午后,当你静静的坐在院子的藤架下,你会想,我愿意花去这半日的时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静静的看着她……直到月子慢慢的爬上墙头,直到那墙角的蟋蟀发出啾啾的鸣叫……如此,你凝望的那个她,便是你心中最完美的女人。
段十三一直不肯见谭凝嫣,正是因为这一份对完美的憧憬。便如在前世里,与网络聊天时结识的女孩,那字里行间,无不告诉你,她就是你要寻找的另一半。但你却偏偏不敢、也不忍去见她,因为你更愿意守住这一份虚幻的完美,也因为你知道,期望越大,失望便越大!
对谭凝嫣的期望,恰缘自于那一曲的《甜蜜蜜》。当那一曲清澈如山泉般的琴声飘来时,只有段十三知道,自己的不屑,自己的轻蔑,装来其实是多么的累……他从来不信什么一见钟情,但那一瞬间,他敢肯定,自己恰是‘一听而钟情’。所以,他调侃琴师,他嘲讽胡汉青,只因为他想止住自己的脚步。好保全心底那一份因自卑而自负的古怪自尊,也保住这一份得来不易的于完美的憧憬……
可是,这一面终是要见的!
站在谭凝嫣的小院前,段十三止住脚步,摸了摸鼻子,忽轻笑一声,喃喃道:“空气是如此的清新,世界是如此的美妙,我却如此的小资,这样不好,这样不好……”回首而望,见院外的竹林边,一个青衣奴仆正拿着笤帚清扫地上的竹叶。又道:“是汉青带来的兄弟吗?”
青衣奴仆憨厚的笑道:“回大人的话,属下是犬组的老四,大人就叫我犬四吧。”
段十三一怔,道:“犬四?哪有这般古怪的叫法,听着叫着都别扭的很……”
犬四笑道:“大人有所不知,监察院有鹰、犬、蛇三组,犬组负责守卫,鹰组负责追击和侦测,而蛇组负责的却是暗杀和伏击。身为鹰、犬、蛇三组的人,自入监察院时,便没了名没了姓,剩下的只有代号。即便是代号,也会随着任务的变换而时常改变,因为每次任务的组队人员并不相同。比如属下,上次是老三,这次却成了老四。”
段十三点了点头,笑道:“既来了花儿岛,大家便是兄弟。犬四,这岛上的安全,还有谭小姐的安全,就拜托列位兄弟了。”
犬四微微一笑,道:“属下分内的职责,焉敢轻疏?大人放心好了……”
段十三看了一眼小院,又问道:“对了,犬四,小依那丫头在不在院内?”
犬四答道:“小依姑娘早出晚归,总是要到月上枝头,才会来陪谭小姐。”
段十三闻言,心中便有些欣慰,这丫头,却是越来越听话了。
犬四见段十三没再问话,便依旧低头扫地,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十足的一个勤劳而憨厚的下人模样。
段十三并没有急着进院,又回头看向如鬼魂般的琴师,咳了一声,道:“这次……你也要跟着进去吗?”
琴师微微一怔,却没说话,眉头便难得的皱了起来。
段十三叹了口气,道:“拜托,大哥,你就当是可怜可怜我,给点自由行不行?真是受不了你老人家,如厕的时候,你就站在门外。吃饭的时候,你就盯着人家,睡觉的时候,你又拉那该死的胡琴……这我都忍了,谁叫我打又打不过你,赶又赶不走你呢?可是,大哥,大家都是男人对不对,有些事情应该是心照不宣的啊!你就可怜可怜小弟吧,可怜我至今未婚,尚无子嗣……”
微微一顿,见琴师仍自犹豫,便有些火了,道“拜托,老大,别老看着我,你倒是说句话啊。奶奶的,总不成老子洞房花烛夜的时候,你老人家也跟着后面想看现场直播吧?”
琴师轻轻吸了口气,眼中便有一丝波动,随即调转身子,却是径直走向竹林边坐下。复反手取琴,竟是又依依呀呀的拉了起来。段十三见状,不由大喜,正想夸几句时,忽听这琴声却是难得换了一首。仔细一听,却是半点不懂,便问一旁的犬四道:“犬四,他这拉得是什么曲子啊。”
犬四抬起头时,眼中俱是笑意,道:“回大人的话,这位先生拉的正是一曲《凤求凰》。”
凤求凰?段十三不由一呆,随即便忍不住放声大笑。这一笑,当真是透着十成的欣慰,原来这琴师也不全是个不晓人情的死士,这心里终是留着些温情。最难得的是,这一曲拉来,里面更带有一丝的调侃,如这般的举动,实在是难得之极!
笑了一回,段十三问犬四道:“犬四,这院子里值院的是谁,怎么我站了这么久,却没个人出来给我通报一声?我总不能就这么直直的闯进去吧?”
犬四答道:“回大人的话,这院子里除了谭小姐和小依姑娘,再无第三个人。小依姑娘说,谭小姐素喜清净,也不愿外人服侍,所以……啊,对了,小依姑娘还说过,大人若是要见谭小姐,但进无妨,无需通报。她还说,这本就是谭小姐吩咐的。”
段十三闻言,不由一笑,道:“这谭家的小丫头,倒也不是我想像中的那般矜持嘛。如此甚好……”
他举步进院,至院中,看向正屋,那前面的一扇木门却自半掩。
再行几步,走至门前,段十三轻声一咳,伸手在门上轻扣。
轻扣三下,门内便有清音传来:“段公子请进。”
这声音清婉悦耳,又极有磁性,段十三听在耳中,心里便微微一跳。暗道,好美的声音,比那天的琴声竟是犹胜三分。同时,他对谭凝嫣这淡淡的一句请进,也生出不少好感。既不做作,也无客套,倒不似那些寻常女子。你若站在门外,管你是来做什么,不说个十来句的废话,做足了矜持,绝不肯让你进屋。自来炎朝,段十三总算体会到了这古时女子的矜持。便如林秋月的夫人,他也曾见过一面,见时,这婆娘虽已做嫁妇,但依旧是目不斜视,语气虽然恭敬,却是淡的毫无烟火之气,言行举止可谓女人当世之楷模。
段十三推门进屋。
自谭凝嫣来到花儿岛后,段十三还是第一次进这屋子。这屋内原本就是他布置的,此番进来,还未见着主家,却见着了不少老‘熟人’。比如那青玉做的镇纸,比如那窗间垂吊的风铃……屋内光线充足,有风从窗间慢慢涌入,带来一丝花香,亦拂起那风铃,做‘灵灵’的乐声。
窗前,有伊人站立,静静的瞧着段十三,似笑非笑,却又带着一丝的好奇。那神情便像是在说,原来段十三长的是这般模样。又似,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吗?
段十三知道在这古时直视异性是一件很失礼的事情,但他却从没有这样的觉悟。第一眼,他便看见那窗前的女子正瞧着自己,心中便想,你看我,我也看你,终是要将你看的脸上飞红才是!只是,他这一瞧,便觉那向来无情的时间,竟在这一瞬间,仿佛凝滞!
于这凝滞的时光中,段十三开始恍惚……某一个夏日的午后,当你静静的坐在院子的藤架下,你会想,我愿意花去这半日的时间,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静静的看着她……直到月子慢慢的爬上墙头,直到那墙角的蟋蟀发出啾啾的鸣叫……
这一刻,依然是夏日的午后,有风。段十三静静的看着窗前的谭凝嫣,心中一片宁静。他想,难道我带着前世的记忆,穿越这无限的时空,为的只是这静静的一次凝眸吗?我若是,那么你呢?
谭凝嫣便微微的皱眉,这人,好生奇怪……说他儒雅,眉宇间却分明有一丝的轻狂和淡淡的狡黠。若说狡黠,可那眸中竟是清澈一片,静静的,仿佛一泓清水。一个风月地出身的男人,没了俗世里的庸俗已是让人吃惊,而这眸中的清澈更是难以想像。
想着眼前这人的奇怪,谭凝嫣的心便开始轻跳……换做平日,她绝不会让一个陌生的男人迈进自己的闺房,尤其是在自己独身的时候。更不会去直视这个男子,如此,既失了仪态,也失了矜持。但世事无定论,当这个男子拒绝见她之后,她的心间便有一丝抑制不住的好奇和微怒。她想,等你来见我时,我便这么瞧着你,直看到你在我面前低头……
时间竟然就这么一分一秒的在彼此的凝视中消逝。段十三想,很好,很强大,看看咱们最后谁能赢!
谭凝嫣终于是有些慌乱的垂下眼,咬唇道:“你来,便是要用你的眼睛羞辱我吗?”
段十三轻轻的摇头,却没说话。
谭凝嫣顿足道:“可是你不说话,我便只能这么认为。”话一出口,她便后悔,这般顿足轻啐的小儿女娇态,如何竟在这姓段的面前使来?
段十三轻声一笑,淡淡道:“此时无声胜有声,见了小姐,十三便觉言语已是乏味,所以,索性无语。”脸上淡淡的笑着,心中却有一丝的慌乱。妈的,这一招在前世早已不太好用,在这炎朝不知效果如何?佛祖、老君和耶稣啊,千万保佑,保佑这小丫头是个文艺女青年!
谭凝嫣心中又是一跳,这人说话忒也暧昧。可是,这暧昧里却自有让人心动的地方……此时无声胜有声吗?轻吸了口气,便道:“可是你这般看着我,终是失礼。”
段十三摇头道:“失礼吗?十三并不这么认为,因为……是了,姑娘在冬夜里行过路吗?”
谭凝嫣摇头。
段十三收敛了笑容,却是闭起眼,轻声道:“你若在冬夜,见一尺阳光,你会想什么?我瞧你,便是因了这一分温暖,心生向往,乃本性,谈何失礼?”
微微一顿,忽展颜而笑,又道:“姑娘清颜,恰如一尺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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