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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休息吧,把伤养好。”封野小心翼翼地助燕思空平躺在床上,“养好了伤,才有力气跟我作对。”

    燕思空闭上了眼睛,面对封野的咄咄逼人,他心中说不上焦虑、难过或悔恨,大约是,他已经麻木了,在接受了他注定坎坷的命途后,无论陷入怎样的泥沼,他也学会认命。

    ——

    在封野的营中休养了两天,燕思空的烧退了,伤势也大有好转,今日是他和许望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他必须拿着兵符回凤翔。

    在深思熟虑了两天后,燕思空知道此时只能向封野妥协,否则就算他拥有两万兵马和凤翔城,也无济于事,但这两万兵马如今是他的,他不打算将指挥权交出去,于是封野也妥协了一步,答应他不收兵符,不越过他调遣这两万人。

    于是在封野从凤翔撤兵的三天后,他又带兵回了凤翔,仿佛是胡闹了一场,但他三日前在凤翔,和三日后在凤翔,意义大有不同。

    许望知道自己被燕思空愚弄、利用了,但为时已晚,为了保命,也只能屈服。

    此时的陈霂,应该已经到了太原,同时到太原的,还应该有凤翔这边的异变,而发往京师的三路封家军,也该兵临城下了。

    主宰这江山二百年的陈晟王朝,正历经前所未有的威胁,华夏是否要变成王纲解钮、群雄逐鹿的乱世,也就在这一夕之间,此役必将撼动天下。

    千百年后,史书工笔,会如何陈说这一战?又会如何写翻搅风云的那些人?燕思空突然感到自己的渺小,他总试图以一人之力,改变天下苍生的命运,实际他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他在这其中,好比一片苍叶,在天命的长河里,随波逐流罢了。

    集结了凤翔的兵马,封野准备尽快起兵赶往京师,但忙碌之余,他稍得空闲,都会出现在燕思空的屋内。

    盯着燕思空上完药后,封野道:“明日就要拔营出兵了。”

    燕思空看着封野,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此次出兵,我要以一人祭军旗。”

    燕思空怔了怔,突然想起来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人。

    “元少胥罪无可恕,当军法从事。”封野观察着燕思空的神情。

    “不可。”燕思空道,“你要杀他,便等阙忘回来。”

    “我要杀谁,不必经谁同意。”封野眯起眼睛,“你要为他求情吗?”

    “不,但我答应过阙忘,留他一命。”燕思空眉心拧了拧,“不如将他交给阙忘处置。”

    “你就是在为他求情。”封野冷笑,“这不是求人的态度,再者,军有军法,我不为任何人徇私,不杀他,何以平众怒。”

    “我没说你不能杀他,至少等阙忘回来。”他不想让元少胥因此与他生嫌隙。

    “你……”封野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吵杂声。

    接着,急促地脚步声伴随着喊叫在门外响起:“狼王,狼王,小人有要事禀报——”

    这声音莽莽撞撞的,十分激动,封野心中一紧:“进来。”

    俩人都以为是有什么紧要军情,因此看到那传令兵一脸喜悦的冲进来时,心都被吊到了嗓子眼儿。

    “恭喜狼王,贺喜狼王!”传令兵跪在地上磕头。

    “快说!”封野催促道。

    “云珑郡主有喜啦!”

    俩人均是脸色一变。

    燕思空一把揪紧了长袍的下摆,整个人如被冰封了一般,连呼吸都静止了,或许,心跳也有一瞬的停滞。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云珑郡主有喜了,封野,要有孩子了。

    第272章

    封野微微低下头,沉沉地说:“知道了,下去吧。”

    那传令兵见封野面上一丝喜色都没有,大为不解,但也知道自己得赏的美梦彻底落空了,悻悻退了出去。

    屋内陷入难堪地沉默。

    许久,燕思空率先开口道:“恭喜狼王。”封野要有孩子了,太好了,封家后继有人了。

    封野抬起头,看着燕思空:“你为我高兴吗?”

    “高兴。”燕思空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儿,他并不难过,也不愤怒,他只是……只是觉得在头顶上一直悬着的铡刀落下来了,而他也没有死,如此而已,他道,“靖远王地下有知,定会欣慰的。”

    “是啊,爹会欣慰。”封野的眼神空洞而冰冷,“回忆起少时,我幻想过无数遍,要如何与他开口,告诉我不要娶妻,不要生子,只想与你长相厮守。我是鬼迷了心窍,才会为了你,生出那样大逆不道的想法,我真对不起爹娘和我大哥。”

    燕思空感到阵阵窒息,他的眼神变了又变,表情却未动,淡淡道:“谁不曾年少轻狂。”

    他们幼年相识,少年相知,如今双双到了而立上下,记忆中的彼此早已面目全非,独独执念却化作梦魇,纠缠不休。

    封野死死盯着燕思空,声音发颤:“我与你,在牢中成了亲,可你还是跑了,我知道在你心中,连一丝情义都不剩下了,也好,因为我的,也早已消磨光了。”

    燕思空点点头:“好,甚好。”

    “如今我有孩子了,只可惜,你体会不到当我知道你娶妻生子时的心情。”封野说着,不自觉地咬住了嘴唇,眸中盈满了恨意与不甘,“为什么你体会不到,我真想让你尝尝,我尝到的那些。”当他在阴暗的地牢里受尽折磨,眼看着家破人亡却无能为力时,当他感受着父亲的体温在他臂弯中消失时,当他被迫以死囚的身份狼狈逃出京师时,他曾经最爱的人,正在迎娶金枝玉叶的皇女,焰火、锣鼓、喜乐充斥着全城,一刀一刀地捅碎了他的心。

    燕思空冰冷地说:“因为我本是无情之人。”

    “对。”封野阴沉一笑,“你何止无情,你根本没有人心。”

    燕思空低声道:“封野,好好对你的妻儿吧,我愿你开枝散叶、子嗣繁茂,愿封家薪火相传、世代荣华。”

    “我会的。”封野双目通红地瞥了燕思空一眼,起身走了。

    燕思空不堪重负般垂下了头。他轻抚着心脏,告诉自己,会好的,慢慢的,也就释然了。

    ——

    元南聿已经多日没有踏出房门半步,一来,多说多错,他怕被拆穿,二来,他不想见到陈霂。

    这些天唯二接触过的,除了仆人,就是前来向他通报的一名侍卫,那侍卫奉沈鹤轩之命前来,询问他是否同意将元少胥与阙忘一同送往凤翔,与封野交换凤翔城。

    他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肺都几乎要炸开了,原来,只要晚上两日,他就不用遭受那一夜的凌辱,还可以带着大哥离开,只是,若不是他,那便是燕思空……是他命该如此吗?

    他心中五味陈杂,不敢再想下去。燕思空和元少胥能够离开,也好,通过侍卫的嘴,燕思空向他承诺留大哥一命,改为去给爹终身守灵赎罪,总比永远囚禁在监牢中好。

    至于他,只盼着早日去培安,从此地脱身。

    自那夜之后,他与陈霂还未打过照面,但陈霂每日都在门外向他请安,大概也自知理亏,并未强行进来,但从口气中,元南聿听得出其耐心快要耗尽了。

    除了怕被拆除外,他不想见陈霂的最大原因,便是怕自己克制不住下杀手。他一堂堂七尺男儿,遭此奇耻大辱,惟有手刃仇人,方能一解心头之恨,但他也知道,杀了陈霂,不但他活不了,被陈霂俘虏的三千将士,也会跟着陪葬。

    况且,若真的能一击绝杀,他送了命也算值得,但陈霂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皇亲贵族,相反,燕思空说过,此人自小师从大内第一高手祝兰亭,那些年在云南也从未懈怠,武艺了得,若功亏一篑,他和将士们就白死了。

    只是,避而不见并非长久之计,若真的见了陈霂,他能克制住杀意吗。

    果不其然,没要了几日,陈霂就失去了耐性,他叩门的力度明显重了许多:“先生,你一直躲在屋内,难不成要躲一辈子吗?今日我便来向你赔罪。”

    元南聿的脸上酝酿着风暴。

    “先生,我还有要事与你商议。”

    元南聿深深皱起眉,他猜想是出使培安一事,那是他逃跑的机会,他心中犹豫着。

    “先生不愿开门,我便只能进去了。”陈霂顿了一下,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元南聿正坐在桌前,他故意散乱着头发,遮挡一些脸,冷冷地瞪着陈霂,他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用力之大,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唯有这样,他才能强迫自己冷静。

    陈霂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元南聿,目光热烈而专注,面上甚至毫无心虚与愧疚,跟他这几日在门外说的截然相反,他轻声问道:“先生,你可好些了?”

    “少废话,我何时去培安。”

    陈霂柔声说:“先生这些日身体不适,不宜出使,沈鹤轩去信让宁王世子替先生去了。”

    “你说什么!”元南聿狠狠一拍桌子。

    这一声低吼气势迫人,充满了力量,陈霂震了一震,心中狐疑,这声音、这怒意、这击案的力道,都不太像是燕思空。

    陈霂以为他盛怒未褪,耐心解释道:“宁王世子是韩王的亲侄子,韩王性情乖戾,由他去,更加合适,先生就不必遭那舟车劳顿的罪了。”

    元南聿气血上涌,恨不能扑上去将陈霂撕碎,他不敢相信,他与燕思空交换身份,被陈霂下药算计,这些天来忍辱负重,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出使培安,在途中逃走。可现在连这唯一的指望都破灭了?!

    元南聿戾气四溢,心中满是不平。

    陈霂被眼前的“燕思空”惊到了,但这种种的不寻常都被他以那夜的“变故”解释了,燕思空的愤怒比他想象中更甚,他低着头说道:“我知先生怪罪我,我酒醒之后,亦是羞愧不已。”

    “闭嘴!”元南聿厉声道,“滚出去。”

    陈霂深吸一口气:“我向先生发誓,拿我母妃发誓,齐曼碧给你下药,我事前并不知情,自我娶妻后,她自觉受到冷落,便想出这等下作的法子讨好我,我那日又喝多了,才……”

    “滚——”元南聿的理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他不想死,他想活着报仇,可陈霂再说下去,他怕就控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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