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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一样先从燕府为主人准备的朝服开始。

    朝服以玄色为主,绛色为辅,按照品级和职能,官帽上的翎羽、腰带和朝服上所纹绣的图案都有十分严苛的讲究,一点都不能有差错,但朝服的样式均是宽袖大袍,襟怀广博,寓意“服章之美,谓之华,礼仪之大,故称夏”。

    朝服需干净齐整,任何人不得亵渎。

    可也有一种情况下,能上早朝而不穿朝服。

    此时燕思空正在阿力的伺候下,穿上一身内白外红的法袍,头上的乌纱帽换成了獬豸冠,獬豸冠在过去只能由御史佩戴,传闻上古神兽獬豸脾性忠贞耿直,能明辨是非善恶,因而由执法吏员佩戴,以示秉公执法的决心。

    此冠流传到今朝,早已取缔,官员一律配统一的乌纱帽,但仍有一种极端的情况可以戴上它,并同时要穿上这鲜红似血的法袍,代表该吏员要在早朝之上做一件名震天下、九死不悔的大事——死弹。

    所谓死弹,是豁出身家性命,作保举证之真实的弹劾,但凡有一句诬告都要治罪。当一个官员身穿红法袍、头顶獬豸冠死弹时,所有被弹劾的人,只要在京,只要活着,都需位列于前,接受皇上和百官的质询。

    一般人难以生出这般鱼死网破的决心,因而如此庄重的死弹,已有几十年不曾见过,燕思空今日之举,必将载入史册——无论对他是褒是贬。

    当万阳听到动静赶来时,看到的就是燕思空已齐整完毕的背影,她呆住了:“你……”

    燕思空回过身来,顶冠上浮刻的獬豸露出狰狞地凶相,仿佛吐纳之间,就能吞尽罪恶与黑暗,可他的面色却沉静若水,只有那对漆黑的瞳眸,正在筹谋着席卷一切的风暴。

    身着法袍的他,身形高大而颀长,大片大片滴血般的鲜红将他无暇美玉的俊颜衬得愈发清冷而肃穆,庄重得不似凡人,令人想要跪拜于他脚下,半点不敢亵渎。

    从第一眼见到燕思空起,万阳就知道外界所传非虚,他是除表哥以外,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可偏偏他……偏偏他是个无情无义、无羞无耻之人。

    她的心直往下沉:“你要弹劾谁?”

    燕思空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谢、忠、仁。”

    万阳如遭雷击,眼前之人看起来是那么陌生,就像他们是第一次相见,可笑这竟是她成婚三载的额驸!“你、你要弹劾谢忠仁?”

    “还有诸多阉党。”燕思空顿了一下,“达一百三十八位之多。”

    “……为何?”

    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燕思空淡淡一勾唇:“阉党作恶多端,人人得而诛之,夫人为何问‘为何’?”

    万阳轻咬薄唇:“你不就其中之一?”

    “夫人说得对,所以,我也要弹劾我自己。”燕思空让开一步,将身后之物展示给万阳看。

    那是一副刑枷。

    阿力拿起刑枷,犹豫地看着燕思空。

    燕思空用双手郑重地举起一个厚达半尺的奏折:“来吧,给我戴上。”

    万阳几步冲了上来,逼视着他:“燕思空,你到底想干什么?!”

    燕思空柔声道:“夫人莫急,小心动了胎气。”

    经燕思空的提醒,万阳才想起来,自己听到动静就急匆匆赶来,忘了戴上假的孕肚,幸而她体态曼妙纤瘦,并不显眼,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突然,她恍然大悟,不敢置信地指着燕思空:“你……原来你是为了……”

    燕思空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夫人会为我求情吗?”

    那深邃地双眸望进万阳眼中,令万阳不寒而栗,她颤声道:“燕思空,你是人还是鬼……”

    “走在人间是人,走在阴间是鬼。”燕思空勾唇一笑,俯身在她耳边阴恻恻地小声说道,“你猜猜看,当我穿过京城,走过午门,踏过金水桥,步入的那个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宫殿,是人间,还是鬼域?”

    万阳惊得后退了几步,看着燕思空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为夫此去,生死难料,望夫人看在你我的结发情分上,为我求情。”燕思空再次举起了手,命令道,“阿力。”

    阿力给燕思空戴上了沉重的刑枷,铁器碰撞合扣的脆响声回荡在屋内,使得本就沉闷的空气更如凝固了一般让人难以喘息。

    “原来这么沉……”燕思空喃喃道。这东西,元卯戴着它赴刑场,封野戴着它下牢狱,元南聿更是在十三岁的垂鬓之年,以单薄的身躯扛着它走过千里的流放之路。

    他所受的苦楚和煎熬,又算得了什么?

    幽幽十七载,十七年来,他做梦都想将这东西架到仇人的脖子上,而现在,他就要去实现。

    什么也不能阻止他。

    万阳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燕思空刑枷加身,双手恭敬地举着死弹的奏折,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燕思空没有坐马车,因为此刻他已是戴罪之人,他就这么徒步走向了皇宫。

    路上,他遇到了早起劳作的百姓,以及和他一样上朝的官员,皆以震惊的目光看着他。愈靠近皇宫,则认识他的人愈多,众人都被他的穿着和面上的肃杀之气震慑住了,竟无一人敢上前询问。

    宫中传来景阳钟庄重如闷雷的声响,几百年来,朝代交替,江山易主,这代表着帝国威严的钟声却不曾一日中断过。

    官员们如往常一般鱼贯穿过午门,汇聚于太极殿前,御前太监挥舞着净鞭,三声脆响,依仗军整齐划一地以长枪杵地,声威撼天动地,官员们分列两队走过金水桥,进入大殿。

    而这其中,一身红袍、刑枷加身的燕思空在百名官员中十分扎眼,众人窃窃私语,惶惶不安。

    当燕思空跨过太极殿高高的门槛时,他突然顿了一下。

    身后的官员都跟着他止住了脚步,另一排的官员为了保持队伍整齐,也不得不停下,他微微偏头,小心翼翼地催促道:“燕大人?”

    “刀尖林立啊。”燕思空目光空洞地看着这奢华的宫殿,轻声感叹。

    那人不解:“……何处?”

    “脚下。”

    燕思空言毕,跨过门槛,挺直着胸膛,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昭武帝看着燕思空的时候,脸色骤变,他似是猜到了燕思空要做什么,头顶寒气四溢,脚底却登时发热,生出一种想逃的冲动。

    他愣愣地看着百官叩拜行礼,好半天,才轻颤着问向燕思空:“燕卿,你想……干什么?”

    燕思空出列,直挺挺地双膝跪地,托高了手中厚厚的奏折,那一页又一页的白纸黑字,承载的是天底下最血腥最丑陋的罪恶,他朗声道:“臣,燕思空,弹劾奸宦谢忠仁与其一百三十八位党羽犯下的三百七十四项大罪。”他微微一顿,“包括臣在内。”

    满朝震惊!

    昭武帝瘫软在龙椅上,双目圆瞪,半天说不出话来。

    燕思空续道:“弹劾的奏章在此,臣另有一牛车的罪证,令家仆拉至午门外恭候,随时可呈交三法司。”

    那是他和佘准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精心搜罗的阉党在各地犯下的罪孽,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之久,罪证清晰可考,触目惊心。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百官各怀鬼胎,有的已经吓得腿肚子直哆嗦。

    这时,孟铎站了出来,沉声说道:“陛下,燕大人既戴獬豸冠,批红法袍,以示死弹的决心,按照祖制,陛下应将谢忠仁从狱中提到太极殿,恭听对他的弹劾。”他环视四周,“至于其余官员,除了远在地方的和品级不足以上朝的,大概都在这里了吧。”

    昭武帝张了张嘴,脸上的横肉抖了一抖,他抬起手,下旨道:“将……罪臣谢忠仁,提至太极殿。”

    第171章

    谢忠仁被押至了太极殿。他一身囚衣,灰白掺杂的头发散乱不已,双颊深深凹陷,佝偻着背脊,步伐十分缓慢,看上去老态龙钟,想来牢狱中的日子,很不好过。

    燕思空定定地望着谢忠仁,脑中闪现的却是他身穿锦衣华服,到哪儿都前簇后拥的画面,曾经这阉贼是多么的风光、多么的神气、多么的重权在握、为所欲为,如今这狼狈的模样,真像一条人人喊打的土狗。

    你也有今天。

    谢忠仁看到一身红袍、带着刑枷跪在地上的燕思空,呆住了,那松垮的眼皮下,一对灰蒙蒙的眼珠子转了一转,顿时就猜出了个大概,他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百官私语的声音就像太极殿上空盘飞着数不清的蚊子,听得人头疼。

    孟铎大声道:“陛下,罪臣谢忠仁已带到,应令燕思空将奏折呈于御前,或直接宣读。”

    蔡中繁也站了出来:“臣以为,应让燕驸马宣读。”

    祝兰亭也道:“臣附议。”

    昭武帝点了点头,此时已经有些六神无主了。

    燕思空两只手都卡在刑枷里,十分不便,但还是费劲地展开了奏折,在开口之前,他看了谢忠仁一眼。

    俩人的目光隔空相对,燕思空眸中那阴冷地恨意和汹涌地杀气,令谢忠仁遍体生寒。

    燕思空将目光移了回来,气势凛然地朗声读道:“兵部右侍郎臣燕思空谨奏,臣铭感天恩,常愧与奸宦共,罪责难辞,今戴罪谏诤,舍身图报,乞赐圣裁铲除恶贼,肃清宇内。今外有夷狄卓勒泰逼境,内有奸宦谢忠仁误国,至国祚危机。唯有内贼不去,而可除外贼者,故陈谢忠仁一十八项大罪!罪其一,专权擅政……”

    谢忠仁龟缩在一旁,浑身发抖地看着燕思空,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燕思空不卑不亢地宣读着谢忠仁的罪孽,每一项都有理有据、头头是道,满朝文武,光是自己耳闻、目睹、以及躬亲经历的,就能对上好几项,可谓人事物俱全,听之令人发指。

    昭武帝越听,脸色越难看,他额上一层一层地下汗,于吉掏出丝绢要给他擦,他却一把抢了过来,掀开玉旒,颤抖地擦拭着。

    那奏折足足宣读了近一个时辰,读到他们构陷广宁守备元卯时,他的声调不自觉地发颤,有一种难以名状地痛几乎冲破胸口喷涌出来,但他生生压制了,他知道此事年代久远,难以考证,不能成为要害一刀。弹劾完谢忠仁,又将他的主要党羽逐个拎出来“上刑”,包括燕思空自己参与的几件见不得人的事,也毫不容情地陈于纸上,而因为是他自揭,手里满是证据,则更能让人信服。

    待燕思空说完最后一句“叩请圣断”,他的背脊已然湿透,神智恍惚,双腿因长时间跪着而狠狠发抖,尽管嘴唇惨白,面如菜色,似是要虚脱了,但眼神却不曾涣散,反而更加凌厉地瞪向谢忠仁。

    他依然豁出去了一切,倘若这都除不掉谢忠仁,他就一败涂地。

    这时,大殿之上,已经跪下了一半的官员,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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