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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惠妃娘娘一事……”

    陈霂脸色微变。

    燕思空忍不住环顾了一下左右,尽管并无他人,但还是不自觉地压低了音量:“殿下对陛下可有不满?”

    陈霂眸中闪过一丝阴冷,他抓着燕思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燕思空惊觉这少年是真的长成了,手劲竟也不小。

    陈霂很快镇定下来,他的喉结滚了滚,开口道:“他是父亦是君,我不敢、也不该有所不满,但……”他直勾勾地盯着燕思空,目光流泻出恨意,“但十几年来,我母子二人因他而受尽欺凌,现在母亲也因他而死,我无法原谅他。”

    说完之后,陈霂眼中又显出几分惶恐,毕竟他说的每一个字,可都是杀头的大罪。

    燕思空反握住陈霂的手,安抚道:“殿下的心思是人之常情,臣明白了。”

    “先生为何问这个?”陈霂有些不安地看着燕思空。

    燕思空淡淡一笑:“臣以为殿下说出来,心里会好过一些。”倘若削减军备一事不能平顺度过,封剑平恐怕不会坐以待毙,万一,只是万一,事情有变,他要试探的,是陈霂有没有一颗为了当皇帝不惜一切的狠绝之心。

    现在他知道,陈霂心里是恨昭武帝的,只是受到礼教孝道约束而不敢表露罢了。

    这是件好事。

    ——

    几日之后,燕思空正在屋内挑灯静思,突听得窗外传来些微响动,他对这声音很熟悉,定是封野来了,只是,今日的动静未免大了些……

    他刚站起身,封野已经推门而入,随之扑将过来的,还有一阵酒气。

    “封野。”燕思空忙迎了上去,“你喝酒了?怎么了?”

    封野拖着沉重的脚步进了屋,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你怎么喝多了就跑来找我。”燕思空担忧道,“路上可别被人看到。”

    “今日风沙大,路上没什么人。”封野开口了,与他潮红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不同,他的声音非常清醒,与平日无异。

    “你这是怎么了?”燕思空给他倒了杯水。

    “我跟我爹大吵了一架。”封野接过水杯,直接泼在了面上,大手抹了一把脸,神情充满了攻击性。

    燕思空又拿过布巾,给他擦着身上的水渍,同时问道:“为何?”

    “为何?你说为何?还能是为何!”封野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燕思空沉默了。封家父子吵架,不外乎是封野质疑封剑平不该回朝,如今置封家于险地,而封剑平自然是极为恼火,认为封野放荡不羁,不忠不孝。

    燕思空温柔地拭过他光洁的皮肤:“殿下乃忠义之人,不可以利弊得失去衡量。”

    “这岂是简单的利弊得失?”封野咬牙道,“轻则大同军费被大大削减,无数跟着我们出生入死、为国尽忠的将士,要被无情抛弃,重则封家的根基都会动摇,现在简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若坚持不回来,何至被人如此拿捏。”

    燕思空捧起封野的脸,轻声道:“封野,不要再纠缠已经发生过的事了,眼下我们要齐心协力,度过难关,若朝廷同意只削减八万的军备,就此翻过此页,那便是皆大欢喜了。”

    “万一……不能呢?”封野担忧地说,“若当真八万,我爹就认了,就怕谢忠仁要趁机重创我封家。”

    燕思空道:“这确实是我们最担心的,但我相信殿下不会坐以待毙。”

    封野摇摇头:“他现在认为我行事冲动,什么也不愿意跟我说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有何打算。”

    “我猜殿下只是犹豫不决,你是他的世子,是这个世上他最信赖的人,他若有了决意,定会与你商议的。”

    封野眯起眼睛,思索道:“你可有什么猜想?”

    “我这些天,时时都在思考此事。”燕思空握着封野的手,轻轻摩挲着他掌心那令人安心的厚茧,“正如我说,若让出八万军备,就能保全,那便认了,来日方长,但若不行……我们必须得提前备有对策。”

    “什么对策?”封野盯着燕思空,目光灼灼。

    燕思空舔了舔嘴唇:“封野,你知道我这人行事大胆而疯狂,你当真想听吗?”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说出来。”封野冷道,“说不定你我不谋而合。”

    燕思空轻抚过封野的脸:“有一个办法,可以一劳永逸地解决我们所有的麻烦,又不至让封家背上篡逆的千古骂名。”

    “说。”

    燕思空那一双明眸闪烁着犀利地精光:“逼宫,扶太子登基。”

    封野倒吸了一口气,声音黯哑:“你想我所想。”

    燕思空也深深换了一口气,声音有一丝发抖:“若殿下同意,此事大有可为。”

    “我爹……”封野皱眉道,“我不知道,我现在甚至不敢跟他提。”

    “殿下远离朝堂三十载,对这些阴谋争斗缺乏警戒,他心中始终自持有功,认为陛下不会不留情面,所以,现在他定然不会同意。”燕思空目光阴沉,“可一旦削减的大同军费超过了他的承受,那就不一定了。”

    第128章

    封野垂下眼帘,浓密如扇的睫毛微微抖动着,他阴恻恻地说道:“若能让皇上禅位,那便是皆大欢喜,太子对你极为信任,又年幼好控制,到时可将阉党一网打尽。”

    “对。”燕思空的呼吸有些躁动,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殿下可趁机夺过京师卫戍兵权,主少国疑,他理所当然摄政,这陈家的天下,就在封家掌握之中了。”

    封家抬起脸来,目光凌厉而充满了野性:“恐怕颜子廉不会答应。”

    “若要起事,必得老师的协助,这确实是个问题。”颜子廉要的是铲除奸佞,整治朝纲,绝对不是灭掉阉党,又造出一个独掌大权的摄政王。一旦此事被颜子廉知道,颜子廉立刻就能明白他们想干什么。

    封野冷哼一声:“颜子廉这只老狐狸,既想让我封家助他击溃阉党,又怕我封家坐大,什么好处他都想占,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燕思空很想说,站在颜子廉的立场,他不得不如此,纵横捭阖、斡旋掣肘,他担得起内阁首辅这顶沉甸甸的官帽,但当着封野的面,自己得尽量避免为颜子廉说话。

    而站在自己的立场,他虽然敬重、感激颜子廉,却必然将封野放在第一顺位考量,除去他和封野的感情不说,只有封家执掌大权,才能为他报仇雪恨,更能让他一展抱负,建立一个长治久安的太平盛世。

    封野接着说道:“颜子廉连你都在防备,难道你看不出来吗?他生怕你我勾结太深。”

    “我看得出来。”燕思空道,“坐到宰辅之位,已不可能有全心信任的人了,我在他面前,也时刻是谨言慎行的。”

    “就怕我们或许有逼宫的机会,却被他察觉而阻挠。”

    燕思空思索道:“其实此事的关键,或许不在老师,而在赵傅义将军。”

    封野点点头:“赵将军统领三万卫戍军,若有他相助,定能成事。”

    “你对此人有几分了解?他可曾是殿下的下属。”

    “确实,但已是十几年前了,就算我爹亲自出马说服他,结果也难说。”封野想起什么,“那个曾为我送信的祝兰亭呢?他可是禁卫军统领,又是太子武师,若得他相助,比赵将军更有利啊。”

    “祝家是皇太后娘家,如今的当家是陛下的亲舅舅,外戚势力不容小觑,但是,陛下对祝家恩宠有加,还将妹妹嫁给了祝家,祝兰亭为人又正派。”燕思空摇摇头,“他们完全没有逼宫的理由,行不通的。”

    “照你这样说,祝兰亭反而会成为此事最大的障碍。”封野眯起了眼睛,目露凶光。

    “需从长计议。”燕思空道,“我还是认为应笼络赵傅义将军。”

    “可现在我爹和我都出不了城,我连景山大营都去不了。”

    燕思空想到了佘准的密道,他道:“若当真有需要,我有办法让你们出城。”

    “真的?”

    “真的。”

    “那个佘准准备的?”封野撇撇嘴。

    “对,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燕思空笑笑,“我说了,他很有一套。”

    封野不免有些吃味,但又不想让燕思空看出来:“既然如此,或可一试。”

    “现在最要紧的是殿下。”燕思空道,“一切就看殿下了。”

    封野沉声道:“我封家绝不会任人宰割。”

    燕思空一时心情也很复杂,虽然若事成,便一劳永逸,但风险实在太大,一旦踏出那一步,或生或死,不能回头,无论是他,还是封野。

    封野将燕思空揽进怀中:“也不会让人欺负你。”

    燕思空唇角牵起一丝笑容:“我知道。”

    ——

    冯闯将削减大同军备的文书奏了上去,内阁很快票拟出了意见,再呈达御前。

    所有人的心都吊了起来,不仅仅是跟此事有关的一干人等,朝廷内外,也都在观察、等待,毕竟封剑平是跺一脚山河震的人物,兹事体大,绝不亚于削藩,削藩能把梁王逼反,谁知道靖远王又会如何应对呢?

    这是一场暗流汹涌的博弈,是皇权与兵权的制衡,身在棋盘之上的人,一步走失,就可能满盘皆输,朝中那肃杀的气氛,冷如二月的河水,令人心惊肉跳。

    几日之后,昭武帝秘传颜子廉进宫议事,燕思空是后来才知道的,他本不该知道,但颜子廉亲口告诉了他——在秘传他议事的时候。

    燕思空心中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他沉声说:“老师可是有坏消息要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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