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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蹙眉,抬起另一只手按上他的后颈。掌心红光微闪,他全身在一瞬间失了力气委顿下来,被我托着后颈送回床上。

    他似有不甘,努力撑着眼皮不想睡去,一直一直看着我。

    我拿起右手看了眼虎口上方被他咬出来的血牙印,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不能和个傻子计较。

    捧着自己伤手,我与他在寂静中四目相对,就像在无声较劲。

    最终他不敌我,缓缓闭合双眼,再次昏睡过去。

    我又看他片刻,这才收回视线转身离去。

    翌日清晨,我顶着一夜没睡好的糟糕脸色,叫刘叔连着铺盖一起将灵泽挪到板车上,丢出庄外。

    刘叔身为蛤蟆精,有副健硕的大身板,搬动灵泽毫不费力,卷成个春卷样往车上一放,就要出门。

    “爹,你干嘛呀?”墨焱听到动静,踩着鞋散着头发就出来了。

    她跑到车边,看了眼昏昏沉沉的灵泽,脸上又惊又喜:“呀,他化形了!”

    这姑娘实在是被我养的有些缺心眼,灵泽这样一副面孔放在她面前,她任是没觉得眼熟,也没生出疑惑。

    “那天的景象你也看到了,他不知与谁撕斗才成了现在的模样。咱们本来就在躲避仇家,他要是招来什么麻烦,对大家都不好。”我将她拉到身边,“他现在醒了,应该没什么大碍了。他本是真龙,也没那么容易死的。送他走,他的家人才好快快找到他。”

    我使了个眼色,刘叔会意,推着车缓缓向前。

    墨焱上前一步,视线随着那板车一路出了门,不放心道:“可是……爹你不是说外面坏人很多吗?万一他在被家里人找到前先遇到坏人了怎么办?”

    我无声注视着她的侧脸,见她忧心忡忡,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只是没几天,她便对灵泽生出了留恋不舍,到底是对同类的好奇,还是出于父女天性?

    我这样生夺别人骨肉,不知死后会不会下十八层地狱。

    “那也是他的命。”真被他仇家找上门了,我们这一屋老小的命搭上都不够。

    墨焱惊诧地回头看我,在确定我是认真得后,露出祈求神情:“不要啊爹,这是我捡回来的,你让我养吧?我把自己吃的分他一半,不会很多的,你别赶他走。”

    我紧了紧五指,昨日被咬的地方凝着血痂,虽已不再流血,但用力时仍会泛起刺痛。

    “别胡闹。”我少有的冲她板起了脸。

    第24章

    墨焱同我置了气,她不理解我为何会突然变得如此冷酷。

    哎,实非我冷酷,世事无常,我只是不想冒险,这也是逼不得已的事……

    她将自己关进房里,不再理睬我,任我怎么敲门都不开。

    孩子大了,真是越来越难养了。想当年她还是条小赤龙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事,我走哪儿她跟哪儿,不让跟还要哭鼻子,现在……现在都会跟我甩脸了。以后回了北海,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公主,怕也不会记得我这个穷酸的养父。

    我胡乱想着,思绪万千,一会儿发散到这,一会儿又发散到那。片刻功夫,已经想到将来公主出嫁,我一个没名没分的低微鲛人,怕只能躲在人群后默默垂泪祝福。

    这样想着,越发心酸了。

    “主人,我回来了。我将他丢到离这里两座山头的地方,保准找都找不回来。”

    刘叔一去一回花了个把时辰,看来是有好好遵我嘱咐,把人丢得远远的。

    我只手撑着脑袋,轻揉额角道:“做得好。”

    蛤蟆精得我夸奖,声音都通透几分:“有事主人尽管吩咐,刘福一定办得妥妥的。”

    我点点头,让他退下。

    待室内只剩我一人,我睁开眼发了会儿呆,长长吐出一口郁气。

    这叫什么事啊……

    山中气候无常,白日还是晴朗的大日头,到了晚上忽地起了雾,淅淅沥沥开始下雨。

    我被雨声吵醒,披衣到廊下一看,知道这雨短时间内停不了。且随着雨不断落下,山里的温度也在逐渐降低。

    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我心里着实有点恼火,总觉得老天故意整我,不让我太平。

    早不下雨晚不下雨,偏偏这时候下雨,偏偏……在我将灵泽送走的当晚下雨。

    虽说龙是不该惧水的,但他现在伤势严重,要是这雨一直不停,气温又很低,他就是北海龙王怕也不会好过。

    我在廊下焦虑踱了一夜的步,到第二天天蒙蒙亮时,终于下定决心拍开蛤蟆精一家的门,将还没睡醒的刘叔挖起来给我带路。

    “主人怎么又想将人找回来了?”蛤蟆精化作原形,这闻闻那嗅嗅,在山林间一蹦一跳,犹如一座移动的碧绿小山。

    我跟在他身后,撑着油纸伞在雨中慢行。

    “与你无关,别瞎打听。”

    只是丢了一条捡来的毫无关系的龙,墨焱都那么生气,要是哪天她知道灵泽是她亲爹,而又因为我这一丢把他老人家丢出个什么好歹,她知道真相后怕不会原谅我。

    做了父母才知父母不易,我爹虽然对我从小就不怎么样,还将我送到北海为贡,但将我养到这样大,他着实也不容易。我小小年纪就擅闯禁地,放出恶龙识神,犯下弥天大祸,要是灵泽稍微暴戾一些,治夜鲛全族之罪也不是不可。

    我以前总觉得他冷酷,其实便如今日墨焱看我,有些片面。

    或许在他看来,他的傻儿子早在破除禁地封印时就死了,后来那个能说会跳,和他儿子长的一模一样的,不过是拥有恶龙识神的另一个人罢了。

    一个陌生人,他为什么要倾注父爱呢?

    蛤蟆精浅褐的肚腹鼓起又收回,呱叫两声,向前跃去。

    “奇怪,应该就在这附近啊,怎么没了?”他停在一颗倒下的枯树前来回张望,“主人,我昨天就是将那小白龙放在这儿的,您看,被子啥还在呢。”

    地上满是落叶,枯树上勾着一条湿漉漉的被子,看花色的确就是昨天那条。

    “受那么重的伤会去哪儿,难不成自己走了?”巨大的蛤蟆精翻找着枯树周围,甚至将树干从地上顶起。

    天上的雨越下越大,风一吹树叶上的积水便全都落下来,砸在雨伞上密密层层。

    雨声喧杂,雨水更是冲淡了气息,让人一时难以分辨灵泽的去向。

    我心中烦躁愈盛,盲目地选了个方向去找,口中不断呼喊灵泽的名字。

    四周并无人回应我,但我总有种预感,他该是就在附近没有走远。

    忽然,隔着重重雨幕,我耳边听到一声极微弱的低吟。

    要不是我确定自己听到了,那声音简直就像一场幻觉。

    我循着声音找去,发现一株硕大的参天大树,扒开挡住树洞的植物,最终在里面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小白龙。

    他微张着眼眸,呼吸急促,一阵阵的发抖,纵然躲进树洞,身上的鬃毛和绷带也已全部湿透。

    “灵泽……”静修十年,早该古井无波,可见到他这番模样我却还是心中一颤,止不住地泛起酸涩。

    我碰碰他的脑袋,手背触到他的呼吸,一片灼热。

    他感觉到有人摸他,微微抬起眼,吃力地蹭了蹭我的手。

    就算我叫人扔了他,如今又见我,他还是不遗余力地讨好我,对我一点不设防。难以想象他和那个叱咤北海的龙王陛下是同一个人,简直就像凡人驯养的小狗……

    我招来刘叔,拖着小白龙跃到他身上。

    蛤蟆精孔武有力,一条龙加一个我仍旧步履如风,一蹦一丈远。虽然颠了些,速度倒是很快。

    灵泽脑袋枕在我膝上,虽说我俩全身都淋得差不多了,但我还是将伞举着,也算聊胜于无。

    回到山庄,将灵泽再次安置到他之前住过的客房,我嘱咐春婶熬药给他灌下,又叫元宝给他擦身,之后便回房换衣服去了。

    灵泽这会儿傻,不代表他伤好了不傻;就算他伤好了还傻,也不代表我要一直养他。

    我在山中远离海族,生活了十年,虽然清苦无趣,但也很知足。

    我有命领略山川大河、陆上风光,有栖身之所,有一个不那么靠谱但待我真诚的朋友,还有个可爱的小女儿,实属不易。谁要想夺走这一切,无论是谁,我都不会答应。

    哪怕是灵泽,是黑蛟,我也要与他们一拼到底……

    眼前一阵模糊,脑海中似有一股浊气上涌,就连身上,都逐渐冒出缕缕黑气。我猛然回神,知道自己这是又被心魔所惑,赶忙静心凝神。

    念了小半时辰的清心咒,身上魔气才再度收敛。

    我长长呼出口气,一整衣襟就要出门。脚都跨到门外,犹豫片刻,还是回去从墙上取下了一副暗红的鬼神面具戴到脸上。

    面具是前些年上元节时带墨焱下山参加灯会时买的,额上生着小角,小贩说是他们本地的哪位鬼神,我也没记住。面具只遮住上半张脸,红色作底,眼白涂成金色,两边坠着黑色流苏,夜里乍一看便如修罗在世,还挺恐怖。

    一进客房,便见到墨焱也在。她倒是消息灵通,一听灵泽回来了,连气都不生了。

    她看到我愣了愣,走近了问:“爹?你怎么又戴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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