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朱提返回,我和老白已经在成都待了三四日了。寻医吃喝用了不少银子,好在当日朱提一别,夏侯雪给了我一些银钱。当时我是几番犹豫,她反倒说我为了他们姐弟出生入死,这些是应得的报酬。我叹了一口气,想到她同胞弟弟夏侯威依旧生死不明,那群在城中等待的神策卸岭力士还等着她去安排,这位柔弱女子肩上的担子可着实不轻。
“你先回去好好养伤。日后…若是有幸再见,我再当面感谢。”说罢,她低身行了个庄重的大礼。
“你呢?”我随即问道。
“掘子营的将士,必须给他们个说法,我不能一走了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笑,鼻翼翕动。我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知道她是在强颜欢笑。不知怎么的,我心中暗暗升起一丝悲凉。
老白沉默不语,只是逐件将行囊负上马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回想起来真是如梦如幻,一桩桩一件件萦绕脑海之中,挥散不去。太多奇诡的见闻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但我更多的感叹,却不是关于那些神秘莫测的上古谜题,而是捉摸不透的人心。
夏侯威留在了洞里,洛子嫣下落不明;雷成跟随魁首,也没出来;裴烈被蛇要了命,变成了似人似蛇的怪物,最后与杜海同归于尽;熊沧死了,死在夏侯威手里;古蓝死了,那个我曾经相信苗人小伙,居然是整个阴谋的核心,‘长生’的他也没能逃过这一劫,身子摔在古鼎之上,支离破碎。太多的死亡也许会让人渐渐麻木,但那些人一个个在我眼前死去,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梦魇。
我们跨马离去,我回头,却再看不见夏侯雪疲倦的背影。
一路上的颠簸不需再提。还记得那天傍晚进了成都,人困马乏,我撑着倦怠不堪的身子寻了八条街,这才终于找到一家没有客满的客栈。交了银子订了房,第一件事就是唤来小二烧了一大桶热水,随后整个身子泡在温热而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大木桶里,这时我才真正活了过来。
成都是大唐西南最大的城池,之所以选择这儿落脚而不是直接回长安,为的就是趁早就医。城越大,郎中越多,我们才能有更多的选择,不至于投错庸医。我不禁唏嘘,若是咱萧公子在这儿,哪用得着如此大费周章寻医问药啊。
看着自己浑身的淤青,我更多的是深深的不解。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那么多致命的伤口如今痊愈得完好如初,仅仅留下几处骇然醒目的青紫。倒是老白需要尽快医治,看他在斗里时常默不出声,后来我才知道,他全身上下受了多处不轻的伤。浑身没有一块好皮不说,光是肋骨就断了两根。把那专治跌打的张郎中看得是惊恐不已,他说老白要是运气再差点,断掉的肋骨向内弯折半寸刺伤脏器,他今天绝不可能有命坐在这儿。
好在老白是纯阳宫练武出身,身子本就比常人硬朗。郎中给老白敷了药膏,又开了一剂活血生骨的方子,交待他他三月之内切不可鲁莽妄动,忌酒忌辛辣,百日之后就能痊愈;若是不把这伤放在眼里,麻痹大意,定会留下一辈子的病根。
“现在的后生娃儿,干啥子嘛,命都不要了嗦。”老郎中还在感叹个不停。
我听懂了那浓浓的蜀音,嬉笑着回道:“我这兄弟属猴的,平生最爱爬山,看见那奇山险峰,命都可以不要——”
“咳。”老白低咳一声,沉声道:“你这谎也扯得太过了。”
给了银子,又谢过了郎中,我们两人出了医馆,走在成都城条石铺就的宽阔街道上。
街边酒肆里飘来的食物香气把我腹中的馋虫撩拨得蠢蠢欲动,想起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都没怎么好好吃喝,刚才踏出医馆,却莫名的轻松了起来。人心往往都是如此难以捉摸,心头担子一松,整个人就舒服了起来,食欲也一下回来了。
找了一家酒肆当街的空桌坐下,要了一壶酒,随意点了几个家常小菜。等菜上桌的这段时间,我和老白聊了很多,我有意不去提起和倒斗有关的话题,可毕竟我们是以此为生的鼠爬子,话说多了,自然也就回到倒斗上了。
老白一愣,恍然大悟似地从腰间取出个小小的事物,轻轻放在榆木桌子上。我瞄了一眼,那东西看上去是个挂件无疑。
“纯金镶玉,应该是成色上乘的足赤金打造。”老白并起三指,缓缓地将那东西推向我。
“老白,你真是…你也不看这是饭桌,这时候拿出个明器,成心不想让我好好吃饭啊。”我猛然记得那是当日在洞里,老白斩断一个粽子后从其颈间拔下的东西,原来是这么个纯金打造的物件。我见之前说的那么多风闻轶事都白说了,又回到倒斗和明器上了,于是竭力想就此打住,岔开话题。
“粽子身上的东西,这味道,真是…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吧。唉,也算没有白跑一趟,还是老兄你高明,目光如炬啊。”我装模作样的捏住了鼻子,开口道。其实这种味道我已经适应得不能再适应了,经手的明器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那腐臭的气息真算不得什么。
“不。”老白摇了摇头。“值几个钱不是重点。之所以我会从粽子颈间拔下这物件,还在其本身。这东西——”老白举起酒杯,忽而想到忌酒的医嘱,不得不放下酒杯。
“小二,来壶白菊,要杭州的。”我招呼一旁迎客的小二道。
老白继续道:“这东西有来头,不简单。”
“哦?”我突然起了兴趣,原来那挂件竟然还有隐情,这才会被老白带出洞来。
“你还记不记得,那群粽子里,有几个拿的武器,很特别?”老白说。
“你这么一说,倒真是…”我脑中忽而一闪,想起了什么。“有几个粽子扛着,呃,不知怎么描述,好像是…巨剑?”
“不错,重剑如山。使这种大剑的,只能是那群人。”老白的嗓音突然压得很低。
“那独一无二的剑法唤作四季剑法。四季,即是春晖、夏振、秋瑟、冬寒。山居剑意,只能是…”老白的话,听得我是恍然大悟。
“藏剑山庄!”我不禁低声惊呼。的确,长可及人的重剑,如此明显的标志,当时我居然没有想到!
藏剑山庄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苗疆地底山腹的大鼎之内?这又是一个死无求证的迷题。与此同时,我的视线落在了老白腰间,一乌一白,两柄几乎一样的佩剑上。
是了,有一种可能。我隐隐觉得藏剑山庄的人到过那里,一定和那个人有千丝万缕推脱不开的关系。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老白的兄长,白为霜。我一瞬间能想到的,老白一定早就想到了。这群藏剑的人和白为霜又有什么联系?他们是不是同一时刻去的?若是,他们之间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合作,还是…
“藏剑的人怎么会…倒斗?!”脑海纷乱如麻,我脱口而出,问道。
“老李,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老白开始娓娓道来,把我听的是一愣一愣的,连小二上菜都浑然不觉,筷子放在一旁,也无人伸手。
世人皆知藏剑山庄是上代庄主——早年间闻名江湖的叶孟秋大侠于西子湖畔所建,广收天下弟子,练武铸剑。所谓“君子如风,藏剑西湖”,藏剑山庄的侠士知书晓理,风度翩翩;一轻一重,双剑齐下的剑法更是一绝。轻锋问水,重剑如山,双剑合璧,天下闻名。
而这些只是世人能看见的藏剑山庄。太多的真相隐藏在暗处,不是人人都能看见。
“当年叶孟秋创建藏剑一派,除了‘御神’、‘碎星’、‘流风’、‘残雪’等数门弟子,还有一门无人知晓,那就是‘寻剑’门。”老白继续说着。
藏剑山庄以铸剑立庄,天下多少神兵出于此地,数不胜数。藏剑山庄的兵器有大多是新造,而另外一小部分,从何而来就难以说清了。这些兵器皆是前朝乃至上古的兵刃,被藏剑的门人寻回,高明的工匠得到这些兵器,或是重铸,或是修补,直到完好如初,公之于世。天下神兵,往往都是如此而来。
“这些古老的兵器从何而来,老李,你应该能想到。”老白道。
我啪的一声击掌,惊道:“这藏剑山庄寻剑门,只怕也是一群穿山打洞的鼠爬子!”
老白示意我不要太过讶异,同时捏起了那个纯金的挂件。
“金龙绕玉剑,如同摸金符一般,这正是寻剑门的信物,寻龙信。”我重新看着那枚纯金镶玉的东西,雕刻而成的龙角龙须栩栩如生,虽然遍布霉坏的黑斑,我依然可以很容易的想到它昔日金光熠熠的样子。老白叹了一口气,说:“现任寻剑门的门主,与我有过来往,而且——”他顿了顿,拿起寻龙信皱眉凝视。“他和兄长当年往来密切,我才能断定,此事一定和他有关。”
“怎么…?”我又是一惊,事情果然绝不简单,真的白为霜有关!
“当年兄长在华山偶得一原石,是铸剑的好料,于是下了山,两人跋涉一月到了藏剑山庄,只为打造两柄趁手的兵器。”老白拍了拍腰间的双剑。我会意,原来这两把剑也是出自藏剑山庄。
“那是我第一次见叶落寻。”老白端起茶碗,小抿一口。“藏剑山庄的杭白菊,可比这正宗多了啊。”他淡淡一笑。
这个叶落寻,看来就是寻剑门现任的门主了。
路边人流来往如织,嘈杂不堪,小桌上摆着几盘炒菜,热气已经渐渐淡去,却依旧没有人伸筷子。
“有六七年了吧。”老白开始了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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