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兀的一句“我来过这里”显然让众人顿时惊得哑口无言。这深藏于地底幽深之中的先秦妖陵恐怕只有夏候一族知晓,从天官冢一路到这,更是危险异常,加之我入倒斗这一行以来,都是和其他三个兄弟共同进退,绝不可能孤身一人到过这里。我看着他们惊讶的眼神,忙解释道:“咳咳,不是,我没到过这里,只是做了一个梦,梦里…”
我及其详细的将我的梦境转述给众人,小萧一脸的难以置信,和尚眨着眼睛,吃惊的看着我道:“老李,是不是你前世是什么蜀人巫什么来着?”
我历来是不信轮回之说的,什么今生前世因果轮回我断然觉得不靠谱。和尚大概也觉得这种说法太过玄乎,也没再开口。
“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座石台…然后…”我喃喃自语着,迈步踏下青铜祭台往前而去。脑海里满是那个离奇古怪的梦,我现在脚下的道路,正是那群纵目人抬着梦中的我行进的道路。四下昏暗,小萧被我远远的甩在身后,手中夜明珠的光芒也渐渐暗淡。我走在黑暗里,脑中却没有一丝迷茫,只感觉四周熟悉无比,用个不太恰当的词句形容,简直如闲庭信步一般。
哥几个见我如同着魔一般往前疾行,生怕我出什么事,忙二话不说跟了上来。
余光里身侧的地面上似乎出现了许多条状的黑影,本以为是当年被屠戮的巫祝尸身,但我走过去后马上发现我的想法是错误的,那些不过是朽烂的巨大铁链,天长日久,居然断成了数段,散落在四下当场。
我吸了一口冷气,铁链的出现再一次印证了我的梦。
先不去谈论那离奇的梦境和现实之间的关联,若真的如梦里一样,这些粗大的铁链应该是一端被固定在山壁之上,另一端紧紧的捆缚着那只巨鼎的周身。
我冷汗涟涟,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前方的黑暗,脑海里全是那口“妖鼎”。
“老李…”老白蹲在那些铁链旁,转头对我说道。他话里有话,我听得出来。
“去会一会那妖鼎…”我幽幽的说道,语气阴冷的不像之前的自己。我明显的感到身体在灭魂之蛊的作用下发生的变化,也许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而现在的我其实对于生死已然全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仅此而已,哪怕付出一切,哪怕再也离不开这幽深的地底。
执念已起,我心一横,大步向前走去。
凭空挥舞长枪,我仿佛又走上了战场,脑海里满是当年血火狼烟的日子,心中居然期待起来,期待着一场恶战。
不知道又走了多远,这间大殿果然如梦中那般巨大,我的脚步踏在冰冷的青石方砖上,响声回荡四方。
如我的猜测,前方明亮的边缘,果然出现了一级石阶。没有太多的惊愕,我淡然的走上前去,拾阶而上。
脚下的石阶上,密密麻麻的雕刻着细碎的诡秘纹样。我没有细看,提枪一路往上,老白他们紧随我而行,众人的呼吸沉重,皆是小心翼翼。
我走上石台顶端,长呼一口气。前方不远处的空中,粗大的铁链如蛛网一般交错纵横,赫然吊起一尊巨大的鼎器!这些铁链虽未朽断,但看上去已经难以支撑,铁锈如同生于石上的地衣苔鲜一般,一团一团,布满了粗大铁链的表面。
反观那尊巨大的妖鼎,不仅没有丝毫的朽烂,那暗青的表面映出寒光冷冽,诡密的纹路不知描绘着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辨认出鼎腹上那古朴的蟾蜍纹样,大腹望天的样子,绝不会看错。
我心说这就是壁画上五鼎之一?刚想走过去一看究竟,却被夏候雪生生拦住。
“让我来。”她的声音十分果决。我憋着一股子邪火不得发作,但看见那双坚定的秀丽眸子,居然没有说什么。
石台恰好在悬空吊起的大鼎南方,只见夏候雪走到石台东边,默默蹲下身子。火光一亮,我这才知道她在做什么,原来她用火折子保留的暗焰点燃了一只蜡炬,立在了大鼎的东南边。
烛光暗青飘摇,好像平素坟地夜间飘忽的鬼火一般,反而更让人心中不安了。我知道这是她们摸金发丘一门的规矩,我是向来不屑的。这古鼎又不是棺椁,再说就算灯灭了,难道我们还转头离开?要知道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虽然心中对此哧之以鼻,但是我没有说出来。见她点燃了蜡烛,我再也忍不住,向着前方的古鼎走去。
就在这个时刻,那支飘摇的蜡烛呼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青色的火光猝然熄灭。
我看着夏候雪铁青的面色,同时听见前方的大鼎腹中传来一声凄然幽怨的长长叹息。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吹灯”?我并不在意这个,但那声诡异幽怨的叹息却让我一愣,就算这是第二次在地底妖陵里听见这样的声音,依然不免全身发冷,四下更是顿时一阵死寂。
那枝蜡炬本就不是用来照明的,即使熄灭之后四周依旧明亮,但我可以明显的感到身后众人的变化。怪我平素闲来无事总爱调侃那些所谓的倒斗正派,把这“鬼吹灯”吹得太玄乎。小萧与和尚目睹了这一变故,都有些不知所措,加上那声鬼声鬼气的幽幽叹息,都一下怔在了当场。
“这…这老妖不待见咱们是吧…?我…我管他个鸟,老子可要上了…!”连和尚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都有些胆怯了,我听见他故作蛮横地嚷道。
老白看着夏候雪,两人的神色都难以捉摸。“夏候小姐,这便是‘鬼吹灯’咯?”老白的语气近乎调侃,夏候雪沉默了片刻,没有理会老白的话,而是忽然四体贴地,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发丘天官果然恪守先祖定下的规矩,按照他们摸金一门的规矩,鬼吹灯意味着墓主的亡灵依旧没有离开陵墓,蜡烛熄灭正是警告盗墓发丘之人,他们已经触怒了墓主,必须不动墓中一物,速速离开。
我知道夏候雪这么做是向这陵中的亡灵表示歉意,心说难道她就此束手不干了?
出乎我的意料,只见她猛地起身,对众人沉声道:“让…我来。”
她走到了我旁侧,利落的拢起散开的长发,摸出红绳在脑后扎出一条马尾。那身段动作极为好看,我居然一下看的呆了,心中一阵悸动,也许这样才能证明我没有“死”透吧。
我苦笑着清了清嗓子,摒除了一切杂念,死死盯着那只在夜明珠光芒里散发着古朴幽光的大鼎。
夏候雪从腰间的行囊里摸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物件,我定睛一看,正是那枚镌刻着“天官赐福,百无禁忌”八个篆字的天官发丘印!
传说中能镇服一切邪魔的神物,此刻正在夏候雪手中,荆离之前居然没有把它夺去,我有些不解。
越走越近,鼎器之上的复杂纹饰也越发清晰,我勉强辨出那是一场无法描述的诡异仪式,但更多的细节都被掩盖在了朽烂的粗铁链之下。我依然戒备重重,一路走来这妖陵里的一切都如此离奇,眼前的这只巨大的“妖鼎”更是注定不会简单。
夏候雪伸出那双颀长的双指探将出去,我忙伸手一把制止了她,心道怎么这么冒失,这个所谓的发丘天官怕也是个青头(新手),盛名其下怕也难副其实。
我从身后摸出了能够伸缩的探阴爪,这东西是之前五九城里的老前辈送我的,说这是当年摸金校尉开棺专用的物件。说的那么玄乎,其实就是个小耙一般的东西,据说是用深埋龙楼之下的千年寒铁打造,隔绝阳气,开棺之时用来代替人手取物,这样就不会让粽子诈尸。
我对此也是不怎么信的,但这东西用起来顺手的紧,也没什么东西能替代,就一直带在身上了。
我向前探出身子,探阴爪三尺长,我小心翼翼的伸了过去,想拨开鼎身的浮尘和铁锈看个清楚,不想刚触到那条铁索的一刻,只听山崩一般的数声巨响,那条铁索居然顿时如泥塑一般坍塌断裂,四散着掉进下方的黑暗去了。
那只大鼎微微一震,缓缓有些倾斜。鼎身悬吊半空,本与石台齐平,此时鼎口微斜,我看着那巨大的古鼎口中一片浓黑的幽暗,一阵入骨的寒冷顿时冻结四周。我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准备走过去一探究竟。
梦境到此为止,梦里的“我”被一群蜀人巫祝抛入了鼎中。我不由冷汗涟涟,难道前方的大鼎里有另一个我的尸骸?不对,只可能有一个我,那哪个才是我?现在的我还是…我吗?
不能再想下去了,我怕自己会逼疯自己。谜底就在几步之外的前方,我只需走过去,就能揭开一切。
“老白,这斗邪,抄家伙小心。”我不回头,低声说道。身后三人一齐嗯了一声,严阵以待。
正当我挪动步子缓缓靠近古鼎之时,古鼎腹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闷声闷气的杂乱声响,让人耳膜发痒难耐。那声音就好像有人叉开十指在青铜上反复奋力抓挠一般,我伸出的探阴爪生生顿在半空。
杂乱的声音骤停,我大骇之下呼吸骤急,只见一只煞白的手掌缓缓探出鼎口,指甲长得出奇,卷成了两三圈;那只鬼气森然的手掌颤着撑在鼎口,似乎正要努力爬出来!
“粽…粽子!”和尚的声音颤抖,大喊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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