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便依你。”他笑着,大袖一扬,恶灵珠升起,悬在了朱襄的头顶。朱襄原已奄奄一息,此时被恶灵珠的瘴气拢着,又睁开了眼,双眸空洞无光,望不见底。
遥羲白一看,便知夜不玄早已盯上了朱襄,他的煞气着实罕见,若是错过,只怕这天底下就更好的筋骨能成魔了。而这种事,仙门又怎能允许?除了在他成魔之前将他除去,没有更好的办法。
恶灵珠中凝聚着的怨魂正不断将朱襄被蛆虫嗤咬得已然残破的身体修补完整,他的周身散出一道乌光,那光透在黑气里,原是清亮的,却又慢慢混浊……然后,那股黑气将朱襄提悬在半空,他搭拉着脑袋,身子如同一具僵尸,被千百个怨魂操控着。
直到这一幕,瑶姬才相信她眼前这个玄衣带笑的君子之交真的是魔。她捂住自己的嘴,抑制住惊叫。
仇怨、爱恨、自责……这些东西在眼前这极富冲击力的画面面前,瞬间都渺小得宛如尘埃。她不敢去看他,不敢去看自己曾经恨到要他生不如死的人……如今,她的心愿分明完美地实现了,可心里却只有恐惧与失落。
遥羲白的剑锋已转向了朱襄,恍一瞬,只见翠竹林间,一道清光铺地,剑气过处,满目翠叶飘萧。
夜不玄理应阻挠,却只是嘴角噙笑,纹丝不动。
转眼间,那道清光猛地回溯,反向遥羲白袭来,他本是能躲开的,只消侧身一闪。可就在旋身之际。他瞥见瑶姬呆立在身后,这是再叫她避让为时已晚,情急中,他只得拔剑相迎,色空卷上那道光,却只化去了五分,剑气险险擦过他的要害,正中胸膛。
“遥羲白!”
瑶姬见他高大如雪的身子单膝跪落了下来,一手执剑撑地,口角溢出鲜血。滴落在衣摆的银鹤的冠顶之上,煞是惹眼。她连忙伸手去扶。
“我没事。”他见她无碍,松了一口气。手扶着胸口勉强回道。
夜不玄却笑得更深,他一步一迈地走到他跟前,“遥羲白,你竟会中欲毒。”
遥羲白闻言,浑身一僵。面色刹如白纸。
瑶姬慢慢地抬起头,心中划过不好的预感,“你说什么?什么欲毒?”
夜不玄蹲下身来看他,对瑶姬道:“你做得很好,终究是让东华的关门弟子动了情。”
遥羲白双眸一黯,手里紧紧捏着剑柄。
夜不玄继续道:“对于仙。欲流便是毒,他被欲毒缠上,淫心难断。元神外驰。万惜杀必须要何等澄清圆明的境界才能使得,他方才那一招,分明是心念欲动,迷了心神,才会回溯至原身。根本就不劳我动一根手指头。”
瑶姬不信遥羲白会如此轻易地就被打败,“怎么会这样?”一直以来。他都是高高在上地存在。
“这……还要多谢你的丫头们日日焚香进茶。”
她一怔,这才明白这欲毒竟是她自己下的,“你从未告诉过我让他动情,会有这样的后果……”
夜不玄挑了挑眉毛,来到遥羲白跟前跟前,弯唇道:“罗汉香就是清露,清露就是罗汉香,仙门视罗汉香为第一禁忌,换个名字,岂不风雅很多?”
遥羲白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不错,是你太疏忽大意,进了温柔乡,便不知南北了。”
“你……”
“不过我虽成魔,却也不至于冤枉好人。遥羲白,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欲毒只会放大感情,却不能无中生有。你位列仙班,按理说心中早已没了七情六欲,欲流没有了寄生的本体,又怎会缠上你?会中欲毒,只能说明你一开始就动了凡心!你根本就不配为上仙,倒不如随我入魔。”
伪装的镇定被揭穿,遥羲白只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他以为自己修为高深,在人前隐藏得完美到没有破绽,却不料一招万惜杀,就让自己露了马脚。
这原本是他最得心应手的绝招,整个仙门,除了东华,只有他才能使出来……现在,又叫他如何踩碎自己的骄傲,承认自己为一个凡间女子动了七情六欲?
恶灵珠就快要将朱襄吞噬,他却顾不得恶灵魔快要成形,恼羞成怒,口中念咒,袖底凝气,剑掌相合袭向了夜不玄。
“我一世为仙,即便私德有愧,大不了向师们谢罪,从此隐遁,也断不会步你的后尘!”
这一招,叫作红烟寂,不是杀招,却足以让中招者重创。剑气化作一丝丝利刃,随红烟而来,叫人只觉四面八方都缠绕着对手的一招一式,便不清方向,最终缭乱而败。
那是一道瞬然明亮得像太阳的光,拢着珊瑚色的烟雾,涌向夜不玄。
“匡公子!”
是衔香。
只见她从屋里冲出来,虽没有遥羲白的剑气快,却已足够令他分心,“你来做什么!快躲回去!”遥羲白一惊,剑走旁锋,红烟渺散,生生避开了衔香。
而就在此时,夜不玄腾空而起,手里的长剑化作了瑞玉短笛,袭向遥羲白的眉心。遥羲白才刚走神收势,见夜不玄迎面而来,足下退了两步,袖擒虹琐,直攻夜不玄下盘。夜不玄不动声色,似是早已知道他会行此招,稳稳一个旋身,短笛划了一个圈,前推虹琐七寸,竟借力而下,直往遥羲白的琵琶骨而去。
他们两个,论武艺本就不相上下,论修为,夜不玄在成魔之前就不比他差,更何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一之阁外,他们已缠斗了几十回合,而遥羲白方才又因动了情欲猛糟反噬,功力几近减半,又被衔香引得半路分心,以致额头见汗,招架不住,急收了暮虹琐,被振退一大步,嘴里吐出一口血来。看得瑶姬心里一揪,怒瞪衔香,恨不得这就上去将她往死里打。
“遥羲白,你别忘了你的暮虹琐当年是谁传授给你的,竟想用它来对付我?”夜不玄大笑,手中玉笛转得呼呼作响,眼看着又要袭来,说时迟那时快,瑶姬展开了双臂,挡在了遥羲白身前——
“等等!”
夜不玄见状,猛地收住脚步。
“匡誉,你我当日击掌为盟,互许君子之谊,今日,我求你看在这份交情上给我一个面子,放遥羲白这一次,行不行?”她小心翼翼道。
他闻言,笑意敛去,“我曾许诺过,来日你我若无奈兵刃相见,我必退避三舍,让你三次。不过,姑苏匡誉与汴梁瑶姬当日互为知音,我是珍惜你的知遇之恩才许此诺言,机会只有三次,你当真要把这它用在遥羲白身上?”
“不管你是魔君还是姑苏画师,都应明白我的心。”
夜不玄看着她,看着这个以前路见不平,继续喝茶的少女,如今站在他面前,竟想要守护一个人。是啊,他其实早就知道她是恩仇必报的,为了兰姬,她连人间女子最珍贵的名节也可以不在乎……可兰姬毕竟算是有恩于她,可遥羲白呢?她记不得自己曾经是谁,对她而言,他们之间的相交不过短短数月……
“如果你能接下我一掌,我便依你。”
“好。”
“小姐!”延桐想上前制止,却被赫辛木拉住。
“瑶儿!”遥羲白捂着胸口,勉强撑起身子,“你是血肉之躯,莫说是他的一掌,就算是一根指头,也……”他只当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才答应得爽利,却忘了她还是仪锦楼里那个令男人又爱又恨的花魁瑶姬。正如在六界谭边,她赌他必会救她,现在,她也赌夜不玄必不忍心伤她。
她没忘记那日三击掌时,他们二人是多么地投缘,多么地高兴,那种因得知音而生的笑意是装不出来的,因为她在风尘里打滚了这么多年,真情与假意,没人谁能比她看得更透。
“延桐,帮我拉住遥公子。”她吩咐道。
夜不玄见她毫无惧意,有些感佩,“不愧是我夜不玄的君子之交,有骨气!”
他既然知她,又怎会不晓得她心里藏的那一份侥幸?没错,他是不想伤她,可就如他三千年前分明不想入魔,却被逼成魔……这世间有太多无奈,三千年,足以让他厌倦了坤元宫,只是玉清宫未崩,天规未改,他若就此回了混沌,又如何对得起当年骂天三声的怨?
夜不玄足下生尘,掌势破风而来。瑶姬紧闭双眼,心跳如雷,面上只觉利风割过。心中先前的侥幸与临事时的真是处境终究是大相径庭的。她害怕,怕得想要嘶命尖叫,怕得想要就此昏厥,可为了遥羲白,她知道自己不能躲、不能逃。她原以为自己是不愿为遥羲白舍了这条命的,可事到临头,她想着自己是为了他,竟又突然不怕了。原来,人总是比他们自以为的要软弱,也比他们自以为的要坚强。
而此时,她才方知,原来自己也有为某个人付出一切的勇气,因为她比想象中的……还要更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