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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时间:2008-08-04

    拖了两个月的“环宇宙探险行动中自然人类权益案”终于要宣判了,*官汉谟拉比先生走上法官席,原告与被告立在法庭前等候着。原告:“维护自然人类尊严与权益大联盟”的代表费舍尔先生;被告:世界政府代表岗田正义先生。

    他们尊敬地看着机器人*官,他是绝对公正的,绝不会掺杂任何私人的感情;他也非常博学,记忆库中装着从古巴比仑的汉谟拉比法典以来的、各个国家各个历史时期的法律和判例。机器人相信他,自然人类也相信他。

    “在宣读判决书之前,我想先作一些解释。”方脑袋法官慈爱地说,“在即将出发的环宇探险麦哲伦号光速飞船中,究竟是否应该为自然人类留下一个座位?从纯技术角度看完全没有这个必要。自然人类要新陈代谢,因此不得不在飞船内建立一个维生系统;自然人类的身体太脆弱,不得不加上笨重的幅射保护层;也许最重要的一条是,自然人类的智力活动太慢,难以应付光速飞船所遇到的突发事件。所以,大部分科技界的人士,包括自然人和机器人,都坚持说自然人类参加环宇航行毫无意义。但是,”他环视着法庭,“不要忘了,自然人类的天性是冒险,是探索,是对未知领域的占领。我们不妨回想一下人类的几次地理大探险。300万年前,人类刚刚从猿类中脱身出来,就从非洲腹地向亚欧大陆扩散,分化出各个人种;3万年前,位于亚洲腹地的蒙古人种越过白令海峡,沿着阿留申群岛向美洲进军,形成了爱斯基摩族和印弟安民族;1492年,哥伦布再次发现美洲;1522年,麦哲伦完成了环球航行。可以说,今天的高科技时代,正是自然人类这种探险天性的果实。就连这次环宇探险的动议,也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自然人提出来的。考虑到以上的历史因素,我认为自然人类有权在麦哲伦号飞船上占据一个位置。”他收起笑容,“现在,根据世界政府授予我的权力,根据地球生命*典的条文,我宣布:”

    原告费舍尔得意地瞟一眼被告,后者则满脸阴云。岗田正义已经估计到这个结果,作为自然人的一员,他当然不会对该判决在精神方面有什么抵触,他巴不得是这样呢。问题是这么一来,这艘飞船的技术难度和建造费用就要大大增加了,而这些局外人是不会操心这一点的。*官抑扬顿挫地宣读着:

    “一,麦哲伦号飞船上必须有一名自然人类的乘员,且机器人乘员的外形必须为人形,相似度不低于99%。

    “二,自然人乘员的体重不得超过45公斤,身高不得超过1.30米。”费舍尔突然瞪大眼睛,在脑子里飞速把这些数字换算成直观形象:一个可怜的侏儒。法官耐心解释道:“这个限制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们认真听取飞船设计师的意见后相信,在这个限制下,原设计的飞船在做出重大修改后尚能使用,超过这个限制,目前的技术水平就无能为力了。不要忘了,这是光速飞船,每增加1克载荷也将多耗费天文数字的能量。

    “三,由机器人船长对自然人乘员定期作精神鉴定,飞船事务由两人共管,但最后决定权在机器人手中。”他解释道,“在漫长的幽闭生活中,自然人很可能患幽闭恐惧症或深度抑郁症,这是精神病专家的一致意见。

    “本法庭的判决为最终判决。”

    共生波三维图像瞬时传递系统迅速把判决结果传到整个地球,传到月球和火星移民区。在三维屏幕上,原告和被告很有礼貌地握手告别,胜利者的微笑中藏着尴尬,失败者的沮丧中透着调侃。

    各大报纸都发表了带有倾向的专栏文章。《科学箴言报》(据认为它偏重于机器人的观点)的社论标题是:“道德上的繁文褥节战胜了科学的明晰”。《大一统报》(据认为它偏重于自然人的观点)则冠以这样的标题:“自然人的胜利?啼笑皆非。”唯有《我们》报对判决结果全盘肯定,刊发了热情的赞扬文章“上帝的安排”,作者多巴多夫。文章写道:

    “这项公平的判决是多种利益的巧妙平衡,感谢汉谟拉比法官的睿智通达!当然,判决中的严格限制,使自然人类不得不选一个侏儒作自己的代表,这一点使许多人引以为耻,其实大可不必。请公众不要忘了,环宇宙探险--这个天才的、充满大无畏精神的动议,正是一位侏儒提出来的。不久前,笔者采访了这位葡萄牙人瓦斯科?巴尔托查,他说,如果人类遴选他作为飞船上的乘员,他将感到非常荣幸--而且,想想吧,他的体重是43公斤,身高1.27米,正好在限制之内。这简直是上帝的巧妙安排!”

    巴尔托查立即成了全球新闻媒介的追逐对象。

    巴尔托查,男,25岁,未婚。智商65。生父母不详。他成长于里斯本一家孤儿院,据认为,他是世界是现存的野生人类(即不借助于人工生育技术而繁衍的自然人)中最年轻的。目前他是一家汽车自动加能站的加能工,这是社会福利计划中专为残疾人设立的象征性工作。

    这名蓝领工人没想到自己能一夜成名,他在聚光灯下乐得不知高低,傻笑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全部告诉多巴多夫了,我的所有情况全都告诉多巴多夫了。他是个好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在千百记者的忌恨目光中,多巴多夫往嘴里丢着咖哩豆,不慌不忙地向外发送着他的系列专访文章。他的独家新闻是怎么买到手的?一百包咖哩豆而已。多亏他有这个爱好,才得以认识巴尔托查,使自己大大地出一次风头。

    多巴多夫的第一次专访是在法院判决前夕发表的:

    多巴多夫:巴尔托查先生,你的天才建议是两年前经本报发表的,很快就为世界政府所接受,世界法院即将作出有关判决。现在,读者想了解一下,你是如何灵犀忽来,萌生这一绝妙的想法。要知道--请原谅我的坦率--你的文化水平并不高,思维也说不上敏捷。但你却提出了亿万聪明人、和更聪明的机器人所想不到的东西。

    巴尔托查(嘻笑):很偶然的--三本书恰好放在一起了,是一个顾客遗忘在加能站的。坦白说我从不爱看书,但闲极无聊时也会翻几页。等我把三本书翻够一遍,我忽然……

    多巴多夫:是哪三本书?

    巴尔托查:一本“麦哲伦环行地球1000周年”。我告诉过你吗?我是葡萄牙人,虽说现在国籍已不存在了,但我还是最爱看葡萄牙人的老故事。可惜,麦哲伦在本国不受重用--都怪那个专横昏庸的葡萄牙国王伊曼纽尔--只好跑到西班牙干成一番大事业。我要是生在1000年前,一定去跟麦哲伦去当水手。虽然我个子低,爬桅杆比猴子还快哩……

    多巴多夫:对,我相信。第二本书呢?

    巴尔托查:是介绍新型“冲压式小型光速飞船”的小册子,是南门二航宇公司印发的。老实说,小册子的内容我看不懂,不过我多少看懂两点:第一,这种飞船所需燃料是依靠在航行途中收集太空的氢氦粒子,所以它的航程没有限制。第二条,它能产生恒定的加速度,半年之后就能接近光速。根据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效应--知道爱因斯坦吗?他是600年前一个很有名的科学家。不过他的相对论我从来没打算弄懂。时间怎么能变长变短呢……

    多巴多夫:我知道爱因斯坦,请往下讲。

    巴尔托查:虽然公式我看不懂,结论是知道的。说飞船接近光速后,飞船上的时间就会变慢,即使飞船开到100亿光年的宇宙边缘,也就是说航行100亿年之后,飞船上的时间才过了24年。等驾驶员回来,还不到退休年龄呢,还能看到他的亲人呢。

    多巴多夫:他看不到的,因为飞船外的时间是数百亿年,不要说他的亲人,连宇宙也不一定存在了。好,第三本书呢。

    巴尔托查:第三本书更难懂了,我连书名也没记住。但我刚好看懂一点,书上说宇宙是超圆体,假如一个人的眼力能穿透几百亿光年,那么,当他从地球一直向“宇宙之外”看时,最终会通过超圆空间的扭曲,看到自己的后脑勺。这个说法太逗了!我马上想到麦哲伦的环球探险,那时有人相信地球是平的,一直向前走就会离家越来越远,甚至掉到地球之外,后来他的探险才证明地球是圆的。现在,假如一艘飞船一直向“外”飞,它会掉到宇宙之外,还是返回原处?应该像麦哲伦那样去跑一圈……后来的事情你都清楚,咱俩在公园里偶然碰见,都在吃咖哩豆,咱们开始聊天,聊起了这个想法,你就把它发表了。

    多巴多夫的评论:

    科学家最推崇的是科学的直觉。即使到了今天,机器人的智力已全面超过自然人,但在直觉方面自然人类仍可一拼。巴尔托查先生的这个建议就是最典型的例子。一个智商偏低的侏儒,似懂非懂地看了三本科普性的小册子,竟然提出了超越时代的战略性建议。最后由于另一位自然人的敏锐直觉(请原谅我的自我吹嘘),它终于公布于世。

    这个建议最初曾遭到冷遇,被认为是一个低智商者的梦呓。一次历时200亿年的探险!神智正常的人绝不会认真考虑它。但这个建议终于引起回波,它激发了人类血液中固有的冒险天性。支持的人逐渐增多,他们争辩说,当年亚洲人跨越白令海峡时没有顾及后果,结果他们在北极和美洲大陆上撒下人类的种子;麦哲伦开始环球航行时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实际上他本人就死在途中了。即使环宇探险要费时200亿年,即使200亿年后宇宙要毁灭,我们又何妨放一艘飞船去寻一条生路呢。何况,谁都不能完全准确地预言未来,也许这次探险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成果?

    半年后,世界政府迅速批准这次行动。不过按那时的方案,飞船上只有一个机器人乘员。这又引发了第二轮的舆论热潮,并导致了这次著名的判决。

    多巴多夫的第二次采访:

    多巴多夫:判决已经宣布,麦哲伦号探险的最后一个障碍被消除了。你对这个消息高兴吗?

    巴尔托查:当然高兴!我真盼着自己被选中,坐到麦哲伦号的驾驶舱里!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的智商太低。

    多巴多夫:巴尔托查先生,你为什么对探险有这么浓厚的热情?要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条不归之路呀。不,不是很可能,而是完全地、绝对地肯定。

    巴尔托查:我不知道,大概是天性吧。好在我没有结婚,不会有家人挂念我。

    多巴多夫:你真的愿去?这是你的最后决定?

    巴尔托查:当然!你忘了我曾说过,我愿意跟着麦哲伦去当一名爬桅杆的水手。

    多巴多夫:那么我祝贺你已经如愿。我受世界政府的委托专程来征求你的意见。由于船员的体重和身高所受到的严格限制,政府在人选上没有多大余地。他们认为唯有你才是完美的人选。

    巴尔托查(惶惑地):真的吗?可是我没有受过多少教育,我的脑瓜很笨,我不会驾驶飞船。

    多巴多夫:没关系,自然人乘员的工作是象征性的,你完全可以胜任。

    巴尔托查:真的吗?我真的能胜任?那么我答应!

    世界议会以382票对0票通过决议,任命瓦斯科?巴尔托查为麦哲伦号飞船上的自然人类代表。该船的船长早已选定,是高等机器人rt波吉先生。目前他正在接受整容,以符合“99%相似度”的规定。

    整容手术的间隙中,rt波吉努力熟悉着有关资料。毕竟是史无前例的远航,有那么多的知识需要记忆,即使对于他的量子脑来说也不是一件易事。有时他会抬头看看三维屏幕,看看那位志得意满的侏儒在记者的簇拥下妙语连篇,波吉不由得微微一笑。

    波吉身高两米,体重150公斤。没有人对他的身高体重作出限制,因为他身体的每一个单元都是不可或缺的,是飞船的有效载荷。

    明天飞船就要升空,几十名记者死死地围着巴尔托查,对他的一言一行都作着详细报道。有位记者问他,在离开地球前的最后一天,他有什么个人愿望?巴尔托查难为情地嗫嚅良久,才红着脸说,他想得到电影明星伊芙小姐的一个香吻--请伊芙小姐一定原谅他的无礼,但这是他多年的愿望。正在夜总会唱歌赚外快的伊芙小姐知道这个消息,激动得差点背过气。她只是一名三流演员,在现今的好莱坞,自然人演员不可能同机器人争锋。但是你看吧,有这么显赫的英雄懂得欣赏她的才华!她在冲动中宣布:

    她不仅要给人类英雄一个香吻,她决定在飞船点火前与巴尔托查举行婚礼,只要巴尔托查双脚踏在地球上,这桩婚姻都将保持有效。

    著名的ms公司随即宣布,公司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一旦麦哲伦号降落于某个星球,或返回地球,则请巴尔托查先生走下舷梯时带着ms公司送给他的帽子,那上面当然有公司徽标。有人向公司总裁比茨?盖尔指出,鉴于此次环宇航行的长期性,恐怕这笔赞助不会在“短期内”收到效益。盖尔先生快活地说:

    “啊哈,好的企业领导应该有这样的耐性和长远的眼光。”

    2523年8月7日,上午10:00

    麦哲伦号冲压式光速飞船耸立在赤道上的库鲁航天发射场上,模样就像一个脑袋极大的手电筒。头部的大喇叭口是收集网,它能产生直径3000公里的磁力罩,星际空间中极稀薄的氢氦粒子先被飞船的幅射炮电离,再由磁力网吸进飞船,实行核聚变,为飞船提供动力。

    磁力罩下是防幅射舱,舱内是一个直径300米的重水凝成的大冰球。因为对于光速飞船来说,太空中静止的稀薄粒子也构成高能幅射,强度相当于地球表面幅射的十万倍。这种幅射伤害不了波吉,但对巴尔托查来说是致命的。好在这个大冰球并非是无效载荷,它又兼充飞船的自备燃料库。因为当飞船初加速或减速时,太空粒子的收集效率就要大大降低,这时只有依赖船上的重水来提供能源。

    再往下是生活舱、核融合舱和喷管。四个较小的第二级火箭支在地面上。助推火箭只负责把飞船送入太空,之后就自动脱离。

    助推火箭的燃料已经装填好,各种辅助设备也撤离发射场。万事俱备,波吉同地球政府的代表握手告别,向欢送的人群挥手致意,步履沉稳地登上舷梯。少顷,他的身影出现在共生波三维图像显示器中。他表情紧毅,从容地做完起飞前的例行检查,安坐在驾驶椅上,静候巴尔托查登机。

    此时巴尔托查先生和伊芙小姐(目前应暂时称作巴尔托查夫人)正在一场狂欢游行中扮演主角。在千万人的欢呼声和缤纷花雨中,一辆彩车缓缓驶向发射场,巴尔托查挽着美貌的妻子(他脚下加垫了500毫米高的脚垫,以与女方平齐),咧着大嘴傻笑着,简直乐痴了。他戴着高高的礼帽,穿着燕尾服,完全是16世纪葡萄牙绅士的全套行头;新娘则穿着最摩登的太空式婚纱,裸着双肩,一波一波的彩晕在光纤婚装上流淌,变幻着无穷的花纹。

    良晨苦短,巴尔托查真不愿这幕梦景结束。可是,发射场已经到了,欢送的人群静下来,千万双眼睛企盼着送别的一吻。巴尔托查夫人泪光潋滟,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丈夫,把湿润的嘴唇紧贴在他的双唇上。

    时间在热吻中停滞。

    欢呼声打断巴尔托查的绮梦,他推开妻子,贪婪地看了最后一眼,把她的容颜刻在心中。然后向观众挥手致意,毅然跳下彩车。他在更衣室匆匆换了衣服,少顷,他也出现在共生波三维图象中,头上带着ms公司赠与的帽子。

    欢呼声再度响起,巴尔托查夫人--这会儿该称伊芙小姐了,因为飞船已经离地--一次又一次把飞吻送给那位侏儒英雄。

    桔黄色的光芒照彻天地,在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中,飞船缓缓起升并加速,消失在湛蓝的天穹中。

    1519年8月某日,西班牙古都塞维利亚。圣玛丽亚?维多利亚大教堂

    庄严肃穆的气氛笼罩着这座宏伟的哥特式教堂,在众人的注目中,皮肤黝黑的费尔南多?麦哲伦跪在圣母像前发誓:誓死效忠西班牙国王查理五世,为国王寻找海外领地。然后他从总督手中接过国王的御旗,恭敬地展开,人群不约而同地跪拜下去。

    9月20号,五艘装修一新的帆船停泊在圣卢卡尔港,他的妻子俾脱利同丈夫流泪吻别。麦哲伦亲手在特立尼达号旗舰上升起指挥旗,两岸人群欢腾起来,麦哲伦下令鸣炮启程。

    人类历史上没有前例的环球探险正式开始了,这是一次命运难卜的航行。地球究竟是不是球形?即使是球形,它有没有东西连通的水路?有没有吞噬船只的巨洞,即传说中的海洋肚脐?……麦哲伦坚信自己能成功,他的自信其实是建立在一条错误的情报上。如果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他是否还有勇气启程呢。

    历史正是由许多偶然和歪打正着的失误所构成。

    飞船时间2524年3月,麦哲伦号。

    飞船渐渐远离蓝色的地球,掠过红色的火星,向太阳系外飞去。飞船是以1g的加速率均匀地增加着速度,正好在飞船内产生了类似地球的重力场。所以,连从未接受过航天训练的巴尔托查也没有丝毫的不适,他就像坐在一个匀速上升的大吊笼内,透过头顶的摄像系统(安装在磁力罩的中央)和四周的舷窗,兴趣盎然地观赏着四面的星空,就象一个永远抱着新奇感的大孩子。

    黑暗的天幕上嵌着明亮的星星,有几颗在快速移动着,它们是太阳系的行星。

    “喂,波吉,你想吃咖哩豆吗?起飞时只允许我带20包,这是最后一包了。”巴尔托查慷慨地说。

    “谢谢,我已经关闭了吃饭功能。”

    波吉身上装有足够使用一生的核能源。在地球上他也吃饭,那只是为了同自然人类的习惯相容。现在他可以不受束缚了,可以扔掉自然人类所有繁琐的“不良嗜好”了。

    飞船舱十分宽敞,操纵台在船舱中央,它的前方是一个巨大的三维屏幕。波吉可以在这里进行手动控制。主电脑室和机械舱设在地板下,那儿还有两间单人起居室。巴尔托查在各处悠闲地巡视一番,停在波吉的背后,看着波吉在忙碌。他突然真诚地说:

    “波吉,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波吉很奇怪:“为什么?”

    “我知道,把我添加到飞船上为你增加了不少麻烦,其实我从来没有‘人类正统’的观念,机器人也完全可以代表整个人类嘛。而且,我纯粹是个摆设,不能帮你分担飞船上的工作。”

    听着这些真诚的话,波吉不由得仔细看看他。在此之前,波吉确实对这个“摆设”不屑一顾,现在他心软了,温和地劝慰道:

    “其实飞船是全自动操作,我也没有多少事好干。怎么能说你是摆设呢,至少我们可以聊聊天,赶走旅途的烦闷。”

    巴尔波查高兴了:“机器人也会烦闷吗?”

    “嗯……”波吉老实承认,“不会,至少我不会,我已经关闭了这些无用的感情程序。”

    “那你当然不会厌烦同我谈话了。”

    “不会。”

    “那太好了,我们有这么充裕的时间,请你向我详细解释有关环宇飞行的技术问题,行吗?这些事我从来没有搞懂过--虽然是我提出了环宇探险的建议。”

    波吉很喜欢他的诚实,微笑道:“行啊,请你稍候,我做完今天的例检。”

    正前方的一颗星星已明显变大,大小像一颗榛子。波吉告诉他,这是半人马座的南门二星,是离地球最近的恒星。飞船首先要绕过它,在它的重力场内加速,这样就能大大提高收集氢氦粒子的效率。检查完毕,他在驾驶椅上转过身:

    “好了,你问吧。”

    巴尔波查立即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宇宙真的是一个超圆体吗?你只要一直往‘外’走--最终将回到原处?”

    “对,这种超圆体假说是爱因斯坦最先提出来的,目前已被广泛认可。你不妨想象一个克莱因瓶,假如一个二维生物沿着瓶的曲面,按任意方向一直向前走,在三维空间中,他就能从瓶里走到瓶外,再返回到瓶内的出发点。宇宙就像是个四维的克莱因瓶,一直沿三维空间的某个方向向‘外’走,我们就可以通过四维时空返回原处。”他看看巴尔托查说,“当然,对于超出三维的空间结构,一般人的智力很难想象。”

    巴尔托查认真想了很久,歉然说:“不行,我实在想不通。不过我相信你说的话。问下一个问题吧,我们真能在几十年内周游宇宙?而这几十年就相当于飞船外的数百亿年?”

    “这一点不必怀疑。我们的飞船如果一直按目前的1g加速,那么8300小时后就能达到光速--当然实际是不可能的,因为飞船接近光速时,飞船质量也趋于无穷大。但无论如何,我们在若干年后就能非常接近光速。按照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公式,此时飞船内的时间流逝就接近于0。”他补充道,这个相对论公式不是假说,它已经经过无数次的考验了。所以你不必担心。”

    巴尔波查听得很兴奋,在座椅上扭来扭去的,又问:“可是,航行中怎样辨别方向?回程时会不会错过地球又一直往前走呢?”

    “毋须担心。飞船主电脑内储存有宇宙的整个图象(当然是人类已知的部分)。飞船在行进中,会随时把‘看到的’图象与‘储存的’图象相对照,如果两者相合,飞船就会自动减速,再甄别,再减速,校正方向,直到回到地球。”

    巴尔波查越来越高兴了:“谢谢你的讲解,我现在放心了。在我提出环宇探险的建议时,我可没想到这么多的技术细节。”

    “你登机前一定非常害怕吧。”

    巴尔波查老实承认:“是的,我很想来探险,可是也很害怕。”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世界政府的任命呢?”

    他难为情地说:“我没法拒绝,人们一定会笑话我:是你提的建议,自己却不敢去,你打算让谁去送死?所以,我就横下心答应了。”

    rt波吉怜悯地看着他,想起登机前的一幕。那时他把巴尔波查看成是一个逗人发笑的丑角,原来这个丑角心里也有恐惧和忧愁。这会儿巴尔托查显然放心了,满脸光辉,像是一个得到圣诞礼物的穷孩子。他忽然想到最后一个问题:

    “那么,数百亿年后回来,地球人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还认得他们吗?数百亿年哪,我知道地球才45亿年历史,宇宙本身也才150亿年呢。我想,至少伊芙小姐活不到那个时候。”他笑着说,但笑容下隐隐露出几丝辛酸。

    波吉定晴看了他许久,决定实言相告:

    “你真的没有丝毫心理准备?瓦斯科,这恰恰是最难预测的一点。科学家们普遍相信,宇宙不会有这么长的寿命。我们两个倒不必害怕,因为光速延缓了衰亡的进程,但飞船外就难说了,也许我们在航行途中,会看到窗外的宇宙一步一步走向死亡,物质都在湮灭,只余下不会衰老的光速粒子。”

    巴尔托查的脸慢慢变白了,脸上仍挂着茫然的笑容。波吉怜悯地说:“不要难过,也许还有什么人类尚未认识的规律,会帮助我们早日返回地球,也许太空港的欢迎人群中还有一位伊芙小姐呢。”

    巴尔托查摇摇头,他不至于傻到相信这一点。他故意打岔道:“喂,那是什么星?正前方的那颗。”

    “那是心宿星,属天蝎星座,距地球410光年。飞船绕过南门二之后,就准备以它来作为航线的基点。”

    “天蝎?它一定有很多传说,请给我讲讲,好吗?”

    波吉叹口气,“好吧。”

    此后,他们一直在闲聊中打发日子,他们聊各个星星的传说,聊麦哲伦的环球探险,聊着地球女人的新时尚……但有一条是绝口不提的,那就是麦哲伦号飞船的“必然的”命运。快活的巴尔托查有时会对着舷窗偶发怔忡,波吉想,他一定是在心中默祷着出现奇迹吧。

    1520年8月26日,南美洲圣克鲁斯海湾

    这儿距日后的麦哲伦海峡只有三天的路程,但一向勇往直进的麦哲伦却下令船队停泊,在无所事事中整整耗了两个月。历史学家们一直在猜测他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他是对胜利失去信心了吗?

    麦哲伦的一生就是为了一个目的,为了完成“环球探险”这个天命。他出生于葡萄牙一个破落的骑士家庭,10岁送入宫中服役,16岁开始在国家航海事务厅工作,看到了很多秘密航海报告,学到了最新的地理学知识和见解。他命运多蹇,被人诬告,受到葡萄牙国王的多年冷遇。但他并不气馁,终日在皇家图书馆查寻资料,埋头于他的秘密计划。

    那时,不少人梦想从世界另一边,即向西航行到达富庶的东方。有人声称在南纬40度见到一个通向东方的海峡。这个消息使麦哲伦狂喜不已,因为在著名的宇宙学家马尔丁?贝格依姆绘制的一张秘密地图上,正好在南纬40度标有一个海峡!

    麦哲伦满怀信心地向世人宣布,他已经知道、而且唯有他知道通向东方的秘密海峡--因此,请给我一支船队吧!

    历史学家们书写这段历史时,无不为麦哲伦捏把汗。他终于赢得了西班牙国王的支持,信心十足地出发了。7个月前他们就到达了南纬40度的那个秘密“海峡”,但派去探查的船只两周后回来报告说,这只是一条宽阔的淡水河。麦哲伦十分沮丧。他命令船队继续向南,到了这个圣克鲁斯海湾又突然下令抛锚,在阴郁中沉思了两个月。也许他确实失望了。再往南去就越来越冷,那是传说中的白色魔鬼(冰山)肆虐的地方。

    他该如何决断?假如他至此调头而回?假如一线陆地真的延伸到南极,并不存在麦哲伦海峡和更南的德恩克海峡?

    即使是这样,历史也不会停步,但麦哲伦的名字将从历史中隐去。最多有一位好心的历史学家带上一段闲笔,把他作为一个失败的典型。

    1520年10月18日,麦哲伦终于走出沮丧,下令启锚。三天后,他们来到一个很深的海湾,暗黑色的海水在悬崖峭壁的夹缝中翻腾怒号,远处群山绵延,白雪皑皑。水手们望着阴森森的海峡深处,异口同声断定这不是要找的海路。但麦哲伦断然下令,彻底查清这片怪异的水域。

    这片水域里风高浪急,探查的两只船被冲到海湾最深处,处境十分危险。但他们忽然发现,悬崖后竟有一条十分狭窄的水道!两只船惊惕不安地向前走,但水道越来越宽,潮起潮落井然有序,水质也一直是咸的。他们迅速返回,向麦哲伦报告。

    麦哲伦终于看到了胜利,就像在地穴中爬了两年的人终于见到了第一束阳光,他热泪盈眶。

    飞船时间2529年5月,麦哲伦号飞船

    “瓦斯科,遵照世界政府的命令,每5年对你进行一次精神鉴定,现在开始。”

    “请吧。”

    “你的名字。”

    “瓦斯科?巴尔托查。”

    “性别。”

    “男。”

    “年龄--当然是按飞船时间。”

    “30岁。”

    “家庭成员。”

    “只有妻子伊芙?巴尔托查--而且是在我回到地球之后。波吉,按飞船外的时间计算,伊芙今年几岁?”

    波吉看看他:“在她原来的年龄上再加100岁。地球上已过去100年了。”

    巴尔托查停了一会儿幽幽叹道:“126岁,她很可能不在人世了。不过也不一定,在这100年中,科学家们一定找到了长寿的办法。”

    波吉笑道:“我想精神鉴定可以结束了,你的精神完全正常--既然你还挂念着伊芙。”

    飞船已达光速的99%,在船尾方向的太空是一片黑暗,船首方向是均匀的强光,强光四周,围着一圈窄窄的星环,赤橙黄绿青蓝紫依次排列,十分壮观。飞船恰恰像是向彩环中钻去,但彩虹却永远可望而不可即。巴尔托查入迷地欣赏着窗外的奇景,喃喃地惊叹着:

    “真漂亮,简直是美不胜收,百看不厌。可是宇宙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前方和后方的恒星都跑哪儿去了?请你耐心地给我讲讲。”

    “好的,我很有耐心。”

    我很有耐心,我有100亿、200亿年的空闲时间。飞船内的时间仍以正常的速率行进着,秒钟滴答、滴答、滴答。可是你想想吧,一声滴答中,船舱外的宇宙可能已跨越了10万年、100万年。漫说短寿的地球生命了,就连寿命以数十亿年计的恒星,也在飞快地奔向自己的归宿。波吉没有配备感情程序,但就连他也能感受到一种没顶的悲凉。他抛开这些感慨,平静地说:

    “你知道多普勒效应吗?救火车飞速向你开来时,警笛声会变得尖锐;救火车离你而去时,警笛声会变得沉闷。这是因为声波的波长会随着波源的速度而改变。同样,飞船以高速前进时,前方的恒星迎着我们而来,光波的波长变短,颜色偏于紫色(紫移);后方的恒星离我们而去,光**长变长,产生红移。我们的飞船已接近光速,紫移和红移也趋近于极端,所以前后的恒星都在视野里消失,只剩下环绕飞船中央的这条彩色星带。”

    “飞船中央?不,它是在前方。”

    “对,这是因为另一个光学效应--光行差。就象你在雨中跑步时,本来垂直的雨丝就变成斜的,你不得不把雨伞向前倾斜。由于飞船的速度,本来应该在中央的星带就移向前方了。”

    “为什么光环中还有均匀的强光?”

    “你知道宇宙是在大爆炸中诞生,大爆炸在太空中留下了均匀的30k幅射(即摄氏负270度)。这种幅射极弱,人眼观察不到。但是对于光速飞船来说,它已经紫移到可见光的波段,在我们前方形成一团强烈的光源。”

    巴尔托查艰难地消化着这些知识,迟疑地问:“你是说,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变形的宇宙,而且变形得很厉害?”

    “没错。”

    巴尔托查担心地问:“可是,在这个变形宇宙里,怎样才能找到我们的家?说不定这会儿船外的彩环星空就是银河系,但它已经扭曲了,认不出来了。”

    波吉轻声问:“你是否想家了?”

    巴尔托查嘿嘿地狡辩道:“我没有家,连伊芙也只属于我5分钟。”

    “但你在想地球。”

    他承认了:“嗯,想起宇宙中有个熟悉的老地球,心里会觉得好受些。”

    波吉点点头,接着讲解道:“主电脑会把这道光环扯开、展平,恢复成正常的宇宙。它还会对存储在记忆中的星系图进行时间轴上的校正,一旦认出银河系所在的室女超星系团,它就会下令让飞船减速的。”他叹道,“但愿电脑的校正足够精确。数百亿年啊,小数点10位以后的一点误差也会影响校正的精确。”

    “谢谢你,波吉,我该到食品制造机上为自己要一份午饭了。咳,出发时为什么不多储存几种食谱呢,我已经吃腻了汉堡包、比萨饼和炸牛排。”他没头没脑地加上一句,“我相信伊芙能做出更美味的饭菜。可惜她老了,在我们谈话这会儿,她又老了1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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