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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文宁拿了猎枪和铁猫,带上猎狗走出吉庆堂。

    凤仙姑妈拦住他,“又是一个人上山?不许去。”

    赵文宁嬉笑道:“凤仙姑,你若怕我被大虫吃掉或者被贼牯佬捉参(绑票),就让王贵跟我做伴。”

    “闭上你的乌鸦嘴!这几天砖瓦窑那边没有王贵怎么行?你一天不出去鬼混就会要命?无论如何不许独自上山。”

    凤仙姑妈皱着眉头走开,这家伙现在答应着,转身肯定又把她的话当成耳边风,这得怪她当初太宠爱太放任,大侄儿吊儿郎当和游手好闲的德性,几乎由她一手造成。那天晚上这家伙当着那么多工人的面对她发酒疯,在整个吉庆堂就边她的亲弟弟八爷也不敢如此放肆。(事实上,八爷对这个姐姐向来唯命是从,从未顶撞过。)

    发酒疯倒也罢了,这家伙越玩越没谱,几乎跟野牛一样。乡下人控制野牛的最好办法是在牛鼻穿一根绳子,管住大侄儿的最好办法是找个老婆来管束他。方圆堂杨老太爷的孙女五千金和大侄儿年龄相当,两家门当户对交情深厚,这应当是一桩很不错的婚事。

    凤仙姑妈的轿子刚出村,赵文宁便带上心爱的猎狗偷偷溜向后山,阿黑、阿黄、花鼻兴高采烈地追逐玩闹,而阿白大病初愈,精神稍微差一些,赵文宁不让它跟来。

    午后下过雨,天气依然闷热,路边的草儿仍湿着,野花儿开得灿烂,青虫静伏在花心。

    走过吉泰堂的荔枝园,走过砖瓦窑,往上再走一个小时,经过几个山头就到稔子岭。这一带人迹罕至,山顶怪石嶙峋,半山腰有许多稔子树和不知名的矮树。赵文宁沿着一条涓细的山涧水道往下走,进入一片黑森森的沉寂树林,他上次打猎经过时发现的山猪脚印就在附近。

    找到了,山猪的新脚印在一块长满小矮草的软石板上,很清晰。旁边是一块大石头,上面也有脚印,只是模糊一些。山猪若从左边来,一定会从大石块跳到软石板,若从右边而来,软石板必定是它跃上大石块的垫脚处。

    赵文宁取出随身带来的铁钎,在软石板上凿开一个浅洞,用山涧水洗去人的气味,小心翼翼地装好铁猫,最后用树枝扶好那些小矮草,尽可能让四周的景物恢复原样。

    装好铁猫,他要去鸭鼻岭打一些松鼠,晚上去牛角村找二姐夫喝酒聊天,顺便看看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漂亮姑娘——无论如何他就是不能不想她。

    半路上,赵文宁记起了什么,避开小路,低着头弯着腰钻进野草和丛林里,穿行十几分钟后来到一棵大树下,他眼睛一亮:掉在地上的红色果皮很新鲜很完整,这分明是果子狸吃剩的——鸟儿吃后掉下来的果皮,则是零散的小碎片,很不完整。赵文宁抬头再看树顶,藤蔓上面还有很多野果,估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果子狸晚上还会来。

    赵文宁决定留在山上,晚上守猎果子狸,而在这之前他要悄悄潜去南蛇岭一带寻找那只吃人大虫的踪迹。小船缓缓漂过河面,洗衣妇在下游岸边高声说笑。

    十几只鸭子被孩子们赶到河里,拍着翅膀呱呱欢叫,有的捕捉鱼虾,有的嬉戏追逐,鸭子的呱呱声和洗衣妇的欢笑声远远地传来,充满乡村的气息和生命的欢乐。

    凭心而论,清水镇山清水秀,风光旖旎,河水像一条闪亮的绿色玉带,在叠翠群山与金色田野之间缓缓穿行。玉兰每天到河边洗衣服,渐渐迷上了恬静温柔美丽的清水河,更喜欢香甜可口的各类水果,可是她也烦恼着,盼着早点离开——毕竟是个外乡人,很难适应这里的生活:清水人守旧呆板,迷信迂腐,说话特别讲究忌讳,有些话甚至要反着说,比如买回小猪仔却要说成“大猪”,否则猪仔养不大;生了病要说“身体太好”;买回草药却要说是“茶叶”;家族人丁孤少偏要说“人丁兴旺”;如果要说倒霉的事情,一定要加上“别村的如何如何……”……

    玉兰曾见过牛角村一个小媳妇向一位老爷爷借瓦煲:“阿公,我想借您家的药煲用一用。”

    老爷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破口大骂:“嘴巴不会说话就别借东西,我家没药煲!”

    小媳妇红着脸,讪讪地改口:“哦,我想借用您的茶煲。”

    老爷爷这才回厨房拿出瓦煲,训道:“拿去,以后机灵点!”

    玉兰天天跟黄三婶和二姐去串门,必得小心翼翼,才不犯忌讳不出洋相,这让她烦透顶。有一日从亲戚家回来的路上,玉兰看到一个男人扛着一截竹子从旁边经过,那竹子直径比碗口还粗,共有三节,第二节和第三节之间留有短短的小竹枝。

    玉兰大声问:“亲家妈,那是什么东西?”

    黄三婶难为情地悄悄说道:“嘘!小声点,那是用来屙尿的竹筒。”

    那一秒,玉兰恨不得找一处地缝钻进去。而前天在二姐夫的姑妈家里,她用长竹筒屙尿时,裤子和布鞋被臭臊尿水泼湿,只好换上姑妈的宽筒麻裤,穿着重重的木屐回来,丢脸面不说,脚背磨掉一大块嫩皮,到现在还红肿。

    玉兰再也不愿陪二姐走亲戚,甚至不愿在清水镇多待一天,她想回天津去找暑期工作。

    二姐央求道:“好妹妹,多陪我几天吧。”

    到底是姐妹情深,玉兰继续留下来,跟村里的女孩子上山打柴卖。

    玉兰不愿待在黄家,一是手头确实缺钱,二是受不了院里臭烘烘的味道(虽然玉兰从小生活在渔村,但是家里的房子总被母亲打扫得干净清爽。)三是非常讨厌黄家大嫂——黄家大嫂原以为自家二叔在天津混得很好,在知道二叔的生意也是惨淡经营,没多少油水可捞时,当初的热情很快淡薄,换上一副冰冷的嘴脸。

    二姐第一次回婆家,黄三婶当然疼爱些,黄家大嫂心生妒忌,莫明其妙地把连生六个女儿的责任推到连生两个儿子的弟媳身上,认为二姐抢了她的风水,说话阴阳怪气,刻薄又尖酸,两片薄嘴皮如刀子般锋利。

    二姐性格软弱,倒也不计较:“算了吧,毕竟是一家人,我们很快就要离开,忍一忍就过去了。”

    玉兰却从骨子里鄙视黄家大嫂,与其在家里看脸色,不如上山打柴,哪怕只能挣到区区两角钱。

    太阳越升越高,玉兰挑衣服回到黄家,吃过午饭后,她便跟着牛角村的女孩子们上了山。

    半路上,天降大雨,雷声噼啪炸响,坡边的水牛吓得撒腿狂奔,玉兰和女孩们来到一座山神庙避雨。

    雨停了,几个女孩子决定先去附近找菌子和竹笋,等太阳把山头晒干再去打柴,否则大家走了大老远的路,就这么空手回去,实在不划算。

    玉兰害怕山沟的山蚂蟥,便留在庙里等候,好奇地打量面前的神像:竹条编织的骨架子,纸糊的红色上衣、黄色裤子、彩花腰带,满面笑容而又富态十足。

    玉兰调皮地冲神像咧嘴嬉笑,恍惚间看到神像也在咧嘴发笑,吓得毛骨悚然,飞快地冲出庙门,跌跌撞撞地跑去找伙伴们,脸上手上被划出一道道血痕。一只雪白的山鸡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玉兰不顾一切地扑向山鸡,山鸡则不顾一切地逃命。

    转眼间,山鸡不见了,玉兰东张西望时,左脚有些痒痛,撩起裤脚看到一条黑乎乎的东西,还有一些正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软软的身子一伸一缩地蠕动着,犹如活动小拱桥。

    玉兰突然想起传说中的山蚂蟥,魂飞魄散,大声喊救命。

    “喂,可怜虫,是不是受伤啦?”熟悉的声音,惊讶的声音,却是冤家对头赵文宁。

    玉兰倔强地咬住嘴唇,把头扭到一边。

    赵文宁骂道:“蠢猪,如果不想死,就别跟我犟,快说伤到哪里。”

    玉兰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指着双脚:“这里、这里……”

    赵文宁如释重负,把玉兰脚上的山蚂蟥重重拍到地上,拽起她飞跑上山岗。他再次仔细检查玉兰的双脚,又嚼了一把嫩叶子帮她止血,责备道:“冒失鬼,你没听说过大虫吃人的事吗?没听过贼牯佬抢压寨夫人的事吗?你应该跟大家在一起,单独行动很危险。”

    “嗯,下次不敢啦。”

    “还有下次?”赵文宁眉头紧皱,“既然拼命读那么多书,就该用学到的知识挣钱,不该只想到卖苦力。”

    “算了吧,跟你这种白痴少爷我懒得解释。”

    一句话,呛得赵文宁哑然不语。

    他轻闭双目,心中怅然。

    好一个“白痴少爷”!加上原来的二流子、野蛮猪、臭流氓、偷谷贼,她给他起的绰号可真多,哪一个不代表她心中的厌恶与鄙夷?

    他在她的心里如此一文不值?以至于连一句解释的话也不愿多说?

    睁开眼,近在咫尺的姑娘已恢复平静,依然婀娜曼妙,眉目如画,神色中仍带着戒备、淡漠与疏离。

    他灵机一动,决心恶搞一番。“哎呀,糟啦!”

    玉兰又吓了一跳:“怎么啦?”

    赵文宁眼神怪异:“山蚂蟥最喜欢钻女人屁股,要不要我帮你检查?”

    玉兰再次汗如雨下。

    他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若不是见你吓成这样,我还不愿触霉头哩,我不是你老公,看了你屁股要倒大霉的……那天傍晚……我是一时糊涂,随便摸摸而已。”

    这天杀的二流子……“文宁少爷爱开笑笑,故意吓唬你的,哪有山蚂蟥钻屁股这回事?”

    “可不是吗?那天你摔昏在地上,文宁少爷只是掐你人中弄醒你,你却以为他占你便宜,他就顺水推舟故意气气你。当时我和阿梅正好在牛栏边,看你上他的当受他的骗,呵呵。”

    死不正经的二流子。玉兰挑着柴担经过吉泰堂的荔枝园,园子门口停了来运送荔枝的几辆马车,这是白马县最大的荔枝园,大部分是迟熟的醉香荔。桂东南是广西著名的富饶之乡,境内有云开大山、六万大山、大容山三条主干山脉,有郁江、北流江、南流江三条主要河流,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盛产龙眼柚子木菠萝芭蕉杨桃番桃枇杷木瓜……——白马县清水镇的醉香荔更是荔枝中的极品,外皮鲜艳,果肉晶莹如玉,味道纯正鲜嫩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回味无穷。清水人常常戏言:杨贵妃当初所吃的荔枝就是从清水镇进贡的,那国色天香的美丽容貌全靠着醉香荔的滋润哩。

    走过吉泰堂的荔枝园,来到吉庆堂的砖瓦窑,窑前堆着小山似的柴垛,还有几堆已经烧制好的青砖,工人被炉火烤得满脸通红,正用长长的禾叉往窑里添柴,青烟宛如长蛇,从窑顶袅袅升起,慢慢消失在无边无际的苍穹里。

    玉兰放下柴担,对那过秤的老头说:“这担柴刚刚被打湿了,您就看着扣吧,或者先晾晒,明天再过秤。”

    那边领柴钱的人喊道:“七伯公,过来一下,这数目好像不对。”

    过秤的老头刚走开,凤仙姑妈从外面进来。这位传说中赫赫有名的老处女面容清瘦,眉毛稀疏而细长,颧骨高高隆起,两片嘴唇薄细紫黑,黑色的头发盘在后脑用一个大网兜和一根大银簪固定。正值炎热的盛夏,凤仙姑妈仍穿着厚厚的黑色唐装,胸前一排弯弯的密密的布扣,夸张无比。

    凤仙姑妈板起脸,看着玉兰的柴担,生硬地说:“这担柴刚从水里捞起来的吧?姑娘脸蛋长得光鲜漂亮,偏要做出这种弄虚作假的事情,是不是觉得七伯公人老眼花,很好蒙骗?”

    玉兰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过木桥时不小心被撞到溪水里,刚才我也跟七伯公……”

    凤仙姑妈十分不耐烦:“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如果卑鄙的伎俩没被发现,就厚着脸皮蒙混过关,如今被我发现,你说什么也没用,这担柴我们不收。”老处女声色俱厉,一副了然在胸而又鄙夷不屑的刻薄模样。

    玉兰冷冷地讽刺道:“东家,我刚才已经对七伯公说过这担柴是湿的,让他酌情扣减或者等晒干再过秤,你不了解实际情况,就说我弄虚作假想,未免有失公道。”

    凤仙姑妈哑然不语,脸上隐有怒意。这位外地口音的陌生姑娘口齿伶俐,思维敏捷,如果她所说俱实,那么自己刚才确实有些过火,但是作为矜高傲慢的吉庆堂主人,即使冤枉了这年轻的姑娘,又算得上什么?

    “我可以证明这姑娘的清白。”赵文宁出现在砖瓦窑门口。

    凤仙姑妈板着脸斥责道:“与你无关,哪凉快待哪去!”

    赵文宁笑嘻嘻地走过来,看着偏着头不肯正眼相看的玉兰,无奈地摇摇头,美丽的姑娘,高傲的姑娘,无论如何他都舍不得她被冤枉。“玉小姐不是故意的,我亲眼看到她被鲁莽的阿梅撞到水里。”

    七伯公和领柴钱的女孩子们过来一番细说,玉兰的冤屈被澄清,但一担柴被扣除十五斤。

    玉兰领了柴钱,主动去找赵文宁,今天他两次出手相助,无论如何都要当面道谢。

    “之前……我有些过分,对不起。”

    “哈哈,男人大丈夫,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两人相视而笑,尽释前嫌。

    凤仙姑妈从屋里出来,冷冷地瞥了玉兰一眼,催促大侄儿:“阿宁走啦,别磨磨蹭蹭!”

    赵文宁仍笑嘻嘻地应道:“来啦,来啦。”

    “呸,自以为是的老太婆。”玉兰脱口骂了一句——在清水镇的这些日子,玉兰不止一次听到吉庆堂当家女主人的故事,尽管有些添油加醋,光怪陆离,但是毫无疑问,在清水人眼里凤仙姑妈是个精明能干而又冷酷无情、专横怪僻的老处女。赵文宁陪凤仙姑妈回到宰生垌的路口,便去通知附近的好猎手:大虫的踪迹已寻到,明早便可上山。当然,这件事绝不能让凤仙姑妈知道。

    凤仙姑妈独自走了一段路,看到有一身影在路口徘徊张望,躲躲闪闪。“阿南?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还在这儿?”

    阿南支支吾吾,拔腿就想从路边的草丛里溜走。

    凤仙姑妈的三寸小脚跑得比豹子还要快,“噌噌噌”撵上去,干枯瘦长的爪子在阿南光溜溜的身上抓了个空,便敏捷地揪住阿南的头发,大声骂道:“混账东西,你跑什么?”

    阿南用双手护住下身,一副窘迫而尴尬的模样——好家伙,连裤子也没了,用芒草和树叶编了草裙来遮羞。

    凤仙姑妈正色道:“阿南,如果你不好好在磨坊里干活,天天跑出去赌钱,趁早给我滚蛋。”

    阿南是凤仙姑妈的伯母十二太婆唯一的孙子,十二太婆家原本也有很丰厚的家产,却被四个大烟鬼赌鬼和短命鬼全部赌光败光。

    阿南有过一个童养媳——那女孩刚出生就被父亲丢弃在桥头,十二太婆正好路过,便把她带回家。可怜的童养媳五岁开始烧水煮饭喂猪放牛……稍有闪失或耽误,就被十二太婆毒打,即使躲进床底,也不能幸免,十几岁时还莫名其妙地聋了耳,哑了舌。

    有一次,聋哑女人把悄悄积攒的铜钱藏在阁楼角落的竹筒里,贼心的阿南用石头换掉铜钱,再把洞口封好,一个月后聋女人要上街买东西,打开竹筒时只倒出一堆碎石子。

    后来,阿南的赌兴越来越大,竟盯上聋女人的宽筒麻裤,他把她拉到阁楼下,指手划脚的示意她上去弄些木薯干下来,瞧准聋女人爬竹梯之机,用力扯下她的宽筒裤,跑掉了。

    终于有一天,阿南把聋女人当成赌注输掉,他带着人和轿子回家,指着聋女人说:“喏,就是这个。”

    那聋女人不哭也不闹,反而哈哈大笑地上轿子,唱着山歌改嫁去了——她是故意装哑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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