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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

    清脆响厉的巴掌打得他偏了头,仿佛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般,久久的,都没有转回来。

    “你兄长,谢家长孙谢端,守城三日三夜,于宝元十五年战死雪龙关。”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谢川痛苦的闭上眼,将涌上眼眶的潮意强行压了下去。

    “家中哪一人,伤的不比你重。”

    “你母亲,得到消息时便晕厥过去,直到现在还未清醒。”

    “你嫂子怀有身孕,却亲尝分别之苦,阴阳之痛。”

    “老太爷更是亲自去了宫中,向今上讨一个说法。”

    他恨不得再给他一个巴掌,好让眼前疯跌痴狂的人清醒清醒。

    “可是你呢,你呢?谢诣!”

    “你何时才能成熟些,不再像如今这般孩童模样。”

    “你怎样才能令你大哥走的安心些,放心些。”

    “你可知,如今的谢家只剩下你了......”

    那张纸轻飘飘的落在他的脚边,宛若重石,层层叠叠,压在他的心头,难受的喘不过气。

    仿佛有人掐着他的脖子,青筋暴起,凑到他的耳边,一遍又一遍缓慢而又恶毒的诅咒着他,说着他的种种罪孽,拿着千百把刀剜着他的肉,刀刀凌迟,次次戳心。

    嗓子疼,眼睛疼,手疼,脚疼。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疼的。

    似是不堪重负,双膝缓缓下沉,他最终还是跪在了棺木前。

    眼中彻底熄了光,只剩下暗色的一片。

    往日所有的狂傲不羁,所有自诩的风流肆意终究在这番话中化为消解,再也寻不回往昔光影。

    膝前躺着那张纸,薄薄的一张,不需要花费多大力气就能撕碎。

    他拾起,指尖捏着单薄的一层。

    纸是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字迹潦草,像是人在慌忙中赶出来的,但内容一览无余。

    谢诣看着,终究还是沉默了下来。

    片刻,纸从他的手中滑落,轻轻的飘到了地上。

    “啪嗒”一声。

    有什么东西溅在上面,晕开了黑白分明的字迹。

    真的,真的没了啊......

    他什么也不说,就这样径直跪在灵堂之上。

    谢川定定的看着他,眼睛浑浊,眼眶微红,刚刚那番话似是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整个人瞬间老了十岁,神色间满是倦怠。

    从白昼到暗夜,谢诣滴水未进。

    “三郎,您还是吃点吧,这是夫人吩咐烧的。”

    松枝拎着食盒,跪在他身旁,再三恳求。

    大郎走了,大家都很伤心,可是总该有个头啊,现下这般不吃不喝的,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都熬不住。

    “母亲醒了?”

    得到答复,之后便再无言语。

    刘唐站在灵堂外,里面烛光跳跃,暗影幢幢。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谢家,但却是她第一次直面死亡。

    来的那般迅猛,不容一丝一毫的商量。

    王崇之先前便回去了,他兄长王慎之也在回城队伍之列,许知道些什么。

    刘唐已经派人通知过李妈妈了。

    谢端的死是她完全没有想到的,那个向来说着家弟顽劣,有着温和笑意的青年就在呼吸间再也回不来了。

    她看着里面长跪不起的人,眼中浮现的不知是悲哀还是遗憾。

    相识一场。

    于情于理,她是该送上这一程。

    愿以我生平所学,守我世代生平所爱。

    愿以我热血铿锵,守我无辜百姓妇孺。

    愿以我青山白骨,守我南燕无边疆土。

    谢端这一生,都在为南燕而战。

    如今胜了,虽白骨累累,但终究不负重托。

    只不过。

    今夜十五,花好月圆,可惜了。

    后半夜更深露重,深秋的风吹得人打哆嗦,谢府却依旧灯火通明。

    下人前来询问过多次,是否需要休息,都被她一一拒绝了。

    门前只剩下她一人。

    跪在灵堂前的人突然开口。

    “我是不是......是不是糟透了......”

    音色沙哑,透着深深的疲倦和痛苦,让人觉得只要再重一点,就一点,这个人就会彻底的被砸碎,碎成齑粉,怎样都拼凑不齐。

    她没说话,跨过门槛,,双膝着地,在他身旁肃穆郑重的跪了下来。

    为南燕而死者,她刘唐一跪,天经地义。

    看着面前沉重压抑的棺木,良久她才开口。

    “若你兄长还在,定会以你为傲。”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叫人瞬间失了控。

    他的背一点一点的弯了下去,动作老态龙钟,恍若迟暮之人,僵硬的不可思议。

    双手掩在面上,慢慢的,慢慢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有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像火星蹿到指尖般,烫的人不敢去试。

    整个人都在颤抖,隐忍而又含蓄的颤抖,好似将所有的悲伤都压缩在一个小小的地方。

    不堪重负,即将爆炸。

    她叹了口气,双眸温和清亮,带着怜惜,伸手轻轻的抚上他散在后背的发,一下又一下的温和的顺着,仿佛这样便可帮人慢慢驱走内心的伤痛,抚平所有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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