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薛大人听她这样说,面上马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顾夫人果然不愧为颜祭酒的女儿,见识超群,非一般女儿家可比,本官的绘画技巧确实已经经年未有寸进,如能一窥名家难得之作,或许可以有所突破既然这样,本官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薛大人面上带笑,捋着颚下的山羊胡,心中对这个顾夫人十分的满意,果然是书香贵女,出手见识皆是不凡,只是可惜嫁给了顾念苍这个粗人,真真是明珠蒙尘啊
坐在旁边一直有如透明人般的顾念祖,这时已经有些傻了,他在京城之时被老夫人保护的太好,每天除了跟着先生上课几乎是不出府的,跟同龄的小伙伴也是很少玩在一处,就更别提这样正式的交际场合了。
看着双方你来我往,就连平常的寒暄中都仿佛话中带话,意中有意,大嫂一介女流之辈竟然能当着知府大人的面毫不怯场,将恭维送礼都说得这般雅致,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顾念祖此时才有些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幼稚如果没有大哥和大嫂,自己真的是不行啊
厅中的众人没有人注意到怔愣的顾念祖,颜羲和挥手示意身后的弄晚上前献画,薛大人不等丫鬟上前便心急的自己走上前去,想要亲自接过去,马上一睹这幅著名的画作。反正为了字画而失态,传出去不过平添了一段佳话,也不会有人笑话他的,只要是文人骚客,有哪一个人听见这幅传世之作近在眼前而能保证不失态的呢
弄晚低头敛目捧着画卷向大厅中央走去,却没有想到知府大人竟然亲自快步的迎了上来,猝不及防之下,未及停步,整个人撞进了薛大人的怀里。
两人被撞得都分别向后退了一步才堪堪站稳身形,薛大人本就是伸身想要去接画,现在后退的过程中前伸的手刮到了弄晚手中捧着的画作,竟将那副画碰得从弄晚手中掉了下来。
厅中的众人谁都没有想到会是这样,都惊讶的站起身来。这么名贵的画作如果摔在地上,有所损失总是不美之事,也会令人尴尬。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弄晚只是慌乱了一瞬间就冷静了下来,她迅速的伸手抓住了正在下落的画卷上面的画轴,而下面的画轴带着画卷继续向下坠落,这幅著名的画作就以这样突兀的方式骤然的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人请看”弄晚将画卷向上举了举,态度从容自若,好像这一切都是事先准备好,本来就是要将画作打开欣赏一般,瞬间尴尬的场面就让她轻松的化解过去了。
薛大人此时也已经站稳了身体,被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小丫鬟吸引了注意力。只见她年纪不大,容貌秀美,最最与众不同的是她冷若冰霜的气质。她的姿态谦卑,语气恭谨,偏偏面上没有一丝奴态或谄媚之意,与一般的小丫鬟截然不同。
薛大人又向她手中展开的画卷看去,只见画中山林掩映,江天空阔,烟水浩渺,一时间薛大人竟不知道是这意境深远的精美画作更吸引人,还是举着画卷眼角眉梢含着丝丝冷意的小美人更吸引人了。
经过了刚才的意外,薛大人也不再自己动手去拿画卷,他挥了挥手示意身后的丫鬟上前接了过去。
经过最初的寒暄过后,薛大人带着顾念苍兄弟俩去了书房,颜羲和同薛夫人一起去了后宅。
薛夫人为人颇有些清高,颜羲和的原身在京城里也是有名的才女,最初因为她的才女名头薛夫人对她还算热情,后来聊了几句觉得她不过如此,盛名之下其实难符,言语间便带出了一丝轻视,颜羲和也不以为意,两人相处的倒也算融洽。
吃过午饭后,三人告辞回府,薛大人也不挽留,只是说让颜羲和有空多过去找薛夫人坐坐。颜羲和微笑着答应了,不过都是客情,大家心知肚明,也不必当真。
回到将军府中,换下繁复的衣物,颜羲和又让人准备了些点心,刚才在知府府中她根本就没有吃饱。
薛大人为了表示对他们的重视,特意命人做了京城里时兴的菜式,可惜两地食材不同,京城菜式需要的食材大老远的从京城运来,根本就不新鲜了,做出来的菜并不怎么可口。
颜羲和真是有些不明白这些有钱人,这不是花钱找罪受吗就为了体现自己有钱有势吗饭桌上薛夫人得意洋洋的表情,弄得颜羲和更加的没有胃口,想来薛大人应该也是这样一副让人受不了的表情吧
“将军如果没有吃饱的话,也吃些点心垫一垫吧”颜羲和殷勤的让着顾念苍。她觉得自己没有吃饱,顾念苍一定也没有吃饱。
“薛夫人为夫人准备的饭菜不够吗”顾念苍有些奇怪的问。
“将军觉得知府府的饭菜很好吃吗”颜羲和也奇怪的问。
“还好吧我们行伍之人吃什么都一样,有得吃就好。”
颜羲和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们当兵的出去打仗的时候,哪里有时间讲究这些,有东西吃就不错了,行军途中有时根本就没有吃的,还要饿肚子,怎么会挑三拣四。
颜羲和不说话了,只是小口小口的吃着点心。
“对了,刚才临出来的时候,薛大人托我向夫人要弄晚。”
“要弄晚做什么”颜羲和放下手中的点心,疑惑的问。
顾念苍神色古怪的看了颜羲和一眼,“他看上了弄晚,想把她要过去。”
“什么”颜羲和听到顾念苍的话,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薛大人这个老色鬼, 他都多大年纪了,见了弄晚一面就巴巴的张口来要人,他还有没有点羞耻心
“那个薛大人开口向将军要我身边最得力的丫鬟, 将军不觉得他是在羞辱将军吗”颜羲和气愤的问。
“夫人有所不知,边关苦寒, 民风又甚是开放,官员之间, 商户之间互送女人也是常态, 并没有夫人想得那样严重。夫人愿意就答应,不愿意就回了,不是什么大事。”
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在他们这些男人口中就如同一只小猫小狗般轻贱,颜羲和的心中不知是该悲还是该怒。
“将军军务繁忙,且去忙吧弄晚的事情我要考虑一下, 明日会给将军一个答复。”颜羲和说完后一甩手向里屋走去。
顾念苍看着生气离去的颜羲和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不过就是替薛大人传个话, 如果不愿意回了就是,也不是逼着她非要把弄晚送过去, 这有什么可生气的呢顾念苍又一次深深的觉得, 女人的心思真是难猜
他过两天又要去各地巡视军务, 其实有很多事情要做,想了想反正自己也不知道颜羲和到底在生些什么气,即使去劝慰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还是先去把公事做完, 晚上在床上再好好劝慰劝慰她吧
顾念苍出门去处理公务去了。
过了半响,颜羲和也渐渐的冷静下来。她又重新来到厅堂中,叫了弄晚一人进来,无论如何总要听听她本人的意见。
颜羲和觉得弄晚不是一个会愿意给人做小妾的丫头,但是凡事都有万一,如果她自己真的愿意,这件事就有些麻烦。
自己是打算把弄晚当做得力的助手来培养的,很多事情并没有避讳她,她知道自己如此多的事情,自己无论如何是不会让她进知府府的。但是离了心的丫鬟,自己也是不会再用的,现在身边又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这个薛大人真是没事找事,让人讨厌
“弄晚,知府大人看上你了,跟将军说想要你过去,你有什么想法”颜羲和开门见山的问。
弄晚是个聪明人,在这样的人面前绕弯子,试探她,反而会让她反感,莫不如大家把话说到明面上,开诚布公。
弄晚愣了一下,片刻后说到:“小姐是何想法可是会为了弄晚违逆知府大人和将军”
“你是我的丫鬟,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是你也应该知道,我对你是看重的,现在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想法。”颜羲和意味深长的说。
“奴婢不愿还请小姐为奴婢做主”听到颜羲和这样说,弄晚干脆利落的回答。
“知府府里的富贵昨天你是看到了的,为何不愿”颜羲和还是有些不放心,继续问到。
“知府府的富贵与我何干我过去也不过就是个玩物罢了”弄晚说完突然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接着说到:“小姐,奴婢有个请求,还望小姐看在奴婢忠心一片的份上允了奴婢”
颜羲和看着这个平时冷静自持的丫头此刻激动的跪在地上,她有些拿不准这个丫头会提出什么请求,沉默了半响后,颜羲和说:“你且说来听听”
“奴婢对男女间的情爱不感兴趣,也不稀罕,奴婢这一生都不想嫁人,只想在小姐的身边伺候,还望将来小姐不要把奴婢配人,能一直将奴婢留着身边”停顿了一下,她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般接着说到:“如果这次小姐不好拒绝知府大人,可以对他说奴婢是将军的侍妾,只是还没有正式开脸,他总不好同将军抢女人。奴婢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个虚名罢了”
弄晚的话音刚落,厅外咣当一声声响,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响传来。随后如烟从外面冲了进来。
“你这个黑心肝的贱蹄子小姐待你不薄,你心中居然有这么龌龊的想法居然还惦记着将军小姐真真是白疼了你一场”如烟情绪激动的指着弄晚的鼻子骂到。
弄晚跪在地上,垂着头仿佛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一般。
“出去”颜羲和斥到。
刚才同弄晚谈话的时候,她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就没有刻意的吩咐不许其他人进来,谁知弄晚会说出这么惊人的话来。
“小姐您不能再心软下去了她现在就敢这么公开着跟您抢将军,以后真得了宠还不得骑到您的头上来”如烟还是不肯罢休,继续喊到。
“我说出去”颜羲和盯着如烟,一字一顿的说到,脸上的表情虽然平静,但是却也能够让人感觉到平静下的怒气。
屋里的动静这样大,墨菊也听到了,赶紧从外面走了进来。
“墨菊,把如烟带下去,关到厢房中,不许她接触任何人你守在厅外,不许任何人靠近”颜羲和语气严厉的吩咐到。
“是小姐”墨菊虽然不知道刚才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现在看颜羲和的表情,就知道不会是小事,马上答应了去拽如烟。
如烟听到颜羲和这样说,反应更加激动了。
“做错事的是她为何要关我”她还在情绪激动喊着,不肯同墨菊出去。
颜羲和不再说话,只是冷冷的看着她。
“小祖宗啊想活命就别再说了,乖乖的跟我下去”墨菊看到颜羲和冷了下来的脸色,赶紧小声的在如烟的耳边说到。
墨菊跟在颜羲和的身旁时间最长,她总觉得颜羲和最近变了很多,看到她现在冷下来的脸色,墨菊觉得也许一两条人命她是不会在乎的。
经过了墨菊的提醒,如烟这才从激动的情绪中平静下来,她抬头看看颜羲和冰冷的脸色,心中也有些害怕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她没有跟在颜羲和的身边,还是习惯用以前的方式同她相处,自己以前做错了点什么,小姐也不会真的怪罪。但是现在就这么点事情,自己还是为小姐打抱不平,小姐居然就要将自己关起来
直到此刻,如烟才发现颜羲和好像变了,变得比以前严厉,比以前可怕了。
墨菊拖着如烟下去了,厅中剩下的两人却还在无声的对视。墨菊和如烟出去后,弄晚毫不避讳颜羲和的审视,抬起头坦然的与她对视。
良久后,颜羲和终于开口了。
“为什么”
颜羲和看着地上跪着的弄晚,她的态度坦然从容,没有丝毫的慌乱或愧疚,以颜羲和往日里对她了解,她应该不会是对顾念苍动了什么心思才对,那么现在她提出这样荒唐的提议,就不得不让人奇怪了。
“我爹和我娘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很好,两人顺理成章的成了亲,成亲后一起打理我爹家里的小商铺,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我娘便不再抛头露面,后来就怀了我。谁知我爹在我娘怀孕的时候,跟隔壁的寡妇勾搭在了一起,有了那等龌龊之事。我娘在刚刚生下我后,我爹竟然就想把那个寡妇纳进门来,我娘自然是不愿意,那个寡妇就三天两头上我娘的院子里哭求。我娘生我时本就亏了身子,现在月子里被他们这样折磨,没过一年就撒手去了。”弄晚平静的讲述着,仿佛这一切只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关的故事。
“我爹就打着我无人照顾的名义,在我娘死后二个月就将那个寡妇娶进了门。可是她却根本不管我,后来我一岁多的时候她怀了孕,我外祖母便把我接回她身边照顾。我外祖父家并不富裕,但是却给我请了先生悉心教导,外祖父说女子总是要自己有本事,能立得住才行,靠别人只会像我母亲那样下场悲惨。只是我外祖父、外祖母中年丧女,又要劳心劳力的照顾我,在我九岁那年他们俩相继去世了,我只能又回到自己家。家中的那个寡妇又生了个男孩,根本容不下我,便把我买给了人牙子,我爹知道了,也只当不知道。”
弄晚只有在说到外祖父、外祖母去世的时候,脸上才露出一丝悲伤的神情,其余的时候一直是平静甚至是冷漠的样子。
颜羲和这个外人听完了她的讲述后,都觉得心中十分的不舒服,仿佛堵了一块大石般喘不上气来,怎么能有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