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这些残酷事情的时候，他还年纪尚幼，那些惨烈的回忆在他幼小的心灵上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迹，直到今天想来仍然无法释怀。
颜羲和迟疑着想要转过身去安慰他，却被他牢牢的钳制住，不能动弹。颜羲和知道，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希望自己看到他软弱的一面，便安静的窝在他的怀里，静静的等着他平复情绪。
片刻后，顾念苍的声音再次响起。
“已经有些喝多了的父亲，为了躲避射来的箭支跌落马下，摔折了一条腿，只好留在京城养伤。谁知这时蒙古人不知从哪得到了父亲受伤的消息，便趁机领兵攻打边关。一般在过年前后，草原上最冷的时候，蒙古人的军队补给也很困难，所以他们基本上不会在这个时间攻城。城中的守军猝不及防下，防守很是狼狈，而父亲又无法赶去，朝中武将竟无一人敢去面对蒙古人因为求救的军报没有得到及时的回应，边关更加人心涣散，只十几日便被蒙古人破城而入。”
“这些畜生他们入城后烧杀强掠后竟然还屠了城半城的百姓，多少条人命啊”顾念苍的声音悲愤中透着凄凉，这半城的百姓其实是葬送在了他们全心全意拥戴的皇帝的儿子手里呀
可是这样辛密的事情，他不想也不能告诉颜羲和，知道的越多就会越危险，有些事情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即使这样会让自己更痛苦
“蒙古人在边关为所欲为，然而满目疮痍的边关没人关心，倒是有许多文官上书参我父亲，说他因为喝酒误了军情，应该对这次的事情负全责。”顾念苍发出了一声冷笑。
“可笑吧那个边关不是大梁的边关，却变成了我顾家的边关，没有守住便是我顾家的过错那些武官为了掩饰自己在这件事情里不光彩的表现，也都纷纷上书附和。一时间，朝廷上下都充斥着这种论调，这件事情毕竟要有人负责，我父亲便是最好的人选。”
“皇上权衡利弊后，将我父亲的官职和官衔全部免除，令他闭门思过。然后在康王的推荐下，提拔了武将秦宇深为明威将军，令他去边关收拾残局，镇守边关。其实皇上这样做也是保护父亲的意思，等过一段时间事情平息了，再让我父亲重新去边关。”
“那个秦宇深，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武将去了以后，居然连番取得大捷，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累计斩敌首级八百以上。而朝中的大臣居然都毫不怀疑的相信了，还大势庆祝了一番，争着给秦宇深报功”顾念苍脸上露出了嘲讽的表情。
“朝廷的封赏还没有下来，蒙古人便大举进犯，秦宇深居然吓得弃关而逃”
“什么”颜羲和惊讶极了。一个堂堂武将居然还没有跟敌人交手就逃跑了
“怎么可能那之前那些大捷是如何得来的”颜羲和不解的问。
“这个蠢货，他根本就没有同蒙古人打过仗，都是拿蒙古的老百姓来充的数时间短了蒙古人还没有发觉，时间一长，被蒙古人知道了，如何肯善罢甘休，我们不挑衅，他们还要时不时的来打下秋风，这下更引起了他们疯狂的报复。”
“朝中大臣们一片慌乱，可是却无人可用，这时便想起了我父亲。然而蒙古人破关屠城的时候，我的小叔也身死其中，他从前从未独自领过兵，这次是替父亲暂时镇守边关的。还有顾风的母亲夕雾，也为了保全名节而自杀身亡。父亲又瘸了腿，早已经心灰意冷，颓废得不像样子，每天只能借酒消愁。”
“看着他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敢也不愿意相信，便跑到皇上面前自荐，要去镇守边关，把蒙古人统统打回去皇帝也是实在无人可用，便同意了我的请求，16岁那年我被封为忠武将军，正式踏上了战场”
“父亲得知消息后，非常震惊，但是却默许了我的行为。因为他从小就教育我，顾家没有死在战场之外的家主。为了皇帝，更为了这天下的苍生父亲当然不放心我，便强打精神陪我一起去了边关。这本也是我心中所想，我希望他去了熟悉的地方，可以重新振作。”
说到这里，顾念苍苦笑了一下。
“然而，人颓废下来容易，重新振作却太难”
顾念苍的声音苦涩，他想到了开头，却无法预料结局。如果知道以后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他一定不会让父亲同他一起去边关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父亲同我一起去了边关, 他无法亲自上战场，便悉心的教导我，经过艰苦的战斗后, 历时两个多月，终于将蒙古人打退。看着父亲这两个多月来呕心沥血, 几乎是不眠不休的样子，我以为他已经完全振作了起来。谁知”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顾念苍的口中发出。
“谁知, 父亲其实一直是在压抑着自己，当蒙古人退去的那一天，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我听到他口中不停的呢喃着半城的百姓啊还有小叔和夕雾的名字。来到边关，不仅有他熟悉的战场，还有他噩梦般的过往。”
“半城百姓的性命，小叔和夕雾的逝去, 这些都是压在父亲心头不能忘记的伤痕, 每每走在熟悉的地方, 就会一遍遍想起，时刻提醒着父亲, 这一切都真实的发生过, 因为他的失误”
“父亲又重新酗起酒来, 甚至比在京城还要厉害。一天喝醉酒后回府的路上，看见一名与夕雾长得有些相像的女子，竟然”
顾念苍又一次停了下来，这长长的惨烈的往事, 让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讲述下来，确实有些难为他了。这些心酸的往事，一直藏在顾念苍的心中，现在终于有了可以分享的人，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既然已经说起，便没有中途停下的道理，顾念苍还是又一次的讲了下去。
“父亲酒醉中，以为那个女子是夕雾，惊喜交加，竟然她强行带回了将军府，将她奸污了”顾念苍终于再忍不住自己的情绪，将头埋在身前颜羲和的肩膀上，大手紧紧地攥着颜羲和的手。
颜羲和被他的大力握得双手疼痛，但是却一声不吭的忍耐着。她能够理解此时顾念苍心中的感受。之前那些惨痛的经历还能说是意外，可是这件事情，却是父亲确确实实的自己做错的，而且还是这样的事情。一直对父亲崇敬有加的顾念苍如何能够轻易接受
颜羲和不想顾念苍再讲下去了，不管怎样的过往终究只是过往，重要的永远是将来，我们只要努力的生活就好。
可是在缓和了情绪后，顾念苍仍然要执着的讲下去，即使是父亲犯了过错，也要勇敢的直面。
不逃避，不推脱，承担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这就是顾氏一族的精神传承。
“父亲醒酒后，非常后悔，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个女子数次寻死，都被拦了下来，然而由于当时的情况，却不允许父亲纳妾，那个女子只好没名没分的住在府中。是我出面给了那女子家中许多银钱，她即已失了身，她家又碍于父亲的身份，知道这件事情不能张扬，便只当没有这个女儿，对外只宣传她已经去世了。”
顾念苍的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情，这件事情终究是他们负了那个女子，害了她的一生。
“父亲原本想着等过一段时间，她的情绪平复了些，就为她找一户普通人家做填房也好过在将军府里守活寡，到时候多多给她陪嫁，想来将来也应该能过得不错。谁知那个女子两个月后竟诊出了身孕，这下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当她得知自己怀孕了后倒是不再寻死，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那里发呆，后来十月怀胎生下了顾云。”
颜羲和心中恍然，怪不得顾云与顾风长得有些相像，只是两人的身世也都太可怜了些。是顾远山的错吗他固然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可是命运这个东西实在是让人无奈，每一个光鲜亮丽的家庭背后都有着无法诉说的沉重往事。
想到那个已经被送去了法严寺的少女，颜羲和也只能叹一声命运无情
顾念苍仿佛是知道此时颜羲和心中在想什么一样，接着说到：“二弟和四弟都是可怜人，看到你对他们那么关心，我就放心了。四弟生下来就没有见到过父母，是乳母将他带大的，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他。”
“什么为什么他没有见到过父母”颜羲和奇怪的问。就是顾远山后来战死沙场，那顾云的母亲呢
“四弟的母亲生下他后便吞金自杀了，其实她一直没有放弃自杀的念头，只是不忍心让肚子的孩子跟她一起去罢了。父亲眼见着又一条人命因为自己而离去，便在两天后与蒙古人的交战时冲进了蒙古人的队伍里，杀死了五、六个蒙古人后也阵亡了。他被蒙古人乱刀砍死，甚至连尸体都没有抢回来。”
一直悲伤痛苦的顾念苍讲到父亲身死的时候却异常平静，也许父亲选择了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生命，才是最大的解脱和最后的尊严。
“后来，在父亲的房间里我看到了他留下的遗书。上面写着无颜见顾家列祖列宗，就让他的尸体在这片白山黑土中，永远守护着他没有守护好的地方。”
“我在边关无暇照顾四弟，想着他已经八岁，可以禁受路途的跋涉，便把他带回府中，原想着有人照顾他，他会过得好些，谁知”
“而三弟又被母亲养得过于绵柔，如果我有什么不测，恐怕他无法胜任顾家家主之位，皇帝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是这次我遇刺的事情，让他意识到了危机，还是决定让三弟跟着我去边关磨炼两年。”
“母亲那里可能会接受不了三弟同我们一起去边关，暂时不要告诉她这个消息吧，她那个性子”
颜羲和点点头，表示知道了，老夫人的性子如果知道了顾念祖也要去战场，恐怕又是一场风波。
“边关苦寒，夫人跟着我受苦了”
“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开心的”颜羲和微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看着颜羲和几天来阴郁的面色终于重新露出了笑容，顾念苍刚刚沉重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在自己的生命中，有人可以分享那些原以为要永远尘封的痛苦往事，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从今以后自己再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顾念苍拥着自己的妻子，深深的吻了上去，从她身上汲取着温暖和力量。
坚强冷硬的顾将军没有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的心中已经住进了一个人，给他带来温暖的同时也在悄无声息的改变着他。
颜羲和听完了顾念苍讲述的顾家辛酸的过去，在唏嘘的同时，也感到了深深的危机。
虽然顾念苍没有说，但是颜羲和毕竟不是真正古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见识上和政治敏感度上都要远远高于古代女人。
从顾念苍的讲述中，她听出了许多不同寻常的东西。顾远山在京城遇刺，这件事情本身就不简单，如果没有内应，蒙古人光凭自己的力量，怎么可能做到。而顾远山刚刚遇刺，边关那边的蒙古人便得到了消息，世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
一件事情如果想知道是谁做的，只要看最终谁得利最大，就基本上不离十。这件事情得利最大的是谁无疑是康王想到这里，颜羲和的后背瞬间便被冷汗浸透。康王他怎么会他怎么敢
再顺着往下想，顾念苍和自己这次遇刺也是在京城，除了蒙古人谁会最想让顾念苍死
康王他害怕事情真相暴露，所以要斩草除根
颜羲和的心中涌起了巨大的危机意识，一大家子人就这样全部去了边关，那里地处偏远，远离政治中心，一旦朝中有些什么风吹草动，根本不可能及时知晓。
不能把自己置于这样危险的境地中颜羲和心中有了打算。
第二天一大早，颜羲和便去了颜丰那里，两人进了二楼的雅间。颜羲和今天只带了弄晚，除了留她在身边伺候外，其他人等一律不许进来打扰。
其实依着颜羲和的本心，她连弄晚也不想留在屋里，毕竟这件事关重大，可是考虑到古人男女避嫌的原因，她也只好把弄晚留下。
“小姐今日前来可是有事情要吩咐丰去做”颜丰笑眯眯的问，好似早就料到颜羲和会来找他。
“颜兄已经知道了我要同将军一起去边关的消息”看到他的表现，颜羲和心中了然。
“确实”颜丰说完，看到颜羲和略有些疑惑的样子，又继续说到：“生意人总会有些渠道，知道的多些，于生意上也会有些用处。”
颜羲和看着颜丰，颜丰也坦然的回望颜羲和，片刻后，两人了然的相视一笑。
“我今天来，就是想同颜兄谈这件事情的。我要和将军一起去边关，边关路途遥远，消息闭塞，京城中有些什么事情恐怕无法及时知晓，还要劳烦颜兄代为打探一二。”颜羲和说完，仔细观察着颜丰的神情。
颜羲和的话虽然说得隐晦，但是她相信以颜丰的精明是完全能够听懂的，这个要打探的消息，当然不是大街上人人都能知道的消息。
在现代社会言论自由，大家对国家政策或政府政事可以随意谈论，但是在古代普通百姓是不允许随意议论国家大事的，就连不是一个部门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