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如意转头看去，只见赵丰收肩上扛着锄头，手里拿着被钱如意扔进河里的衣服和篮子，站在不远处。</p>
只不过半年没怎么见。赵丰收瘦了，但是长高了很多。</p>
他虽然比钱如意大两岁，但是原来的个头跟钱如意差不多高。长的又黑，鼻子眼睛几乎都挤在一起。</p>
不能说丑，可也绝对说不上好看。</p>
可现在，不但他个子长起来了，五官也长开了。</p>
大高个子，大长腿，浓眉大眼，有棱有角的。</p>
就算钱如意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都差点没敢认。</p>
不过，下一刻钱如意就差点笑喷。</p>
心道：“老兄，你那裤子是认真的吗？”</p>
赵丰收察觉到她的眼神，顿时窘迫起来。</p>
想要把露着肚脐的裤子往上提一提，可是裤裆卡住了不说，原本贴着腿在半天上悬着的裤脚，顿时到了膝盖上。</p>
因为动作太大，撕拉一声，紧绷在身上的短小的上衣，崩裂一道口子。</p>
他也顾不上管赵老太婆和赵大妹，羞窘的垂下头，快速的走了。</p>
“如意……”</p>
赵丰收前脚刚走，后脚三伯母一溜风的就跑了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丫头啊，你在哪里？”</p>
钱如意应了一声：“这里。”</p>
三伯母看见她安然无恙的站在一旁，倒是赵家母女俩自己在那里拉扯，顿时松了一口气：“你这孩子，洗个衣服咋恁长时间？害我以为你被狼叼走了。..”</p>
说完又找钱如意的衣服。</p>
钱如意告诉她，衣服在下游放着。</p>
三伯母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干啥去下游洗？上游的水清，拿过来，咱就在这上头洗。”</p>
钱如意去拿了来，俩人就在这边接着洗。气氛顿时僵硬起来。那些妇女们纷纷匆忙洗完手里的衣服，各自回家去。</p>
不到一会儿功夫，钱如意和三伯母身旁就空出一大片地方。</p>
但是，因为有了三伯母的陪伴，钱如意心里很踏实。</p>
她甚至有闲心去八卦：“三伯母，那个赵大妹怎么回事，难道不是他们家把她赎出来的吗？”</p>
三伯母冷哼一声：“就他们家那公母俩……”那意思不言而喻。赵家别说没钱，就算有钱也不会去赎赵大妹的。</p>
那能是谁呢？</p>
钱如意把洗了一半的衣服交给三伯母：“您洗完就先回去吧。”</p>
三伯母道：“你去干啥？”</p>
“别管了，我一会儿就回家。”钱如意说着，已经一溜烟儿走出去很远。</p>
元宝河边就是迷踪荡。她穿过迷踪荡旁的的道路，径直走了进去。</p>
初春的天气还有些寒冷。荡子里都是比人还高的干枯蒿草。</p>
钱如意走到自己以前经常待着的地方，站在那里抬头看着头顶上一隙天空，出了一会儿神。..</p>
而后，转身钻出了荡子，没事人一样回家。</p>
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的就见门口围着很多人。赵老太婆尖锐高亢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你要什么衣服？要什么衣服？不见我一家大小都还吃不上、穿不上？你个老不死除了找事还能干什么？吃太饱撑的吧？”</p>
钱如意顿时恍然，又是赵老太婆在骂赵奶奶了。</p>
自从赵丰收的爷爷去世，他祖孙二人就傍着赵丰收的爹过日子。</p>
原本就和婆婆不对付的赵老太婆，没少翻着翻儿的给赵奶奶找不自在。</p>
要不是赵丰收能干活儿，估计这祖孙俩早就被扫地出门了。</p>
钱如意走过去，从人群缝隙里望进去。只见赵老太婆单手卡腰，另一只手指点着赵奶奶的鼻子尖儿，脸上表情扭曲，口中吐沫星子乱飞。</p>
再看赵奶奶，佝偻着腰，拄着根棍子，像只落水狗。</p>
不是钱如意缺德，把老人家比做狗。而是赵丰收奶奶有今日，很大程度上也是她咎由自取。</p>
溺子如杀子，说的就是赵奶奶这种父母。</p>
她又一向糊涂，无原则护短。年轻时也没少磋磨赵老太婆。甚至十分强势的将刚出生的赵丰收，从赵老太婆怀里夺走，自己扶养。</p>
赵丰收极度不受赵老太婆待见，根源就在这里。</p>
钱如意并没有过多在门口停留，径直进了家门。</p>
家里的气氛也很不好。</p>
钱五郎蹲在爷爷面前低着头，爷爷蹙着眉头，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旱烟。</p>
“咋了？”钱如意走过去。</p>
钱五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p>
爷爷磕了嗑烟锅，长出了一口气。似乎也很是没奈何的样子。</p>
就听屋内葛六女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你大舅妈死了，才刚报上来丧。”</p>
“死……了？”钱如意暗暗一惊，年前见那妇人的时候，她还活蹦乱跳的，怎么看也不像是短命的。怎么说死就死了呢？</p>
葛六女道：“那还有假？生孩子难产，死了。”她声音里没有悲伤，却有气愤：“我那些姐妹，哪一个不是有钱人，我要是去了，连个像样儿的礼钱都出不起，丢死人了……”</p>
“你给我闭嘴。”钱五郎低喝了她一声：“嫌我穷，你找个有钱人去。”</p>
葛六女一噎，转而嚎啕大哭：“老天爷啊，我过的这是什么日子……”</p>
钱如意听着心烦，喝道：“你闭嘴吧。哪有娘家死了人，搁自己家嚎丧的？”</p>
葛六女不哭了，但是转而开始骂钱如意：“都是你个赔钱货妨的……”</p>
爷爷忍无可忍，低吼道：“放屁，我钱家的娃，要妨也是妨我。我不死，你葛家死什么人？”</p>
葛六女再次噎住。</p>
冷不防小九儿抄着一个扫帚疙瘩从屋里窜出来，冲着钱如意就打：“翻了天了你个死丫头，竟敢气咱娘？我打死你。”</p>
钱五郎一把抓住那扫帚，扔在一旁：“你干啥？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老子？”</p>
小九儿依旧愤怒，指着钱如意：“别人家姐姐，都给兄弟做新衣服，给兄弟带好吃的。她吃我们的，穿我们的，还敢顶嘴，我打她还是轻的。”</p>
钱五郎就要打小九。钱如意拉住自己的父亲：“算了。”</p>
她算看明白了，有葛六女这样的妈，小九儿迟早变成和葛世雄一个德行。</p>
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母子、兄妹、姐弟这是上天注定的，没得选。</p>
钱五郎其实也并非真的想揍自己的小儿子，只是碍于老爷子的面子，才做做样子。钱如意一拉，他也就作罢了。</p>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p>
所谓潜移默化，钱五郎和葛六女过了将近二十年，怎么可能不受她的影响呢？</p>
况且，钱如意和赵丰收一样，都是爷爷、奶奶养大的。差别就是，赵丰收是被爷爷、奶奶硬抢去的。钱如意是不被生母待见，才一直跟着老人的。</p>
但不管怎么说，这种被老人扶养长大的孩子，父母子女之间的关系都是难免疏远的。</p>
小九儿依旧不依不饶的在那里骂骂咧咧，葛六女也是又哭又闹。</p>
爷爷无奈叹息一声，向钱五郎道：“我和你娘都是傍着你过活，你是一家之主。自己拿主意就行了。不用问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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