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男人靠近她，坐在蹺蹺板的另一端，用脚撑着地，高高地坐着。
感觉到震动，让尤恩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男人的头髮往后梳得ff贴贴，像极了电视上外国人的髮型。男人还戴着深茶se的太y眼镜，看不清楚眼睛的顏se。
「你是外国人吗」
「不。我不是。」男人从印刷精美的纸袋裡拿出一支bb糖，细心地拆开包装。
以眼角餘光观察着男人的动作，尤恩在心裡嗤之以鼻。又是一个来骗小孩的大人。
她刚想完，便看到男人以流畅的动作，把bb糖放进嘴裡。等男人转头过来对她微笑，她才发觉自己的嘴巴张开着，连忙将嘴闔上，抿着嘴把头转向另一边。
「吃bb糖吗想吃自己拿吧。不要客气。」男人把纸袋放在蹺蹺板的中间。那口气平淡得像大人间互问「chou菸吗」一样。
尤恩意识到，这个大人和平时那些人不一样。他不像那些来收养小孩的大人那样，急不可耐。一看到小孩就急着讨好，塞一堆东西给人家，不管人家是不是喜欢。
她后来长大才知道，这招叫做yu擒故纵。不过，这一招对当时还是，是很好用的，至少减低了她牴触的心理，不再筑起高高的围墙。於是，男人只需稍稍抬起脚，便轻而易举地跨进尤恩的心房。
但她始终不明白，这样看起来和善的一个人，在领养她之后，却是聚少离多，有时一两年才见上一面。她曾以为这男人只是为了照顾好友的nv儿，想为她提供一个栖身之所，并不是单纯的想把她当nv儿抚养，所以才会如此疏离。
可是，昨天杨健威的口气，似乎认定他们有血缘关係。再见到这个男人，想起过往，她不禁怀疑这个男人难道真的和自己有血缘关係
「小安，怎麼不在医院裡待到伤好再出院」杨季敏有着能让人如沐春风般的嗓音，尤恩一直觉得这个男人就算不当指挥家，也能成为杰出的男中音。
尤恩坐到离曲綦琤最近的沙发，耸耸肩说，「有工作要忙。」
杨季敏看了尤恩一眼，笑了笑，没再接续这个话题。
「找我有什麼事」尤恩见曲綦琤的眼眶还红着，无声地从茶j上chou了张面纸递给她。
这动作让正处於脆弱状态的曲綦琤再难以自抑，捏着面纸，掩着脸便快步走到院子裡头。尤恩只能透过落地窗，担忧地看到曲綦琤的背影。
杨季敏看着曲綦琤走出去之后才说，「是有些事情听说昨天妳把健威教训了一顿。」
咖啡杯底部轻碰茶j强化玻璃桌面的声响，将尤恩的视线拉回室内。她端起咖啡杯，浅啜一口，咖啡的苦味让尤恩不由自主地拧起眉头，但苦味过后的香气又让她舒展了眉梢。
尤恩放下咖啡杯，直视着杨季敏，静静地等待他把话说完。
「他一直都很疼妳，那年发生的那件事，虽然我不在国内，但我都知道。妳要他别把那件事告诉綦琤，他也照做了，并且把婚姻维持这麼久。但是，他们离婚这件事，我希望妳能尊重他们，这是他们夫q俩的事，我和妳都没有资格置喙。」
尤恩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昨天健威回家后，看起来心情很不好，他说妳没把他当大哥看待。」
「我们本来就」
杨季敏打断尤恩的话，「我知道，妳以为妳和他没有血缘关係。」
「以为」
「这件事本来打算在妳二十岁生日时告诉妳，没想到工作担搁了回国的行程。」
尤恩的心跳莫名的加快，她隐约知道杨季敏可能会说出什麼，却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妳是不是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麼我把妳领养回来，却总把妳冷落在家裡，这麼多年来也见不了j面即使只是个养父，却也是个不够尽责的养父，更何况我是妳的」
尤恩感觉空气似乎变得稀薄，呼吸有些困难。
「我是妳的舅舅。」
咦不是亲生父亲吗尤恩的手肘从沙发扶手上滑落，身t一歪差点摔到地上。
曲綦琤不知道什麼时候来到尤恩身旁，扶起她的身t，坐到她的右边位子上。她转头看着曲綦琤，却发现她对杨季敏的话一点都不意外，似乎早已知道这件事。
「为什麼以前不对我说，非得等到我二十岁」
杨季敏第一次在尤恩面前显露出侷促。他拿起咖啡杯放在嘴边，犹豫j秒后，「是我害死妳的母亲。在这世界上，妳的父亲最痛恨的人是我，而不是妳。妳不过是我的代罪羔羊。」
一提到母亲的死，尤恩就像受伤的野兽般失控。她可以感觉到有人拉住她的手，那种柔软，是属於一个nv人的。但她什麼都来不及想地甩开那隻手，逕自跑上楼。
她躲进房间裡头。房间裡依然是一尘不染，虽然日用品应有尽有，仍然像个空房间，一个没有主人的房间。
背靠着房门，她听到曲綦琤的声音。
「小安，开门。」温柔又不失坚定。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将门拉开一道缝隙。门外的人一手撑在门上，以不容反抗的眼神看了尤恩一眼，便顺利地堂而皇之走进来。
「这是妳第一次甩开我的手。」曲綦琤有些埋怨地说。
「对不起。我一时难以接受。」尤恩慌张地抱住曲綦琤，「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是刻意隐瞒，他只是不知道该怎麼说。」曲綦琤任由尤恩这麼抱着，并轻拍着她的背。
「你们都知道这件事」
「一开始就知道了。健威以为妳也早就知道了。」
尤恩鬆开曲綦琤，走到y台上，「那个白痴大哥，老是搞不清楚状况。」
想起杨健威对她的疼ai，想起杨季敏对她的纵容，杨家似乎没有哪裡对不起她。尤恩x中的怒火渐渐平息。既然杨季敏是她的舅舅，是她母亲的哥哥，即使他说他害死她的母亲，那绝对不仅是字面上的意义。正如同在恶梦裡头，父亲总是对着她说，是她害死他的q子一样。
刚才的纠结，不过是种反s动作。无论是谁，只要触及她的恶梦，都会引发这样的反应。但这种作用，来得快去得也快。
曲綦琤走到尤恩身旁，尤恩伸手将她拉进怀裡。「既然我那个白痴大哥不能给妳幸福，就由我给妳幸福吧。」
「小安」曲綦琤猝不及防地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弱弱地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把话都说清楚了。更何况，妳有更ai妳的人在。」
不知道为什麼，曲綦琤这麼一说，尤恩的脑海裡第一个浮现的竟是柯睿棠的脸。可是，那个人已经不想再理她了吧在她搞了这麼多乌龙之后，现在还要被捉对廝杀。敌人见面，怎能不份外眼红呢
尤恩摇了摇头说，「没有了。世上只有妳一个人会完全的对我好了。」
「妳这个傻小孩。就算想撒娇，也不能随便告白。我的幸福，我自己可以负责。」
「不行。那个时候，是我害了妳。所以，只有我能负责。」尤恩近乎任x地说。
曲綦琤被尤恩的话绕得头昏眼花，本就不善於巧辩的她，此时更显得口拙。
「没错。既然是妳害的，就由妳负责吧。」男人的声音从两人背后传来。
曲綦琤转头看到杨季敏站在后面，尷尬地推开尤恩，「老师您怎麼可以跟着小安胡闹」
「这怎麼是胡闹呢」杨季敏面无表情地说，「当年我害死了自己的mm，所以我负起照顾她的nv儿的责任。现在小安害妳失去生育小孩的能力，自然该让她负担妳下半辈子的幸福。」
看到曲綦琤为难地咬着下嘴唇，尤恩的心突然动摇了起来，彷彿过去j年来的坚持，只是泡沫，稍不注意便消散无踪。
她把曲綦琤拉到身后，挺直了身t说，「你不要b她。」
「我只是想让妳能得到救赎。」杨季敏直视着尤恩说。
尤恩最讨厌的就是这种老是待在别人羽翼下，被保护的无力感。她衝动地脱口而出，「我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得到救赎。与其强迫她不快乐的和我在一起，我寧愿放手让她快乐的过日子，我自己独自承担那份内疚。这对她才是真正的幸福。」
「既然如此，我就不勉强了。」杨季敏的眼底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
当尤恩发现自己被耍的时候，她转身看着曲綦琤，只见后者带着温柔和煦的眼神看着她，其实她的救赎一直都在，只是她视而不见。
「你这个老滑头。」尤恩回头伸长了手指着杨季敏说。
「小安，妳让舅舅太伤心了。以前好歹还会喊我叔叔，现在竟然开口就是这种不敬的称呼」杨季敏又恢復了一如往常的温和表情。「那麼妳愿意听我说说往事吗」
「我才不要成为你的救赎。」尤恩哼了一声，走出房间。
在走廊上，曲綦琤拉住尤恩，「小安，顽p要适可而止。」
「想缅怀往事，没有咖啡怎麼可以」尤恩牵起曲綦琤的手，大声地说，「我们下去等着喝咖啡、听故事吧。」
如果说杨季敏不在的时候，有什麼最让尤恩想念，就是这满屋子的咖啡香。因为常年在外游歷各国，杨季敏学得了一手煮咖啡的好功夫。也因为这门功夫，让尤恩在还不知道什麼是可乐的时候，便已经从咖啡裡头摄取咖啡因了。
尤恩和曲綦琤并肩坐在流理檯旁，看杨季敏熟练地c作着维也纳咖啡壶。透明的水从金属壶经过真空管流进玻璃壶，酒精灯的火被盖上之后，真空管的yt裡变成咖啡流回金属壶。旋开金属壶上的小水龙头，香醇的咖啡缓缓流出。
杨季敏拉来一把椅子坐下，左手拿着咖啡杯，右手手肘靠在流理檯上。直到喝完咖啡，始终一言不发。
知道这种挣扎的过程是很漫长的，尤恩没有c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杨季敏彷彿下定决心般地放下咖啡杯，才娓娓道来，「那一年，我知道妳要出生的消息，特地在预產期前一个月就结束工作要回来。但是，有一个正在巡迴演出中的乐团，指挥突然发生意外，他们的团长来情商我去救场。因为那位团长是第一个给我机会登上国际舞台的人，对我有特殊意义，於是我答应了他。回国的日期也因此延后了半个月。终於确定行程，也通知了妳的母亲，却在前一晚，因为参加乐团的庆功宴，没赶上隔天一大早的飞机。」
他嘆了口气，「那一班飞机在降落前失事。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搭上了那班飞机，却不知道飞机坠海的时候，我还躺在床上因为宿醉起不来。妳的母亲得知飞机失事的消息，急急忙忙想赶到机场去了解情况，途中妳父亲驾驶的车子发生擦撞，因为情绪紧绷加上撞击，让妳的母亲早產。后来发生的事，妳已经知道了。」
即使经过这麼多年，死讯这种事，依然令人难以啟齿。
听完这番话，尤恩忽然想起印象已十分淡薄的父亲。他是否也为了自己驾驶的车子发生擦撞，导致q子早產，而懊悔呢
对於母亲的死早已没有深刻感觉，此刻的尤恩才能以冷眼旁观的态度看待这件事。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没有让她感到轻鬆，反而更觉得人生无常的无奈。一个人的生命，在一连串的意外结合之下而消逝。看起来每个人似乎都没有错，可是，每个人又好像应该承担一些责任。即使是她这个当时仍未出生的人，好像也成了推波助澜的一份子。
「从那时候起，我无时无刻都想着，当初如果我搭上那班飞机，也许是件好事。至少我不需要活着承受死去的人的痛。我想，妳的父亲必定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情，才会那样痛苦。在妳外婆的葬t上，我曾经提过要把妳接过来照顾，但妳的父亲狠狠地拒绝了我，还要我永远不准再去找妳。所以，领养妳的时候，我没有勇气向妳坦白我们的关係。只能希望长大成人之后的妳，可以理解我的心情，然后接纳我。」杨季敏放下咖啡杯，步履蹣跚地走出厨房。向来温文尔雅的男人，在此刻失去了优雅，一瞬间变得像迟暮老人般衰弱。
沉痛的往事，如果深埋在心底，外表还能装出坚强的模样。一旦将这些伤痛都摊在y光下，便失去了偽装，让人无处可躲。
「妳会怪他吗」曲綦琤担忧地问。
「这样怪来怪去的很无聊。我不想g这种无聊的事。」尤恩故作轻鬆地说。其实，她的心情是复杂的，复杂得不知从何理出头绪。
「或许，他是希望妳能对他发一顿脾气。这样至少他的心裡会好过一些。」
「像那天妳对我生气一样吗」尤恩俏p地对曲綦琤眨了下眼睛，「我会考虑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