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呜呜”沿土坡曲折下行,边倒九个“之”字拐,前边的汽车就在脚底下开,而头顶上也有汽车跑,热热闹闹,却各怀各的胎,各走各的道,人生不就如此么?
有了这样的心态,是成熟还是说老了呢?年轻时血气方刚,遇事喜欢争个输赢。而现在看得透这些,不平的事也看得很自然。所以一回到家,竹老坎就打电话找上门来告诉六一,新董事长倪毛竹叫选几个代表,他们几个开了会决定请六一当一个代表,第二天早上10点钟到厂部与厂方会谈,主要议题是经市政府指示,为体现改革开放的成果,关心弱势群体生活,叫厂部领导给退休职工发放点钱,至于发多少,明天开会便知。六一不愿再作出头鸟,一口推辞,说明天还有采访任务。第二天晚上,竹老坎气冲冲又赶来,进六一门便骂倪毛竹太坏太坏,又把今天开会的情况详细讲个一遍。原来,倪毛竹没出面,而是派手下三人,来给十几个代表会谈,会谈依旧是一出戏猴的把戏,一开始副总伊二山传达倪毛竹的旨意,表示深切关怀退休职工,想到下岗职工的困难,整夜都睡不着,即便偶尔睡着了,也常常突然从梦中惊醒,云云。然后转入正题,说倪毛竹董事长要让退休老工人、老工程师们尝尝改革开放的味道(苦果已尝,现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决定自个儿将从自己的一部份股金中(天知道她抽多少,一分钱也是一部分)施舍给下岗老职工,当然施舍也是有条件的:第一是先要上市、上股市,不上股市一切无从谈起。上股市有规定,最多只能50家股东,所以必须再进一步融资并股,也就是说她还要吃股、购股、吞股。公开合法洗钱,大家都干净了,那些拿干股的贪官,急于逃市,也积极活动,一切都按部就班,顺利进门。但他们忘了古训“举头三尺有神灵”、“暗室亏心,神目如电”。第二条是老传统方法,根据退休职工的表现,充分发扬民主,大伙儿自个儿评比,谁最听领导的话,表现最好,积极反映情景,立场坚定支持改革大风大浪中不动摇,就得一等,然后是二、三、四、五等,最末就是六等,六等就是零等,一分没有。到颁奖时可以吃一顿免费庆功宴。看看人家先进既吃饭又拿钱,当然这一切都是计划中,纸上谈兵,同时不忘警告所谓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没拿到钱还把自个儿抛进监狱。最后讲和谐、安定团结……世界一片美好,前景光明灿烂……说到此,竹老坎突然掏出一摞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些字,竹老坎情绪激动地说:“六老师,你看一下,这是我写的大字报,上边没落名,专门就说这件事,我想请你看一下,要得,我们两个今晚就到厂里,街上去张贴,把声势造起来,不然他们认为我们退休工人是软柿子,随便捏……”
六一一听大吃一惊,看也不看,一手按着那摞纸,象按着即将爆炸的炸药包,急忙说:“竹老坎,干不得,我们只能按法律程序办,一切违背法律的事都不行,特别是我们无权无势无钱的弱势群体,更要百倍小心,千倍谨慎,一失足千古恨,他们正巴连不得我们急了乱整,那样你拿把柄给他们抓住,说你又在搞‘四大’写字报,是明文禁止的……”
“逑大爷晓得,我们不说谁说?”
“要得人不知,除非莫未为……”
“你虚了不是?贴大字报、小字报的又不是我们一家,人家xx厂不是贴了,又咋了呢?只要反映写的是真实情况,就不存在问题。”竹老坎不服气的讲。六一叹口气,说:“咋个不虚呢?违背了法律,我的胆小,只要是在法律保护的范围,谁也不敢把你咋样。你这些材料如果写成文字,我敢给你们一道交给政府信访办,甚至上省、上中央都可以,那是合法的啊。当前法制社会,只能搞合法斗争,不能搞个人意气想当然办事,不合法的首先就使自己处于不利的地位。”六一见竹老坎想不通的样子,于是推心置腹地继续讲:“说实话,不是朋友,我不会制止,我巴念不得有人出头大闹,这是帮我们工人说话啊!可你这样只能把自己投进监狱。你帮大家闹,可逮的又不是我,我怕个逑,你们闹成了,有我一份,逮了的又不是我,说起有点自私,可谁又不自私呢?谁愿把自己的脑壳搬起耍呢?斗争是长期的,曲折的,有时是反复的,现在**、**的政策好多了,以人为本,关心弱势群体,共同致富,而不是以前乱砍人家的铁饭碗,泥巴饭碗,而自己却端金饭碗,连涨三级工资,穷的越穷,富的越富,高薪养廉,正是天大的玩笑。现在好了,敢出来反映情况,以前你敢么?从前你说得他们几爷子冒火,立马打电话,武警就来,把你抓进去,打一顿关十天半月,你又找哪个申述?现在政策好,你才可以讲,可以说,可以反映,但不能急,中国的事情,积重难返,不是一天二天,一次二次就能解决问题的,况且现在还有行政诉讼,还有法律,按法律打官司,可以民告官,把那些贪官污吏拖出来,站在被告席上……
“那这摞纸咋个处理?”竹老坎听了六一苦口婆心的讲解,心中的结松动了问。
“我没看,也不看,你拿起走,只当我不晓得这件事。”六一把那摞“炸药包”推还给竹老坎。竹老坎伸出粗糙如树皮的大手,轻轻抓起又揣到火热的胸口中藏起,起身告辞,又补充一句:“六老师,此事你千万不要跟别人说,就当没有发生过一样。”
“本来就没发生,什么也没有,我既没看见,也不晓得还有啥事。走,我送你一截路。”两人出门沿着河边走。河风啸啸,新修的路面湿漉漉的,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积水似镜映照路灯,路灯把行人影子拉长、变短,乳白色的路灯圆鼓鼓,就象蜻蜓的两只眼,一排一排,弯弯曲曲,象一条长龙,把青衣江两岸照得明晃晃的,由于刚下过雨,行人极少,迎面突然走来一对人影,竹老坎突然激动起来,双拳捏得“咔咔咔”响,嘴里低声咆哮:“老子,老子真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一拳。”六一仔细一看来者,只见迎面那女的正是栾萍,一步三摇,风情万种。六一一把抓住竹老坎低声说:“她不是住疯人院么?人都疯了,就算了。”
“疯?她狗日的装疯,你看她身边的那个男的是哪个?不是她男人而是xx领导,你不信走着瞧,她在暗中悄悄的活动,要不了几天,她又要爬起来,一个更比一个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