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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贾赦的话音落下,荣庆堂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的落在了贾赦面上.

    说真的,当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的视线盯着自己时,饶是心比天大的贾赦,在那一瞬间,都不由的升起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唬得他忙不得的摆手解释道:“好了好了,我知晓我又说错话了,自罚三杯总行了罢”

    贾赦先是下意识的搓了搓胳膊,安抚了一下瞬间齐齐战栗的汗毛,旋即猛地伸手一把夺过琏哥儿手里的酒盅,又操起相隔不远的酒壶,十分豪爽的连灌了自己三杯.

    只是,酒一下肚,贾赦的面色瞬间就变了.

    将酒壶和酒盅放下,贾赦举起巴掌冲着琏哥儿的后脑勺就是重重一拍:“起身来,带着一脸的怨念打算先行离开.

    结果,还不等他离开,十二就已经笑开了:“爹,我告诉您哟,哥哥他干的混账事儿多了去了,您要是不提醒一下,他都想不到您说的是哪个事儿.对了,就说最近的好了,就昨个儿,哥哥他又往王家跑了,还美其名曰探望好兄弟王仁.哈哈哈哈,爹您说好笑不好笑,哥哥他竟是连谎话都不会编排了,还好兄弟王仁呢.连珠大哥哥这个当表兄的,都不带往王仁跟前凑的,就哥哥他傻”

    已经往外走了两步的琏哥儿,不敢置信的看向十二.

    弟弟甚么的,果然最讨厌了.

    冷不丁的往哥哥身上抽冷刀子,还当面告黑状的弟弟,那真的是别提有多讨厌了

    亏得贾赦这会儿没空跟琏哥儿计较这些,哪怕听得十二这话,也仅仅是面色黑了几分,顺道无比嫌弃的道:“走走,就知晓你俩都不是甚么好东西,全都给老子滚蛋”

    将琏哥儿和十二齐齐轰出去不说,贾赦还顺道将再度瞌睡虫上身的璟哥儿抱了起来,并抬手给了迎姐儿一个脑瓜崩儿:“二丫头还不动呢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吃,别下费了大半年功夫才清减的身子骨,过年大半个月就又给胖回去了.”

    迎姐儿一脸震惊的看了过来,完全不敢置信自家蠢爹居然这么损她.然而,让她为不敢置信的事情还在后头,只见贾赦在喷完儿女之后,瞬间换了一副嘴脸,格外谄媚的向那拉淑娴道:“淑娴,你看”

    得了,赶紧走罢

    那拉淑娴拉过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迎姐儿,一脸无奈的告退了.再这么待下去,且不说贾母和王夫人会干出甚么荒唐事而来,就连贾赦这头,都难保会不会再度犯蠢.

    只片刻工夫,大房诸人便如同退了潮的流水一般,转瞬间就彻底没了踪影.

    最最倒霉的是二房诸人.

    诚然,元姐儿出了意外,他们哪个心里都不好受.感情是一回事儿,这家里头出个娘娘是多么荣耀的事情.且听着贾赦之前那番话的意思,似乎泰安帝也有意给元姐儿做脸,要不然不会让她跟着皇后出席.毕竟,哪怕成为了四妃之一,元姐儿终究也是小选入宫的,且家里头空有国公府的名头,实质上却是一介白丁之女.

    二房诸人心口皆是五味杂陈,就连几个年岁小的,也被之前的气氛所感染,纷纷低头静默.

    而在这些人中,最最为难的当属贾政了.

    昨个儿,贾政是咬死了不往荣庆堂来.倒不是不想看到贾母,而是百般不愿同贾赦碰面.可今个儿是小年夜,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再避而不见了.好在他及时想起,贾赦今晚应当是不会出现的,毕竟宫宴结束已经很晚了,哪怕真的过来了,也该是略请安一番,便自行离开的.

    因着这个缘故,贾政终于鼓起勇气来到了荣庆堂同家人见了面.

    然而

    贾赦莫名的出现了,还带来了这般噩耗.然而,贾政在意的却不是这些,而是贾赦从头到尾都不曾将他这个当弟弟的看在眼里.就贾赦方才的作为,简直就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他似的.

    让贾政难堪的是,他媳妇儿又和他老娘怼上了.

    当媳妇儿和老娘发生矛盾时,身为男人,到底应该怎么做呢

    这个问题,理论上来说是没有完美答案的.不过对于贾政而言,尤其是一年前的贾政来说,答案是明摆着的.媳妇儿还能同亲娘相比较真要是不像话了,直接休弃便成

    可惜,如今的贾政已经不是曾经的他了.

    有道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可以这么说,每个人心底里都有那么一个柔软处.在以往,贾政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都给了贾母,却万万不曾想到,贾母却用冷漠和鄙夷往他心头狠狠的扎了一刀.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贾政甚至于一度觉得自己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要知道,在他的心目中,贾母跟所有人都是截然不同的,哪怕今个儿贾赦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一通,他也可以完全不放在心上.或者不是贾赦,是隔壁东府的贾敬,是他的媳妇儿王夫人,是素来看不惯他的二舅子王子腾,哪怕是他的亲生儿子瞧不起他都无所谓.

    这世上所有人的都可以看不起他,唯独贾母不可以

    偏生,贾母不单表现出了鄙夷和厌弃,甚至有种彻底将他贬到尘埃里的感觉.

    扪心自问,贾政不觉得自己是那般的一无是处,至少他曾经努力过,哪怕天赋不行,起码他也寒窗苦读的十余载.偏生如今,他当年所作出的一切努力尽数被抹去,人家都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搁在他身上,难道不是就算一无所成,可至少曾经付出过心血吗

    没有,甚么都没有.那个生养了他的人,那个曾经将他放在心坎上的人,那个无论他做甚么都鼎力支持的人彻彻底底的否定了他,以及他的整个人生.

    “政儿你就看着你媳妇儿这般放肆”终于,贾母再度将目光落在了贾政身上,只是目光里再也没有了期待,有的仅仅是厌恶和嫌弃.

    贾政重重的闭了下眼睛,再度睁眼时,仿佛下定了决心:“老太太,我乏了,先告退了.”

    “你说甚么”贾母犹不敢置信的望着贾政.可惜的是,贾政只慢慢的起身,慢慢的后退,最终慢慢的消失在了门帘后头.

    荣庆堂里,安静如鸡.

    过了许久许久,王夫人忽的发出了一声嗤笑:“瞧见了罢这就是老太太您的好儿女们您真以为所谓的养育之恩会被娘娘放在眼里您亲生的骨肉都不将您放在眼里,娘娘哼,别做这些个白日梦了.我们走”

    王夫人的话音落下,二房诸人纷纷起身跟随而去.

    若说贾政方才的举动是往贾母心口插了一刀的话,那么王夫人等二房诸人的行动,却无异于在贾母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狠狠的撒了一把盐,痛得她浑身战栗,整颗心痛得只剩下了麻木和苦涩.

    是啊,这就是她的好儿女们

    长子贾赦素来混账无比,贾母早在十几二十年前就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哪怕如今的贾赦早已今非昔比,贾母仍不曾对他改观,在她的心目中贾赦永远都是那个顽劣不堪的混不吝.

    次子贾政年少时看着还行,及至最近这几年,是愈发的蠢笨不堪,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若光是废物也就罢了,如今连最后的那点儿孝道都淡然无存了,即使如此,要他还有何用

    至于小女儿贾敏,若是搁在贾母理智的时候,她自然能想明白,女儿出嫁就是夫家的人,别说日日在贾母跟前尽孝了,甚至于一日都不尽孝,也没人能说甚么.哪怕在律法上,赡养父母的责任也从来不会落到女儿身上,别说贾母是有儿子的,还有俩

    “这一个个的这一个个的”贾母被气得心肝疼,犹望着这一室空寂,是不由的老泪纵横.

    人人都道她好福气,出身高贵嫁得良人,两子皆为她所出不说,兼如今子孙绕膝富贵无双,实乃真正有大福之人,可事实上呢她还不如索性随了老太爷去了呢

    想到此处,贾母不禁悲从中来.

    “老太爷哟您怎么就丢下我一人走了呢您不如索性带我一道儿走,也省的被这帮子不孝子孙活活气死老太爷老太爷”

    <<<

    次日一早,贾赦哭倒在宫门口,扯着嗓门嚷嚷着自己全家都不孝,要求圣上严惩不贷.

    泰安帝的内心是崩溃的.

    见过浑身是刺看谁都不顺眼的愤青御史,也见过为了利益或者私下仇怨豁出命来诋毁对手的,甚至泰安帝也曾见过明明错在自己却拼命往别人身上捅刀子的卑劣小人.

    可贾赦算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说贾赦控告他阖府不孝”泰安帝牙疼似的看着跪在底下的万公公,要不是知晓跟随了自己几十年心腹的性子,他还真要以为对方在戏弄他,“朕知晓贾恩侯是个混账,可他”

    万公公满脸扭曲的跪在地上,听得泰安帝说不下去了,这才开口道:“回禀圣上,此事确是属实,您看是不是该唤贾将军觐见”

    “觐见”泰安帝终于接受了贾赦再度犯病的事实,却一点儿也不想大过年的看到这蠢货,“还见甚么嫌不够糟心的让他直接滚蛋”

    “是”万公公无奈的起身打算去通知贾赦,临走前,却忍不住抬眼瞧了下泰安帝,那眼神里充满了浓浓的同情怜悯,激得泰安帝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没多久,泰安帝终于明白万公公为何要如此同情他了.

    只因,登闻鼓响了.

    民间常有“登闻鼓告御状”的戏码,多半开头都是被贪官迫害的家破人亡,结果多半是温馨治愈的团圆大结局,当然开头的贪官肯定会遭到严惩,好人也都会有好结局.至于中间,多半都是如何如何的艰难险阻,整出戏码基本上就围绕着一个主题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制造困难也要上.

    可戏码是戏码,现实要比戏码里残酷的太多了.就说登闻鼓告御状一事,那就不是指敲响就成的,民告官首先得用酷刑来证明决心以及清白,若是死了就是老天爷不帮忙,若是还活着那就随便问问,最终能否真相大白,那就只能随缘了.

    问题是,贾赦他不是平头老百姓,他要告的也不是地位相差极大的高官.

    他把自己全家都给告了.

    泰安帝深深的觉得,认识贾赦多年,每每都在刷新自己的三观,饶是如此,今个儿仍是特殊的一天,也算是长见识了他活那么大,真的是头一回听说自个儿告自个儿这种事儿,哪怕当了近六十年皇帝的太上皇,也没有遇到过.从这个角度来看,泰安帝忽觉与有荣焉.

    才怪

    这人呢,就不能太惦记了.这厢,泰安帝刚想起了太上皇,那厢,得了消息的太上皇就匆匆赶来.

    “听说贾恩侯把他阖府上下都给告了告得居然还是不孝这种罪名”太上皇一改在位期间的严肃古板,只带着满脸的兴奋之情,一个劲儿的往泰安帝跟前凑,“来来,你不是跟贾恩侯关系不错吗跟我说说别这样嘛,说说,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恰此时,外头传来问安时,旋即贾赦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进门了.

    刚一进门,贾赦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趁着抹眼泪的机会,偷眼那么一瞄.哎哟,太上皇居然也在哟这大过年的,大家伙果然都闲得发慌.

    得出了这个结论后,贾赦淡定了,只一面往地上趴,一面哭诉道:“圣上,臣有罪,臣阖府上下都有罪啊”

    彼时,泰安帝已经彻底僵住了,他原就是出了名的冰山面瘫,只是这会儿却是差不多僵硬成一座石像了.哪怕贾赦哭得惨烈,他却连眨眼都不曾,只木着脸直勾勾的望着贾赦.

    好在,贾赦是哭诉惯了的,原也不需要泰安帝的配合,别说这会儿还有太上皇在场.

    “你说,赶紧说,到底荣府出了甚么事儿说出来,要是圣上不给你做主,我给你做主”太上皇笑得一脸灿烂,再度觉得退位让贤是一件多么英明神武的事情.当然,泰安帝究竟贤明与否,他还没有看出来,可至少看出来当皇帝是件苦差事.

    贾赦飞快的瞧了一眼泰安帝,见后者毫无任何表示后,便爽快的向太上皇道:“其实就是不孝顺呢我家老太太昨个儿哭了一宿,活生生的将自己哭晕过去,连夜请的大夫哟,好悬没给救回来.如今,她倒是无事了,却是连声控诉儿女不孝.臣想来想去,还是趁早过来投案自首罢.”

    居然还蹦出了个投案自首

    太上皇愈发的兴奋了,说真的,虽说民间将不孝视为大罪,可皇家才不管这些.说白了,将子民教化成愚忠愚孝是御下的策略罢了,像甚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之类的话,不过是哄人玩罢了.事实上,当父母跟人品有甚么关系只要身子骨康健,哪怕是十恶不赦的坏人,那不也能当父母吗

    当然,贾母不至于夸张到这个地步,可显然,太上皇是丝毫不在意这个出了名的蠢妇的.

    可不是蠢妇吗将个蠢货儿子放在心尖尖上疼爱了大半辈子,还四处放话,蠢儿子有多么的才华横溢,连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都蹦出来了,尤其贾政的长相同贾母有着五六成的相似,太上皇瞬间认定,这分明就是当娘的蠢,当儿子的也跟着蠢

    “继续说呢,你家老太太怎么你了就说你不孝不对,儿女不孝儿女”太上皇终于琢磨过味儿来了,却是忍不住一脸的囧样.

    若是儿孙不孝,那就没啥问题了.可甚么叫做儿女不孝儿子和女儿都不孝顺可贾母都这么大把年岁了,连重孙子都有了的人,还有未出阁的女儿吗可若是已出阁的女儿,凭啥要孝顺娘家父母

    “太上皇”贾赦见太上皇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当下说得起劲了,“您说的一点儿也不错,我家老太太她她若仅仅说臣不孝,那臣倒也认下了,可她还说我那素来纯孝的二弟也一样不孝,还说我那已经嫁到林家十多年,如今还在月子里头的妹子不孝好罢,既然老太太都这么说了,那就是不孝.”

    “林家哪个林家刚被他坑过的户部左侍郎哦不对,是户部尚书林海”太上皇在提到“他”时,向着仍在石化中的泰安帝努了努嘴.

    “对.”贾赦毫不犹豫的点头,丝毫没有替泰安帝辩解所谓的“刚坑过”.

    “可林海成亲很多年了,你说是十多年还在月子里头”太上皇愈发的不解了,这到底是甚么跟甚么呢.

    这回,贾赦倒是耐着性子解释了起来:“臣那妹子腊月初六才刚诞下了林家现如今唯一的哥儿,如今才腊月二十四,自是不曾出月子.至于我家老太太的意思,大概就是,昨个儿不是过节吗臣领旨入宫赴宴,臣那妹子当然是在林家好生待着,唯一陪伴在老太太跟前的就只剩下我二弟以及旁的家人了,可似乎老太太她不大乐意.”

    太上皇抬眼望天,旋即又看了看仍在石化中的泰安帝,忍不住拿手戳了戳:“别傻了,帮我撸撸这里头的关系.”

    所谓忠孝,那自然是忠在前孝在后的.贾赦入宫领宴视为忠,这点儿绝对没有任何过错.贾敏已然出嫁,别说尚在月子中,就算她无所事事好了,也不该在节日里头往娘家跑,所谓的孝是无稽之谈.至于贾政

    话说,那不是贾母亲自盖了戳的普天之下绝无仅有的大孝子吗

    这档口,泰安帝也终于醒悟过来,先是拿眼横了一眼太上皇,旋即才向贾赦道:“你家老太太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吗敢情她说甚么就是甚么,对不对那她先前还夸了贾政呢,朕是不是应当提拔了那蠢货”

    “可我家老太太确实说了臣阖府上下皆为不孝之人.”贾赦一脸的无辜.

    “养不教父之过,荣公已然过世,她养出一府的不孝之人,自然全是她的责任.”泰安帝冷冷的道,“这个说法你可满意”

    贾赦的眼神飘啊荡啊,只差没直接开口提醒泰安帝,您身畔的太上皇在狠狠的瞪您呢

    “既然满意了,就赶紧给朕滚.大过年的,你就不能消停一些”泰安帝忽的心下一动,“其实,你家老太太会闹腾是因着昨个儿宫宴上的事情罢”

    贤妃贾元春于昨日宫宴上失仪,被泰安帝怒斥并降了份位一事,早已传遍了各处.泰安帝私下一琢磨,估计荣国府那位老太太心疼孙女了,这才故意闹了一场.至于贾赦,分明就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特地来寻他开心的.

    然而,贾赦却道:“昨个儿的事情臣那弟妹的反应比老太太厉害多了.怎么说呢罢了,臣索性就实话实说好了.”

    带着无限的纠结意味,贾赦将昨个儿王夫人的话,去掉一切形容词和语气词,只用最平凡无奇的话复述了一遍.

    待说完后,贾赦还特地加了一句:“这事儿听着虽离奇,可臣却觉得多少还是有点儿道理的.圣上您想想,当初我家老太太没少诋毁您,说您脾气坏人缘差,也就是当今是您的亲老子,这才由着您胡来,回头等新帝继位了,自有人替天行道哈哈哈哈,您说这事儿多有意思呢”

    泰安帝伸手指向门口.

    贾赦秒懂:“嗯嗯,门在那边,臣滚,臣立刻就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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