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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您打算作甚”一时慌乱之下,十二直接喊了娘.当然,其实他头一个反应是打算唤皇额娘的,只不过他进东暖阁前,见着外头小厅里坐着葡萄和石榴,不说穿堂里还守着数个人,只得硬生生的改口唤了娘.

    “没甚么.”那拉淑娴好整以暇的望着十二,反问道,“你觉得我能做甚么”

    能坑他呗

    十二暗地里腹诽着,面上却是堆满了笑容,讨好的道:“太太最疼我了,自是不会做甚么的.对了,我还有事儿,先去寻老爷说话哎哟”

    “跑甚么”在十二正打算开溜前,那拉淑娴眼疾手快的拽住了他,笑眯眯的问着,“老爷忙着准备年后拜访各家的事儿,没工夫陪你玩耍逗趣.”

    “那我”

    “你哪儿也不用去,明个儿便是大年三十了,你还跑甚么得了,来我这儿坐罢,同我说会子话.正好,我也却是有话要问你.”那拉淑娴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看着十二蔫巴巴的坐好了之后,才缓缓的说起了元姐儿一事.

    元姐儿的前程已经被贾母并贾政、王夫人俩口子决定好了,只等再时间一到,就送入宫中小选.甭管从一方面来看,那拉淑娴都不怎么乐意看到这种事儿,偏她身份尴尬,若是当真开了口,只怕还要被误会是故意耽搁元姐儿的前程,见不得二房好呢.天知晓,她对于深宫后院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有在珠哥儿身畔的十二,然而十二只回给她一个无可奈何又夹杂着无辜委屈的眼神,瘪着嘴解释道:“我就拿手指戳了他一下.”

    离他们俩人不远处的琏哥儿也赶紧替弟弟辩护:“对,我瞧见了,方才珠大哥哥不理琮儿,我看到琮儿就拿食指戳了戳他的背后.”

    这档口,王夫人也已经快步上前,将珠哥儿揽到了怀里,又蹲下身子给他擦眼泪,半是心疼半是狐疑的追问了起来.不曾想,才问了两声,珠哥儿又哭了起来.虽说珠哥儿是荣国府小辈儿中年岁最长大的那一个,可事实上他也不过才九岁,加上他还是二房独一个哥儿,自幼也算是娇生惯养的,并没有太在一边,我就走过去拿手戳了戳他的背,结果莫名其妙的,他就哭开了.”十二满脸都是“熊孩子不可理喻”的神情,强调自己是无辜的.

    见实在是问不出来,而那头珠哥儿也渐渐的止住了哭声,诸人只能归结于小孩子家家之间的玩闹,很快就将这事儿搁到了一旁不予理会.

    然而,谁也不曾料到,才至半夜里,珠哥儿的奶娘就慌慌张张的跑出来禀告,说珠哥儿忽的发了高烧.

    因着是大年三十,贾赦和贾政都在荣庆堂里守着,至于女眷和孩子们自然都回去歇着了,毕竟原本就没规定所有人都要守岁.只是,今个儿是大年夜,甭管是荣国府常用的府医还是街面上医馆里的大夫,尽数都回了自家,有些近的还能让人寻一下,有些远的天知晓这会儿还在不在京城里.

    大过年的,因着珠哥儿的再度病倒,荣国府瞬间蒙上了一层阴影.

    直到正月初一临近晌午时分,赖管家才终于寻到了大夫.偏生,大夫没寻出确切病因来,只道也许是受惊发了高热,当然也有可能是因着天凉冻着了.

    贾母发了大火,将珠哥儿跟前伺候的奶娘丫鬟等等,尽数唤来痛斥了一番.她倒是不曾怀疑过是昨个儿十二吓到了珠哥儿,事实上贾母压根就不信甚么受惊发热,只当是下人们没伺候好,以至于哥儿着了凉受了冻.

    只是,贾母不曾想到的事儿,王夫人却未必不会往心里去.倒不是说她心思有多重,而是作为一个母亲,在孩子病倒且病因尚未完全确定之时,自然会把方方面面的理由尽数考虑进去,哪怕错杀三千也比放过一个强罢再说了,王夫人也没打算寻十二的麻烦,仅是在心头将受惊这事儿记了下来.

    记在这事儿后,王夫人又想法子寻了另一位颇有名望的大夫,因着是大过年的,她出了足足十倍的诊金才将老大夫请到了府里,细细诊断后,老大夫给予了肯定的说法,这确是瞧着像是受惊.

    受惊

    王夫人在挣扎了一番后,还是将这事儿告知了贾政.

    “甚么你说受惊先前不是说有可能是下人不注意给冻着了吗怎的一转眼又成了受惊”贾政一脸的不信,此时他亦想起了大年夜的事儿,登时没好气的道,“别甚么事儿都赖人家大房,就算大哥他做事是混账了点儿,可我看琮儿这孩子挺好的,人家无缘无故的,凭啥要吓唬珠儿”

    听贾政这么一说,王夫人面上的神情就有些不对了.其实,她原也不曾真的将矛头对准十二,毕竟她同样不认为十二这个小毛孩子能吓到比他大好几岁的珠哥儿,可问题是,身为她的夫君她孩子的父亲,怎能不问青红皂白的直接帮衬外人呢也许,这事儿的确不是十二的错,可如今病倒的是珠哥儿,于情于理,总要安慰两句罢

    这般想着,原就脾气不甚好的王夫人愈发的钻了牛角尖,有心想跟贾政好生掰扯一番,又想去荣禧堂寻十二问个清楚明白,可惜她心记珠哥儿,哪儿都不曾去.

    偏此时,贾政又开了口:“趁着这会儿时辰还早,赶紧把珠儿挪回咱们院子去,快些,别等天色晚了又不方便了.”

    “甚么好端端的挪甚么”王夫人先是一愣,旋即便是一惊,“老爷,珠儿如今正病着呢,虽说大夫说了是受惊才发的热,可他如今确是高热着,外头又飘着雪,咱们的院子不比跟前不远的荣禧堂,这大风大雪的,还没等回到院子,珠儿就又要病上加病了”

    受惊只是起因,珠哥儿如今发着热,大夫也确是仔细叮嘱了绝对不能再着凉受冻.因而,王夫人有所顾虑也的确并非无的放矢.

    “多裹上几层厚被褥,再抬个软轿来,不就成了”贾政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快些,这会儿风雪还算是小,回头等天黑了,指不定又要下暴雪.”

    这几日,天气都不是很好,雪花几乎从早到晚都不曾停过.大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有小孩子的巴掌大小,即便小的时候,密密麻麻的一阵飘下来,也显得格外的壮观,以及寒冷.

    别听老话说甚么下雪不冷化雪冷,事实上的情况就是,甭管下雪还是化雪,都冷的刺骨.随便拿一杯茶出去,只消片刻工夫,就能给你冻住.也只有整日里烧着火龙的屋子里,才有种活过来的感觉.也正是因着天气越发冷了,贾母索性让诸人不必来请安,甚至也允许下人们只扫府里必要道路上的雪,旁的不甚重要的地方一概无需理会.

    “如今不也在下着雪老爷,您这到底在想甚么呢”王夫人满脸的不敢置信,只是成亲多年,她已经很了解贾政的性子了,虽说尚不曾完全明白他这番做法究竟是为何,可她却听出来了,贾政是真的要让珠哥儿从荣庆堂搬到梨香院,“老爷,珠儿他还病着,他病着呢”

    “我说搬就搬,立刻”贾政撂下这句话,转身便离开了.不多会儿,便传来他吩咐下人的声音.

    王夫人满脸的无措,要不是旁边的丫鬟扶着,只怕这会儿都已经软瘫在了地上.

    因着贾政下的命令极为决绝,没人敢真的违抗他的命令,就连王夫人在最初的抗拒后,最终也仍是顺了他的意思,只是亲自给珠哥儿裹上数条厚褥子毛毯子,又往他怀里塞了个暖炉,外加特地点了十来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来抬软轿,为的就是每俩人抬一小段路,也好在最快的时间里将珠哥儿送到梨香院.

    然而,王夫人还是失算了.

    裹得严严实实又如何梨香院不是近在咫尺的荣禧堂,从荣庆堂到荣禧堂,若是抄后头的捷径,连半盏茶的工夫都不用,就能立刻赶到.而若是容荣庆堂到西面挨着街面的梨香院,却是没个一两刻钟根本到不了的,这还是在寻常时候.

    因着大雪纷飞,荣国府各处都堆积了雪,哪怕有下人们清扫必要的道路,可往往刚扫了这边,那边又落了雪.凑巧的是,珠哥儿是大年三十半夜里烧起来的,王夫人得了消息立马往荣庆堂跑,之后则一直都待在珠哥儿跟前.至于贾政,则压根就没离开过荣庆堂,以至于因着梨香院没有主事之人,下人们索性偷懒没将道路清扫干净,只草草的糊弄了一番.

    当软轿离开荣庆堂,抬轿子的婆子深一脚浅一脚的往梨香院去,还得听着一旁的大丫鬟不断的催促着,心急火燎之下便出了差错.

    婆子摔在了雪地里,软轿是歪着倒下了,而原本坐在软轿里裹了好几层被褥毛毯的珠哥儿,则被直接抛了出去.

    彼时,贾政仍留在荣庆堂,并未一同跟来.王夫人倒是跟着一道儿来了,却也是坐在软轿里,跟在珠哥儿后头.她原是想着让珠哥儿走前头,好尽可能快速的赶到梨香院,哪曾料到雪地里极容易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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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个混账东西珠儿好端端的待在荣庆堂里,你作甚么让他挪地方这是担心我老婆子苛待他还是怎的贾政你给我跪下”

    荣庆堂里,贾母从午觉中醒来,想着去亲眼瞧瞧珠哥儿如今怎样了,结果却被告知孩子被挪回梨香院了.登时,贾母勃然大怒,唤来贾政就是一通咒骂.自然,也就惊动了相隔不远的贾赦和那拉淑娴.等贾赦俩口子过来时,贾政已经涕泪横流的跪倒在了骄贾母跟前,一个劲儿的道歉认错.然而,贾母却并未消气.

    “我这到底是造了甚么孽哟早知晓我就不歇这个午觉了,原是昨个儿夜里守了半夜,实在是熬不住了,才去歇一会儿.哪里想到,这个混账东西竟然趁着我睡着了,将我的珠儿给挪走了你你你你你就是存心让我不好受的,你怕我苛待了珠儿,对不对老太爷哟您怎么不干脆带了我一道儿去哟”

    贾赦一进荣庆堂正堂里,就看到贾母又是哭又是嚎的,底下跪着的贾政是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登时贾赦无语的掩面长叹.

    大过年的,这到底是在折腾甚么呀

    “老太太您又怎的了”不是贾赦心宽,而是近些年贾母真没少折腾,以至于一看到贾母这副模样,贾赦压根就不会去想旁的缘由,直觉告诉他,铁定是贾母吃饱了撑着没事儿干又作幺了.

    你说贾政那货就是彻头彻尾的大孝子,还能干出甚么事儿来

    “赦儿你来的正好,你瞧瞧你这好弟弟,他竟是对我存了戒心,生怕我苛待了珠儿,居然在这大风大雪天里头,硬生生的把我的珠儿给挪走了天地良心啊,我对珠儿都恨不得掏心掏肺了,你竟会怀疑我苛待了他老太爷,您索性带我走罢”

    “嘶.”贾赦倒抽一口凉气,他真的是烦透了贾母动不动拿他爹说事儿了,可问题是对方是他亲娘,他又不能梗着脖子对骂,只得拿眼一个劲儿的剜着贾政,没好气的道,“你怎么回事儿大过年的,就不能安生点儿珠儿等等,甚么叫做把珠儿挪走你把他挪哪儿去了”

    珠哥儿发热一事,贾赦也是亲眼见过的,毕竟昨个儿就他和贾政守岁,加之叔侄俩又没啥好忌讳的,故而他是亲眼见了珠哥儿病得满脸通红的样子.

    正如贾母所言,外头大风大雪的,把病人挪到旁的地儿贾赦暗道,他弟弟果然脑子有坑.

    “我这不是生怕珠儿把病传给了老太太吗老太太,母亲您儿子真的是一片孝心呢”贾政哭得比贾母惨,娘俩简直就跟比赛似的哭嚎着.于是,一旁的贾赦头疼了.

    还没等贾赦理出个头绪来,外头传来一阵换乱至极的脚步声,很快,一个头上身上皆是雪的丫鬟就冲了进来,一下子瘫倒在地不说,还哭着喊着道:“快快去唤大夫珠哥儿坐的软轿倒了,哥儿他如今晕过去了,太太太太让快点儿,快”

    真的是有够添乱的

    贾赦怒气上头,抬脚冲着跪在地上哭得涕泪横流的贾政就是一脚,旋即头也不回的就往外冲去.这甚么年才正月初一就乱成这个样子,往后还能有好

    有道是,好的不灵坏的灵,也许是在正月初一触了霉头,也许是被贾赦料中了,之后的几天里,整个荣国府就没安生过.

    珠哥儿病倒仿佛只是一个引子,之后的摔伤晕迷是拉开了这一年的序幕.没过两日,王夫人也跟着病倒了,大夫说是劳心劳力伤了元气.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王夫人病倒后的七八日,某个大清早,王夫人起身准备去瞧珠哥儿时,许是起的太猛了,冷不丁的就觉得不对劲儿,低头细看后才发觉,下身满是鲜血.

    都是过来人了,还有甚么不明白的.这来葵水即便再凶猛,都是有一个过程的,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且伴随着还有一阵阵腹部绞痛,到了这份上,王夫人哪里还会猜不到.

    她怀孕了.

    又小产了.

    好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正月初十了,再要寻大夫就比正月初一时容易的太多了.只是,小产这种事儿,尤其胎儿的月份实在是太小了,别说普通的大夫了,就连太医来了都没辙儿.王夫人先是见血后晕了过去,等醒来后又大哭了一场,虽说她已有儿有女,可哪个人会嫌弃孩子多的即便是连饭都吃不饱的穷人,不也想着多子多福吗偏生,她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孩子,又在无意中失去了孩子.

    能怪谁谁都怪不了,毕竟连她自己都不知晓她有了身孕.

    月份太小了,小到连当初王夫人病倒时为她诊脉的大夫都不曾断出她有身孕.直到小产后,大夫才推算出,这孩子估摸着也就一个月左右.

    一个月啊年前本就较之寻常时候为忙碌一些,且王夫人日常葵水来得很是准时,她压根就没意识到这些.至于年后,则是因着珠哥儿病倒,累得她忙糊涂了,才忽略了某些细节.不过事实上,以她平日里的葵水频率,差不多也是在初九初十才会来的.

    没意识到有孕,这不能怪王夫人,甚至连大夫也责怪不了,毕竟一般至少要两个月以上才能断定有孕.那么,责怪珠哥儿吗可他忽的发热,也不是他愿意的,之后的受伤不是他的责任.

    那她还能怪谁呢

    倒不是王夫人执意要寻个人来责怪,而是她快要将自己逼疯了.珠哥儿一直病着,时好时坏.而从软轿里摔出去的那一刻,他因着身上裹得厚厚的,反而没有受太重的伤,仅仅是脚崴了一下,外加受到了为严重的惊吓.直到如今,珠哥儿也时不时的再度发热,尚不曾有好转的迹象.

    所有的事情堆积到了一切,让王夫人不得不立刻寻一个罪魁祸首来背锅,要不然她真的会被自己逼疯的

    而这时,王夫人终于想到了一件事儿.

    犹记得大年三十那一日,刚掌灯时分,她的珠哥儿原好好的待在荣庆堂的正堂里,即便当时兴致略有些不高,可她确信那会儿珠哥儿没病没灾的.然而,忽的珠哥儿就大声哭嚎起来,他都九岁了,无缘无故的为何会哭闹不休说甚么只是拿手指戳了一下,只这般,她的珠哥儿哭甚么九岁的孩子,就这么不经吓不经碰

    不由得,王夫人双眼里赤红一片.那会儿,她的注意力放在了贾母和迎姐儿的互动上头,间或也会看一眼元姐儿,并不曾注意到珠哥儿那头,自然不清楚当时究竟发生了甚么事儿.至于后来,琏哥儿说的那些话

    哼,原就是同一家的,琏哥儿替自己的嫡亲弟弟辩解有何不能理解的一定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去帮我将嬷嬷唤来,我有话同她说”王夫人双手死死的捏住被角,咬着后槽牙挤出了这句话.

    梨香院里因着一连病倒了两位主子,人手略有些不足.不过即便如此,王夫人的门外还是守着人的,只是几个小丫鬟轮班守着.而此时,不凑巧的是,轮到的是赵姨娘的亲妹妹赵金玉.

    赵金玉依言去寻了人过来,旋即却一溜烟儿的跑到了赵姨娘房里,姐妹俩躲在里屋咬耳朵说悄悄话:“姐接下来咱们还要做甚么我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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