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三天了,迎姐儿离开大房被送到荣庆堂已经有三天时间了,然而事情却并不如赵姨娘原本预料的那般往下发展,反而愈发的让她难堪,以至于隐隐产生了悔意.她原本认为,只要迎姐儿不被养在那拉淑娴跟前,那便能得偿所愿了.至于最终到底是养在王夫人跟前还是贾母膝下,那都不重要,左右她一个当姨娘的,原本也没资格亲自抚养姐儿长大.
只要、只要不在大房就好了.
抱着这样的期望,赵姨娘一次又一次的想法子寻门路.那拉淑娴跟前她去过,贾母那儿也没少找机会哭诉,贾政的枕头风是吹了无数次,到最后她是泣血苦求王夫人帮她将姐儿要回来.
结果呢
姐儿是离开了大房,可惜现状却让她绝望.倒不是贾母苛待了迎姐儿,事实上,贾母对于元姐儿、迎姐儿姐妹俩都是一视同仁的,奶娘、丫鬟的数量一致,素日里的吃喝用度也皆完全一样,甚至贾母还时常拿出体己钱为姐妹俩置办新衣裳,连首饰之类尚且用不到的东西,但凡元姐儿有的,也必然少不了迎姐儿的.
可那又能说明甚么
元姐儿是二房的嫡长女,贾母这般做派,就仿佛将迎姐儿也当成了大房的嫡长女一般.这还不算,每次晨昏定省的时候,贾母都是下意识的让姐妹俩给各自的太太请安.
是各自的太太.
太太这个词,原本就有好几种含义,尤其随着府里诸位哥儿姐儿长大了,如今压根就不会有人再直接喊爹娘了.当然,私底下没人时是如何的,赵姨娘并不清楚,可但凡她瞧见的时候,都是元姐儿冲着王夫人喊太太,而迎姐儿却是冲着那拉淑娴喊太太的.这还罢了,若是闲来无事,姐妹俩还会回各自的家中寻太太
所以,这到底算甚么呢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将迎姐儿从大房要了出来,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她压根就不是大房的姑娘,是二房的庶女
“备马车,我要回一趟娘家.”
就在赵姨娘迟疑着要不要再度恳求一番时,王夫人风风火火的从屋里走了出来,且边走边快速吩咐着,同时也命心腹丫鬟立刻去一趟荣庆堂,毕竟作为已婚妇女,即便娘家出了再要紧的事情,也不能完全不支会一声就离开的.
“太太”眼见王夫人就要走出梨香院了,赵姨娘顾不得其他,忙急急地上前拦住了去路,且立刻双膝着地跪在了王夫人的跟前.
王夫人目光森然的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赵姨娘,二话不说,抬脚就踩在了赵姨娘那嫩白如玉的手背上,带着无限杀气叱道:“滚”
有道是十指连心,赵姨娘当下吃痛不已,然而没等她开口或者让路,王夫人已经一个窝心脚踹了过来,并且连看都不看一眼,便拂袖离开.转眼间,便消失在了院外的小径深处.
赵姨娘面色惨白的瘫坐在地上,愣是好半响都没回过神来,别提起身了.
因着王夫人带走了好几个心腹陪房,又让大丫鬟去各处通禀,原本就不算大的梨香院里,只留了几个粗使丫鬟并两个门房老婆子,当然还有周、赵两位姨娘以及她们的贴身丫鬟.王夫人这一走,梨香院彻底陷入了寂静之中,直到小半刻钟后,赵姨娘那屋的房门才被推开,跑出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鬟.
“姐姨娘,姨娘你没事儿罢快起来动一动.哎呀”
“金玉,甚么都别说,先扶我进屋去.”赵姨娘目沉如水,却还是制止了小丫鬟开口为她打抱不平.
小丫鬟全名赵金玉,是赵姨娘娘家小妹子,在她刚被查出有孕没几个月时,就四处托人情将老娘和妹子要到了自己身边.不过,等她生下了迎姐儿,又被大夫断言不可能再生养之后,她老娘还是出了府,毕竟家里头还有她爹和她弟弟,而一个不能生养的姨娘按说是不可能遇到危险的.于是,赵姨娘跟前就只剩下了一个金玉,以及后来王夫人拨给她的另一个小丫鬟,不过并不被她所重用.
却说赵家两姐妹,姐姐赵姨娘打小就被卖进了府里,养在贾母房里,被教养得极好,性子稳妥为人和善,当初被指给了贾政后,是没在垂花门外,就能轻易闻到弥漫在空气里的那股子浓郁的血腥味.
“你们这是在做甚么”
这已经不是问话了,只是王夫人不敢置信的低吼.做甚么是明摆着的,毕竟旁边就立着一排拿着长条形木板子的粗使婆子,甚至那些长板子上头仍在滴着血珠子.
“把她们晾在这里冻上一夜,若是明个儿晌午还有气的话,那就算老天爷不愿意收她们,直接丢出去好了.”
没人回答王夫人的话,倒是立在那些美眷跟前,原本并不起眼的小姑娘忽的冷冷的开了口,且一开口就透着比如今天气寒冷一百倍的凉意,只让人不由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夫人猛地抬眼看过去,不敢置信的望着娘家侄女.半响,她才勉强将目光从侄女面上挪开,投向了站在一旁的王子胜面上:“大哥,凤哥儿年岁小,你怎么不管管她”
听得这话,一直沉默不语好似一件摆件玩意儿的王子胜,才仿佛忽的被唤回了魂,缓缓的抬眼望向王夫人,好半天才道:“你来了,去陪陪老太太罢,听说老太太有些不大好.”
“听说你甚么时候回来的你竟是还不曾去看过老太太吗”王夫人愈发的震惊了,据她所知,王家大太太是死于今个儿凌晨时分,而王家的人派去通知她时,已经是晌午以后的事情了.不过,王夫人相信王子胜铁定比自己早一步得到消息,因为告知她这事儿的,是王家老太太跟前的人,而唤她回来也确是为了让她劝慰一下王家老太太.
“大概比你早一个时辰罢.”王子胜喃喃的道.见王夫人还欲再问甚么,王子胜只向她摆了摆手,“别问了,问我我也不知晓,这会儿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你先去见老太太,好赖劝着点儿.等回头,我将这儿的事情理顺了,自会去寻你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夫人还能如何只在临走前深深的望了一眼始终满脸杀意的娘家侄女,便转身离开了.
劝慰王家老太太倒是不难,毕竟死的是儿媳妇儿,又不是亲生骨肉.况且,王家老太太原本身子骨还算康健,只是噩耗来得太突然了,才一下子没接上气来晕厥了过去.等王夫人过去时,王家老太太早已幽幽的醒转过来,半躺在床榻上,由丫鬟拿着小银勺给她喂水.
见王夫人过来,王家老太太示意丫鬟退下,只留了个最体面的候在门口,招呼王夫人坐下后,才缓缓的开口道:“见着人了老二媳妇儿做事利索,我让她帮着料理着,想来应当出不了差错.老爷子今个儿离府前就知晓了消息,大概会请假几日.你二哥那头,倒是让人去通知他了,不过到如今都没个音讯,怕是被拦在营地外头了.对了,你大哥和仁儿也一并回来了罢还有凤哥儿,那孩子一定被吓坏了.”
王夫人勉强做出一副淡定倾听的模样,心里头却在不断的腹诽着,旁的暂且不论,她都快被凤哥儿给吓死了.六岁大点儿的孩子,在亲娘死后,不忙着哭天抢地,居然把亲爹房里的通房姨娘尽数打死.不对,听着方才那话茬,估计还不曾打死,只不过这天气,打成那般再冻上一晚上,要再不死就成仙了
“我这儿无事,显然大夫来过,也开了方子的.你到底已经出嫁了,不好再管家里头的事儿,要不然你帮我去安慰安慰凤哥儿罢.先把她带到我跟前来,灵堂那头,让仁儿去守着,到底他是嫡长子,又十来岁了.凤哥儿一个姑娘家,又那么丁点儿大,一下子没了亲娘,怕是要哭得背过气去了.”
“好的.”见王家老太太满脸的悲切和担忧,王夫人还能说甚么先应承下来呗,旁的事情以后再说.
不过,说句良心话,在短时间内,王夫人是不敢再看到这个娘家侄女了.这要是真如王家老太太所言,哭得背过气去,那倒是没甚么,谁也不指望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能干出正事儿来.然而,凤哥儿简直让她大开眼界,就算她并不知晓前因后果,可只要一想到方才王子胜那懵圈的神情,就知晓这事儿铁定不是他下令的.
估摸着,王子胜也是被吓懵了,这才任由旁人杖责他的通房姨娘罢
越是这般想着,王夫人越是心头惶恐不已,虽说她打小就性子泼辣,也没少干逼死人的事情,可这么凶残的事情却是破天荒头一回看到.即便以往她想逼死人,也不过是责骂一通撵出府去,至于那人会不会因此郁郁寡欢的离世,那就不关她的事情了.
“你快去,先把凤哥儿唤来.哎哟,我可怜的凤哥儿哟,怎么就那么命苦呢小小年纪没了亲娘,往后胜儿娶了填房,能待她好吗就算明面上做得再好,能比得上亲娘吗不行,你让她立刻来我这儿,甭管往后会如何,我来养着她,谁也不准插手”
“好好,就照老太太您说的去做.”王夫人头疼死的,却不敢忤逆王家老太太,只得勉强起身再度往正院子而去.
然而,等王夫人再度回到正院子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王夫人站在垂花门外,望着近在咫尺的二十来具不对,二十来个尚不知死活的人,饶是她自诩胆大,也愣是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太吓人了
在垂花门前立了一会儿,王夫人好不容易才看到有人从前头过来,是个年岁上了四十的婆子:“凤姑娘呢如今在何处”
“回大姑太太的话,凤姑娘在前头灵堂里跪着呢.”那婆子突然被人扯住原还吓了一大跳,待就着月色细细一看,看清楚是王夫人后,才大松了一口气,忙道,“大老爷倒是吩咐凤姑娘不用守灵,明个儿白日里再去也一样.可凤姑娘脾气拧得很,说甚么都不愿去歇着.大老爷没了奈何,只好由着她了.”
可不是得由着她吗连先前打杀房里通房姨娘的事情都拦不住,区区守灵一事,仿佛就没甚么大不了的了.
王夫人默默的抬头望向闪着月光和星光的天空,愣是没能寻到合适的话.今个儿一天她过得太刺激了,冷不丁的听说娘家大嫂没了,坐着马车紧赶慢赶的回了娘家后,又被满地不知死活的人吓了一大跳,之后被被亲娘逼着去寻那凶残至极的娘家侄女
她好累啊,她往后再也不说那拉淑娴难搞了,至少那拉淑娴从不主动惹事啊
甭管有在一旁,面无表情.而跪在中间的则是他的两个儿女,王仁和王熙凤.王仁已经是个半大的少年郎了,因着王家诸人身量原就比旁人高大一些,尽管才十来岁,可王仁看着倒是已经有小大人的感觉了.这会儿,王仁挺着脊背跪在棺木前,面上却是茫然中透着一股子无措.而一旁比他矮了许多的王熙凤,却是整个人缩成一团,伏倒在软垫子上,看不清楚她面上的神情,只是能依稀听到她哽咽的哭声.
再多的惊恐,在见到这副样子的侄女时,剩下的也只有怜惜了.
王夫人哀叹一声,走上前来,将侄女揽到了怀里,用尽可能柔和的声音劝道:“老太太很担心你,让我务必要将你带到她跟前去.凤哥儿,我知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你不能让祖母病着还担心你,对吗走,姑母领你去后宅,你也劝劝你祖母,让她放宽心.”
凤哥儿茫然的抬眼,露出了绝美的容颜,以及与她的美貌极度不符的一双肿胀的眼睛.
“走罢,等明个儿睡醒了,再来这里.今个儿,你就待在你祖母跟前,她老人家年岁大了,实在是经不起折腾惊吓了.凤哥儿你去哄哄她,乖.”王夫人连哄带骗的,终还是将凤哥儿哄走了.说到底,那只是个六岁的小姑娘,哪怕再怎么有心计,也定是比不上王夫人的.也许初时,王夫人被唬了一大跳,不过等回过神来了,十个凤哥儿也不是她的对手.
当然,至少此时,王夫人尚不曾将她当做对手来看.
这一夜,对于王家而言,注定是个不眠夜了.
而与此同时,各家各户也都在傍晚前知晓了这事儿,自是想法不一,不过都决定在未来的几日里,去王家吊唁一番.在这些人家之中,那拉淑娴自是最为惊愕的.
早些时候,王夫人因着知晓自己恐怕不可能在晚间赶回府中,故而让身边的大丫鬟们陆续去各处支会了.其中,荣庆堂贾母处是头一个知晓的,没详细说甚么事儿,只说娘家出了大事,必须立刻回去一趟,归期不定.而那拉淑娴这头,因着迎姐儿去了荣庆堂,故而她也恢复了每日的晨昏定省,自然,她是在晚间去请安时知晓的这事儿.
等从荣庆堂回来,那拉淑娴见到了刚回府的贾赦,才从贾赦处得知了具体事宜,登时惊得半响都没能缓过来.
偏此时,贾赦还道:“我知晓这会儿说这话有些不合适,不过原就有长女无母不娶的规矩,虽说王家有老太太在,可你也应当清楚王家老太太是个甚么性子.王家大太太甭管怎么说,娘家都是读书人,她养出来的姑娘我尚且要考虑再三,如今换成了王家老太太,我可没法接受这样的儿媳妇儿.”
同情也好,怜悯也罢,都抵不过自家的利益.贾赦并不觉得自己这般做法有问题,当然他也没有一口回绝,只道再仔细瞧瞧.
彼时,谁也不知晓王熙凤在府里做下了多么凶残的事儿,不知晓王夫人这会儿已经被这个凶残的侄女吓得开始思考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