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良心说,对于十二的这番话,贾政说不心动是假的.然而,除了心动之外,贾政在贾母这一边.可要是在儿女这事儿上,他很愿意退让一步.
可赵姨娘
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赵姨娘在他跟前故作坚强,背地里却时常低声啜泣,为的还不是迎姐儿吗说起来,这事儿是从正月里开始的,大房刚透了口风要过继迎姐儿,回头他就看到赵姨娘背着人泣血哭诉.虽说只是区区一个通房,可贾政私以为人心都是肉长的,这样硬生生的将孩子从生母跟前夺走,且最重要的是,赵姨娘早已没了生育能力.尽管即便迎姐儿没有被过继,赵姨娘也没法亲自抚养,可到底迎姐儿还算是二房的庶女,若是一旦过继了,却是跟整个二房彻底没了关系.
“琮儿,要不我把元姐儿过继给你们家”贾政试探的道.
饶是十二自诩见多识广,仍是被这话吓得不轻.这一刻,他深深的怀疑,贾政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呢虽说嫡出子女过继也是有的,可哪个会用嫡女替了庶女况且,贾政就不怕王夫人炸毛
其实,还是十二想岔了.贾政并非不舍得女儿,而是觉得没法跟赵姨娘交代.倘若今个儿赵姨娘发疯似的闹腾,把他给惹毛了,倒是反而没甚么了.可偏生,赵姨娘背着他偷偷哭泣,寝食难安,反弄得他心怀愧疚.相反,若是换成了元姐儿,他就没甚么好愧疚的了.一来,王夫人膝下除了元姐儿还有珠哥儿,二来,王夫人身体康健,想必将来还会有孩子的.
不得不说,脑回路不同真的没法沟通交流.好在十二压根就不想明白贾政心里的想法,他只一口咬定,拿迎姐儿过来交易,其他的免谈.
这下,却是把贾政彻底难倒了.直到马车停在了荣国府门口,贾政依然没想出个妥当的法子来.无奈之下,他只好先领着琏哥儿和十二去了荣庆堂.
荣庆堂里倒是热闹得很.
贾母早已眼巴巴的等着了,跟贾赦料想得不同,虽说她极为偏心贾政,却也不至于偏执到见不得大房好.当然,若是大房是靠着那拉淑娴的娘家好的,她铁定不乐意.可若是靠的是她的长子贾赦,却是天大的好事.只是她也明白,科举之途不是那么容易的,等见贾政回来,忙不迭的问了起来.
“如何了赦儿进考场了甚么时候能放榜”
“老太太,通常秋闱放榜在九月初一到初三之间,今年应当也不会错的.”尽管贾母已经尽量隐藏了面上的期待,贾政还是看出来了,当下他心头愈发的五味杂陈了.
“好好.”贾母到底知晓急不得,慢慢的也就放下了.
此时,一个胖乎乎的小身影一摇一晃的走了过来,咧开小嘴儿道:“哥哥”却是已经快一岁半的迎姐儿.也不知晓这孩子是太胖了,还是单纯的就是蠢,寻常孩子一岁左右就开口说话了,她直到如今却只会单个的往外蹦词,且说的最清晰的就是这个“哥”字.
当下,琏哥儿开心的迎了上去,旋即就被迎姐儿一脸嫌弃的推开.
琏哥儿望着迎姐儿往十二跟前凑,苦着脸不甘心的道:“二妹妹为啥偏就喜欢琮儿呢明明我长得比琮儿好看多了.对了,难不成是因着琮儿的肉比较多”
十二一个眼刀子甩向了琏哥儿,还不忘麻溜的窜离了迎姐儿的身边.可怜的迎姐儿,她倒是勉强会走路,却是属于三步一晃,且还是一碰就倒的.虽说十二只是窜逃并未真的碰到她,可一阵风吹过,迎姐儿左右摇摆了一阵子,噗通一下跌坐在了地上.
坐在贾母下首处的那拉淑娴和王夫人都笑开了,左右地上铺着厚厚的毯子,且迎姐儿一天少说也要摔上个十几回,倒是没人在意.至于迎姐儿本人,跌坐在地上的最初是有些愣神的,可旋即听着诸人都在笑,自个儿也咧着腮帮子笑出了一长串的哈喇子.
已经窜到了那拉淑娴跟前的十二嫌弃了,别看他前不久才跟贾政谈了这桩交易,可他却自诩是为了那拉淑娴,他本人才不稀罕这小胖丫头呢.
胖乎乎的呆头鹅
该想个甚么法子尽快把胖丫头要过来呢
<<<
已经身处考场的贾赦,自然不会知晓他那宝贝幺儿又开始坑人了,他这会儿满心的都是替自己哀悼.尽管贾赦早先就已经料到了乡试会很艰苦,可直到入了号房的那一颗,他才知晓自己先前想的有多天真.
真的是巴掌大的号房,半点儿也不夸张.
整个号房的大小,如同一张美人榻.而号房里也只有两块木头板子,每块的大小相当于半个美人榻.一块是固定在后墙上的,无法挪动,另一块则是做成了可抽取式的活动式,两边的墙上皆按了上下各两块的木栓子.因着如今尚未入夜,贾赦将固定的板子当成座椅坐着,另一块活动的板子则被放在上边的木栓子上,充作桌子.等到了天黑以后,则是将活动板子抽出来搁在下边的木栓子上,到时候跟后头固定的板子拼成一张床.
若仅仅是这样,贾赦觉得他也勉强可以接受.可问题是,如今他坐着的固定板子下面,放置了一堆东西,挤得满满当当.
左下方是装了干粮和水的篮子,中间是放了文房四宝的小书箱,右下方则是夜壶.
苍天啊大地啊
谁来求求他啊
即便夜壶里尚未有存货,贾赦已经受不了了,他这辈子就没过过这么艰苦的生活.这号房连他家里头的架子床一半都没有,可未来的九天里,他要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吃喝拉撒睡,外加答题.
一瞬间,贾赦生无可恋,只趴在充当桌案的板子上装死.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异常快.可跟贾赦先前想的不同,没有人要求他一口气在号房里待上九天,这样真的会死人的.事实上,乡试是考三场,每场三天,考完一场后就可以离开考场休整一天,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顺便补充干粮和水.
考虑到休息的时间不长,荣国府早先就已经定下了离考场最近的天子号房,当然膳食也都是从最好的酒楼里提前订好的,甚至还派了两位大夫等候在此,把脉、针灸、推拿,顺便跟家里人碰下面.因此,每当考完一场后,贾赦都觉得自己再度活过来了.当然,次日一早他又跟死了一回差不多.
自然,珍哥儿那头也是如此.
其实像贾赦和珍哥儿这样的,已经算是很好了.多的赶考学子,多半都是在外头混一晚,或是两三人订一间房,或是在附近的老百姓家里头凑合一晚.至于吃喝倒是没问题,可顶多也就是吃饱喝足仅此而已.
等九天的考试终于结束后,贾赦和珍哥儿连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步履蹒跚的上了各自的马车,一回到府上,连请安都不曾,便睡了个昏天黑地.
甭管是贾母,还是东府的贾敬,对于这俩人的不知礼数皆没有责怪.凭良心说,也真的是没法责怪了,因为这俩人一口气就睡了个三天三夜,中间除却吃喝拉撒外,没干任何事儿.哪怕后来勉强缓过神来了,俩人也没精力闹腾了,除却去长辈跟前请安之外,皆待在各自房子,一副乖巧到了极点的模样.
珍哥儿也就罢了,贾赦这模样,却是将贾母惊得不轻.
“不考了,回头咱们哪个都不考了.左右府里头也不差这些,没的这般作践自己的.记住,都不考了,往后珠儿、琏儿他们也不考”
要不怎么说贾母就一副慈母心呢,虽说大部分时候她都把一腔慈母心放在了贾政身上,可乍一看贾赦都累得没精力去花街柳巷胡来了,可算是把她唬得不轻.何况,虽说她素日里是偏心了点儿,可对于孙儿辈的却是皆很不错,甭管是大房还是二房,甭管是孙儿还是孙女,都是她的掌中宝心头肉.因而,她只一叠声的宣布往后子孙们都不考了.
说真的,压根就没人感激她.
贾赦想的是,他这么好逸恶劳的人都熬过来了,凭啥侄子、儿子们就不用考考,都考只除了他的心肝宝贝幺儿舍不得,其他都舍得而且在经历了这一遭后,贾赦终于明白了乡试和会试的不同,顺带也懂了国子监监生名额的重要性.待缓过神来之后,他立刻去寻了贾政,收回了之前的交易内容.
监生名额不给了,万一他家宝贝幺儿长大后想不开非要参加科举的话,至少国子监监生名额可以让十二免于参加为期九天的乡试,直接进入仅有三日且还是不连续的会试.
“不给了不给了我后悔了,我自毁承诺了,我就是个不守信用的混账”
听到这么不要脸的话,贾政当时就炸了.可炸完了,他瞬间也蔫巴了,正如当初他所预料的那般,空口无凭,他完全拿贾赦没办法.别说贾赦本人已经给自己定了性,偏生,比起不要脸,贾政完全不是贾赦的对手.
思来想去,贾政只能吭吭哧哧的道:“那迎姐儿你还要不要”
“要啊我不过继,我就放屋里养着,你还能跟我抢”贾赦横了贾政一眼,旋即甩袖离开.
没错,倘若是堂堂正正的过继到大房里,那么必须经过贾政的同意,还要去族长贾敬处修改族谱.可倘若仅仅只是单纯的养着,那就没关系了.反正以贾政的性子,是断然不可能冲到荣禧堂去抢人的.若是王夫人的话,倒是可以这么做,可她才不会这么傻.而赵姨娘若敢轻举妄动,则是以下犯上大不敬了.
于是,继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后,贾政面临的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闹腾之间,放榜了.
虽说以荣国府的门第,本不必让主子们亲临查看榜单,可架不住贾赦本人不消停.在连着歇了半个月后,他早已觉得神清气爽,格外得有劲儿.既如此,何必让管家去呢他自个儿就能去
说到做到,贾赦一回头就拎上他的心肝宝贝幺儿,坐上马车就赶往了贡院.
上一次来贡院是因着参加乡试,而这一次就成了看榜单.然而,贾赦却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儿,这乡试时,贡院是禁止外人入内的,在外头半里地就设了人墙,除了考官和考生,闲杂人等退避三舍.可问题是,今个儿是放榜,这放榜是没人会特地设人墙的.
因此,贾赦有幸看到了人山人海的一幕.
“这这这、这些人是吃饱了撑着罢明明考乡试的时候才七八百人,可这会儿算是怎么一回事儿少说也有上万人罢”贾赦彻底傻眼了,虽说当日他只略瞥了一眼同考的学子,可也知晓大部分都是跟他年岁相仿的男子,当然也有未及弱冠的少年,以及年过半百的老者.可不管怎么说,学子是很好辨认的,眼前这些个凑在贡院门口的,则是男女老少皆有,且大部分一看就不像是学子.
“说了让赖管家去看,偏拉上我.”十二瞪眼,再瞪眼,“去旁观的君子楼坐坐罢,上回二叔就带我去过了.”
“他带你上茶馆”贾赦也跟着瞪眼,不过最终还是依了十二,朝着不远处的君子楼走去.在乡试时生意萧条的君子楼,今个儿倒是客似云来.贾赦要了二楼最好的雅间,怕别人挤着十二,索性抱着十二上了二楼,又随口叫了茶水点心.
二楼雅间明显不似一楼大堂那般热闹,不过有至少八成的雅间是坐了人的,且今个儿似乎都是奔着放榜一事来的,因而多半雅间都是敞着大门,甚至还有相熟之人互相窜门子.
贾赦无比嫌弃的看了那些人一眼,便抱着十二进了先前要的最好的雅间.没一会儿,茶小二就将茶水点心送了上来,还满面笑容的道了一声金榜题名.
自然,金榜题名指的是会试的放榜,跟乡试没有一丁点的关系.不过,好彩头人人都喜欢,贾赦随手赏了茶小二一个银锭子,便摆手让他下去.
因着他们要的雅间是最好的,推开窗户便是贡院大门,贾赦索性揽着十二趴在窗棱上,想了想大概觉得不大安全,又把十二放下来,哄他去吃点心.
十二鄙夷的瞥了贾赦一眼,虽说位于二楼的雅间事业比一楼好太多了,可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票密密麻麻的人脑袋,旁的甚么都看不到.别说,如今离放榜还有一刻钟,就算趴在窗棱上,也完全没用.
鄙夷之后,十二索性啃起了点心,他倒是知晓这里的点心不咋地,不过实在是闲得慌,只当是磨牙消磨时间好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外头一下子嘈杂起来,把个贡院弄得就像是个菜市口一般.
“放榜了放榜了”许是外头的气氛热烈,贾赦也不由自主的跟着叫了起来,不过他很快就发现,待在二楼雅间是绝对不可能看清楚榜上的名字.
君子楼的确就在贡院附近,却不是紧挨着的,事实上贡院范围半里地是没有任何房舍的.再算上二楼的高度,以及榜上的名字是用蝇头小楷写的,贾赦很快就颓废的放弃了.可他又不可能跟下头的人去挤,再加上他今个儿带的马车夫、小厮之类的,全都是不识字的.
看着一瞬间情绪低落的贾赦,十二反倒是心情好了,思量着,左右凑热闹的人很快就会散去了,只需熬过最初的一刻钟,之后贡院门口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到时候再下去看好了,反正也不急于一时.
然而,这一次十二却是失算了.
只片刻工夫,贡院门口就传来一阵惨绝人寰的尖叫声.若仅仅如此,十二指不定还当是发生了推搡踩踏的事儿,问题在于这声音太过于熟悉了.哪怕是不同于平常说话的尖叫声,都透着一股子熟稔的味道.至于尖叫声过后,那为熟悉的腔调
“我中了我中了天呐我竟然真的中了哈哈哈哈哈哈我贾珍竟然也有中举的这一日往后,你们不要再叫我珍哥儿、珍大爷了,要叫我珍大举人”
是珍大傻子才对十二忍不住暗暗吐槽道.
结果,就在下一刻,比珍哥儿傻的人就这样出现了.贾赦半个身子探出窗户,挥舞着胳膊,高声唤道:“珍哥儿帮我瞅瞅快,帮我也瞅瞅呢回头叔叔我请你喝花酒”
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