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就这般看着珍哥儿一脸懵逼的立在书房门前的廊下,如同被雷劈了一般,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焦糊味儿,当下一个没忍住,放声笑了起来,倒是引得尚未弄清楚前因后果的珠哥儿和琏哥儿也跟着笑开了.
珍哥儿茫然极了,虽说他的确是听了个全场,然而以他的脑子,就算知晓了前因后果,也完全不明白这事儿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迷茫之间,珍哥儿依稀想起来,前个儿他爹同他说过,这几日就要准备定亲事宜,年后将三媒六聘的流程都走一遍,估摸着年中他就能抱媳妇儿上炕头了.说起来,珍哥儿的年岁也不小了,翻过年就虚岁二十了,虽说本朝不像前朝那般崇尚早婚,可他是家中独一个儿子,本就担负着传宗接代的重要任务,自是赶早不赶晚的,况且天知晓将来还会有甚么事儿,早早的定下来自是极好的.
“对了,敬大伯伯今个儿是过来做甚么的”笑够了之后,十二顶着一副傻甜白的模样凑到珍哥儿跟前乐呵呵的问道.
“来替我请假,我要定亲了.”珍哥儿傻傻的立在原地,慢悠悠的吐出了这句话.
当下,十二就懂了.难怪方才贾敬会刻意强调“男儿先立业后成家”,原来是应在这里了.反过来说,有了贾敬方才的那一席话,珍哥儿在短时间内,是不用妄想成家了.真是天可怜见的,十二诚心诚意的道:“珍大哥哥你真可怜.”
这会儿,已经蹭到了十二身后的珠哥儿和琏哥儿恰好听到了这话,当下俩人大笑着起哄,齐齐的说着:“珍大哥哥你真可怜”
珍哥儿:他这是招谁惹谁了
要是摊上旁的事儿,他倒是可以耐着性子同贾敬解释分辨一二,贾敬也不是那等蛮不讲理的人,只要说通了,也就没甚么事儿了.问题是,在他还年幼之时,贾敬对他这个独一个儿子抱有极大的期望,偏生等他长大后,贾敬就失望透顶了.现如今,当年的希望再度涌上心头,倘若在这个时候,跑去告诉贾敬,这一切都是假的,是骗人的,是
真要是这样,珍哥儿估摸着,恐怕明年的今日就是他的忌日了.
抬眼望向已经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珍哥儿仰天长叹,他不想念书,他想娶媳妇儿.然而,事实跟梦想相差太远了,即便再怎么不情愿,最终他还是老老实实的回去念书了,准备明年下场考试.
人生啊,是在一旁看笑话,还狠狠的添了一把火,可贾赦依然认为他甚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贾敬干的可再转念一想,似乎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厚道.思来想去,贾赦决定弄个人来跟珍哥儿一道儿吃苦受罪.
“淑娴,你可知晓王家的人已经从金陵回来了.就是王子胜的妻儿.”贾赦想了想,又道,“仿佛是十一月的事情,不过那会儿京城里有些乱,王家没通知咱们.”
“回来了这档口回来”那拉淑娴是真的纳闷了,先前她倒是觉得王家有先见之明,这才将王子胜的妻儿送回来了金陵祖籍,还让王子腾调职去了边疆.可如今看来,事情尚未有定数,他们就回来了,只怕当初离开的目的也不尽然是避难.
“是啊,我也纳闷呢,怎的偏就挑了这个时间回来.而且算算日子,十月就启程了.”
“十月启程的话,也就是金陵那边还不知晓京城里头发生的事儿”那拉淑娴挑眉,若是这样的话,看来王家去金陵的目的确是与避难无关了.
“谁知晓呢,回头你寻个机会去套套王氏的话呗,她那么傻,铁定会露馅的.不过,前提是她知晓王家的事儿.”贾赦忽的想到,若是王家压根就没告知王夫人的话,纵然那拉淑娴再聪明,也绝对套不出任何话的.
那拉淑娴低头思量了一会儿,今个儿已是腊月初九了,想必过些日子皇太子殿下就该出来了.理由倒是好猜的很,无非就是临近年关,长青帝想享一番天伦之乐.只是如此一来,京城的局面恐怕还要再乱上一阵子.先前,诸人都认为太子不行了,除却慌乱外,队.可随着年底太子重获自由,来年三月又被复立,怕只怕那些太子党们,该认为自家主子是不坏金身,铁板钉钉的下任君主罢
真要是这般想,怕是离死期不远了.
当下,那拉淑娴决定等回头抽个空,跟十二好好谈谈,也省的他一天到晚没事儿干,尽想着糟践人了.
跟十二密谈倒是容易,这日晚间,荣庆堂来人请贾赦过去一趟,因着是点名了只唤贾赦一人,那拉淑娴索性揽着迎姐儿在暖阁里用了晚膳.待十二过来后,便屏退了丫鬟婆子,只命容嬷嬷守在外间,低声说起了自己心中的担忧.
其实,一味的责怪太子是不对的,太子自幼聪慧过人,文武兼备,又极具政治才能,数次替外出离京的长青帝监国从未出错,且为人处世也是上佳的,可谓是一个完美的皇太子典范.可惜的是,他命不好,偏摊上了一个寿数极长的亲爹,惨的是,就是这个亲爹,将当时尚在襁褓之中的他赐封为皇太子,又手把手的教会了他所有当君王该有的才能,却又在晚年对他忌惮不已,逼的他不得不选择背水一战.
“娘是怎么想的咱们是顺应历史,还是逆流而上”十二笑嘻嘻的伸手捏住了迎姐儿两边脸颊上的肉,坏心的往外一扯.
迎姐儿放声大哭.
“又作幺”那拉淑娴伸手打了一下十二的手背,忙不迭的哄起了迎姐儿.这姑娘脾气性子倒是好,可是她又不傻,都被弄疼了怎么可能不哭呢好在迎姐儿不是个能记事的,稍稍哄了哄,就止住了哭声,只抽着鼻子可怜兮兮的缩在那拉淑娴的怀里.
“那娘到底打算如何其实若撇开以往不论,若是咱们伸手拉拔一把皇太子,指不定还能助他成功登记呢.即便长青帝能活到端闰六十年,可那会儿皇太子也才刚满五十,好赖还有些年头可以活罢”十二依旧嬉皮笑脸的,反而谈论的只是明个儿吃甚么这样无伤大雅的话题.
那拉淑娴的面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十二方才那话,是她从未想过的领域,在她的想法里,该是四爷继承皇位,之后则是乾隆那个色胚皇帝.可倘若,打从一开始便是由太子即位,那之后的一切是跟着变化,还是他们就像前世的那些太子党一样,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四爷可不是好相与的人,尤其此时他们的身份已经不是四爷的儿媳和孙子了.
“你是怎么打算的”那拉淑娴抿着嘴,半响才幽幽的道.
“自然是顺应历史.”十二不闹了,“撇开以往的身份不提,我本来就对太子没有好感.再说我已经说服外祖父了,让他暗中投靠了四皇子,让四皇子在小年夜宫宴上提出释放太子.”
这话一出,那拉淑娴的眼刀子嗖的一下甩了过来:“敢情你个臭小子是在逗我玩儿”
“不不,没有的事儿.”十二忙不迭的解释着,“这不是想问问娘您的意思吗其实,谁当皇帝跟我真没甚么关系.以往我是皇阿哥的时候,我都没甚么想法,如今就不用提了.我只是想着,等四皇子即位后,我就下场考试,当一把恩科状元,最好还是连中三元.到时候新帝定会重用我,我再适时的表现出对官场的不在意,全心全意当一个纯臣,花上几年工夫混上太傅的位置”
那拉淑娴的眼刀子又甩过来了,她倒是不曾想十二的这番想法是不是痴心妄想,而是想到了另外一件事儿:“你是不是打算让乾隆拜你为师”
“对头”十二举起手就在迎姐儿白胖的大腿上拍了一下,赞道,“即便是皇子,见到先生也要行礼.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让皇阿玛向我行礼”
前世梦想,今生实现.
迎姐儿有点儿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红棉裤,旋即再度放声大哭.
“十二我再说一遍,不准欺负你妹妹”那拉淑娴咬牙切齿的低吼着,心道,以前怎的没发现这小子这般任性呢又想起曾经的心头肉五公主和十三阿哥永璟,那拉淑娴不由得心下一痛,面上也带出了几分.
十二原本只是跟胖丫头开玩笑,见那拉淑娴当真了,甚至面上还闪过几分哀伤,眼珠子转悠了两圈,便猜到了几分,忙立刻讨饶道:“娘,我错了,我以后不欺负这大肉团子了.”
“她叫迎春,迎姐儿、迎丫头,或者你唤她二妹妹也成.甚么大肉团子”说到后头,那拉淑娴无奈极了,虽说迎姐儿较之一般的孩子的确胖了很多,可也不用挂在嘴边罢亏得孩子年岁小,要是长大后听了这话,指不定多伤心呢.那拉淑娴觉得有必要狠狠教训十二一顿,定要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结果,一个眼错不见,十二已经哧溜一声窜下了暖炕,踩着鞋帮子跑了个无影无踪.不多会儿,容嬷嬷从外头进来了.
“主子,您让老奴管着门口,可十二阿哥从里头窜出来,老奴吓了一跳,没拦住.”容嬷嬷一脸的崩溃,既然是守着门的,她便是面朝外背对着门帘子的,结果冷不丁的背后的帘子被掀开,十二就跟个脱缰的野马似的,噌的一下就窜出去了.得亏她眼神好,要不然还不定看得清楚是谁呢.
“别管那小子了,啊哟我被他气得头疼.”
将仍在哭泣的迎姐儿交给了容嬷嬷,那拉淑娴捏着眉心揉着太阳穴想了好半响,才终于给想通了.按着方才十二那意思,也就是说他已经用他的方式跟张家老太爷互通了消息,并谋划好了将来的一切.换句话说
没她的事儿了
那拉淑娴放下捏着眉心的手,直勾勾的望着前方的虚空,忽的哭笑不得的叹息道:“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前我都管不了他,别说如今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重活一遭,得到教训的不仅仅是她,还有她的十二.而十二以往最吃亏的在于,他对皇位毫无兴趣,却因着继后之子的身份被所有人忌惮.幸而,如今的十二即便没甚么野心,也能顺顺畅畅的将日子过好.
高中状元,再寻个安稳妥当的差遣,于十二而言的确是一件幸事,也许还可以加上尚公主
“瞧我这在想甚么呢.”那拉淑娴晃了晃头,一副被自己打败了的模样,心道许是年岁长了,整日里就想着做媒,不过她的儿子是还小,旁人家的倒是可以考虑一番.像东府的珍哥儿,呃,今个儿白日里刚被十二坑了一回.那就娘家大侄女小铃铛,呃,她还要守三年母孝.还有仿佛没了.
“主子,您怎的了”容嬷嬷一脸担忧的问道,“老奴把迎姐儿的奶娘唤过来罢”
“嗯,去罢,我有点儿头痛,让奶娘好生照顾姐儿.”
目送容嬷嬷抱着迎姐儿走了出去,那拉淑娴愣愣的坐在暖炕上思绪纷飞.乍一看,仿佛自己有很多事情要忙活,可仔细一盘算,仿佛又无事可做.哪怕是最最紧要的,皇太子即将被释放一事,也轮不到她来插手.至于来年三月里太子被复立,是跟她没有任何关系.这么一想,无奈之余又仿佛忽的安心了.
天家父子之间的争端离她有好远好远,且长青帝若真能活到端闰六十年的话,四十五年腊月里生的十二,届时都十六岁了,完完全全就是个少年郎了,全家老小的安危和荣国府的将来就靠那臭小子了.
“呼,这么一想,我就舒坦了.”那拉淑娴起身离了东暖阁,径直往正堂走去.不想,才走到穿堂里,就迎面撞上了满脸铁青的贾赦,“老爷”
“你这是要回去了走,咱们回屋说话.”贾赦虽面色极为难看,却不会对那拉淑娴发作,只伸手拉过她一齐回了正堂,待进了内室后,他才恨恨的道,“人都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我不指望她能一碗水端平,可少给我惹点儿麻烦不成吗偏心眼儿也要有个度儿”
得了,都不用问了,就知晓是贾母又作幺了,再联想到那句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那拉淑娴敢肯定,这事儿跟贾政还脱不了关系.
话虽如此,该说的她还得说:“老爷莫生气,先换了衣裳,再拿个暖手炉烘烘手,方才我都觉出老爷您手心冰凉,小心别给冻着了.”
“我哪里是被冻着,我这分明就是被气着了”贾赦磨着后槽牙,语气森然的道,“淑娴你都不知晓,老太太竟然说是我害的二弟摔断了腿”
那拉淑娴懵了一下,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对啊,老太太这次没说错.”
这下子,却是轮到贾赦被噎住了,只见贾赦一脸幽怨的看了一眼那拉淑娴,再度开口时,语气就彷如怨妇一般:“那事儿老太太不知晓你想想,她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把一切都赖在我头上的要只是说我害的二弟摔断腿也就算了,还指责我不该带着他去保龄侯府这叫甚么倒打一耙吗我是去保龄侯府寻乐子还是怎的我那是去吊唁,还是去给她娘家的嫡亲弟弟吊唁气死我算了”
“老爷您的意思是,老太太不出家门便知天下事儿呃,老爷您先别生气,这政二老爷摔断腿一事确是赖您,这个铁定没错.至于去保龄侯府的事儿,我原记得该是老爷您同东府的敬大老爷同去的,可您非要拽上政二老爷”
“所以都赖我是我活该”贾赦瞬间心灰意冷了,有甚么比在外受了委屈,回家还被自家媳妇儿说活该的虽说那拉淑娴没明说,可他听出来了,就是这个意思
“对.”那拉淑娴重重点头.
“”贾赦顿觉生无可恋.
“还有一个事儿,保龄侯府那头,还是闭门谢客吗眼瞅着就到年关了,咱们是不是应当表示一下即便他们尚在孝中不方便宴请,可身为晚辈,老爷您看是不是挑个日子登门拜访一下”
“你可真能给我寻麻烦.”贾赦彻底无奈了,他这人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虽说方才气得要死,这会儿被那拉淑娴一打岔,倒是缓过了神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想搀和那些个事儿,“我不去保龄侯府,人家是想躲躲不开,我这还傻乎乎的一头撞上去谁不知晓史家已经不行了,就算还有子嗣在,可最大的九岁,最小的才三岁,指望他们得到甚么时候才能瞧见成效别闹了,左右老太太也没逼我去.”
贾母的确偏心得很,却不会没缘由的折腾贾赦,尤其在自己娘家和亲生儿子之间,她可以轻而易举且毫无愧疚心的抛弃娘家.
“保龄侯府会起来的.”那拉淑娴笑了笑,虽说眼下看着她是无法插手太多的事情,可并不代表她就这般无知,“相信我,最快年底,最迟来年年初,保龄侯府一定会重新起来的.”
“这么快”贾赦傻眼了,旋即就笑开了,“别做梦了,即便他们还能再起来,起码要十几年后了.还今年年底,或明年年初哈哈哈,不可能”
“那老爷要不要同我打个赌”
“赌就赌,谁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