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在不同的人眼中,每个人形象都是截然不同的.在贾赦看来,贾母是那般的偏心眼儿,可在贾政看来,贾母极好,实乃天下第一的慈母.
一听说贾母晕厥,贾政便立时匆匆赶往荣庆堂,正巧在穿堂里跟贾赦来了个面对面.贾赦自不会任由贾政说教,当下便冷哼一声:“你不知内里就别胡乱造谣”
“我造谣”亦如贾赦看不惯贾政的迂腐假正经,贾政也同样瞧不上整日里溜猫逗狗不干正事儿的贾赦.原本就攒了一肚子气,听得这话,贾政再也忍不住了,“呵,那是我造谣你将母亲逼死”
“放屁”贾赦怒了,纵然贾母晕厥是事实,可他却从未真心想要将贾母逼死.这个罪名,他可不愿接.
当下,贾赦便目光森然的瞪向贾政:“敢情咱们这位政二老爷觉得阖府上下只余你一个大孝子你既讲究孝道,为何还做出这般违背律法有悖伦常的事儿若真有本事,你倒是做点明白事别让府上被人诟病落下把柄”
“说得好听,我贾政自问没做过一件对不起荣国府对不起母亲的事儿,你呢我的好大哥”
俩兄弟正斗鸡眼似的互瞪着,忽听里头传来贾母的唤声.贾政抢先一步走进了内室,当下便撩起衣裳下摆双膝着地跪在了贾母的床榻前,未雨先落泪:“母亲”
这一幕落在后进门的贾赦眼中,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的泛酸.可偏生,贾母他就吃这一套.
“政儿,没事儿的,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撑几年,你别哭了,真没事儿.对了,你媳妇儿呢”贾母一面安慰着一面将话题岔开.
贾政打从入了府门听了下人回禀后,就一门心思全部搁在贾母身上,只除了抽空同贾赦吵了一架.至于他家媳妇儿去了何处,他是真一无所知.不过,这却并不影响他动怒.
“王氏呢母亲都病倒了,王氏她人去哪儿了”
这次却是冤枉王夫人了,今个儿王夫人受的惊吓和委屈绝对比贾母甚,毕竟贾母乃是长辈,贾赦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当面叫板.可王夫人就不同了,她今个儿光顾着受气连一句回嘴的话都不曾讲.先前她倒也是在贾母床榻前伺候的,可贾赦却硬是将她轰走了.她本想在外头候着,可偏这档口,女儿元春跟前的大丫鬟却急急的过来报讯,只说不知怎的元春忽的就烧起来了,王夫人这才匆匆离去.
可惜对于贾政而言,管你理由滔天,没在贾母跟前跪着伺候就是不孝.当丫鬟将王夫人唤来后,贾政当着贾母的面将王夫人喷了个狗血淋头,哪怕之后王夫人哭着说明了具体缘由,贾政依然怒火冲天.
“混账东西为了个丫头片子竟连母亲的安危都不顾了,这儿女没了可以再生,母亲若出事了,就是拿儿女连你的命一起都赔不了你给我回去抄写孝经十遍,跪着抄”
王夫人面色煞白,而贾母却是连连点头.倒不是贾母非要同王夫人为难,而是感怀于贾政的这一片孝心.
偏此时,始终立在一旁没甚存在感的贾赦却忽的道:“二弟说的是,孝道这般重要,纵是赔上了妻儿的性命又有何妨你这般重孝道,想来王氏和珠儿、元姐儿也是如此,我说的可对”
理倒是这么个理,同方才贾政所阐述的观点也相差无几,可仔细一琢磨,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呢
众人尚未觉出味儿来,贾母却已经将枕头丢了过去.亏得贾母因着年岁长了,惯常用的是填了苦荞皮、决明子、菊花等药材的药枕,就算真丢到贾赦身上也无妨.若是跟一般人似的,用木枕、瓷枕之类的,指不定就该出人命了.
“你个孽障竟公然诅咒侄儿侄女,你走滚出荣庆堂,我不想看到你.还有,别整日里肖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已经得了爵位,将荣禧堂让予政儿又如何还杵着作甚给我滚出去”贾母怒不可遏的呵斥道.
贾赦惨然一笑,他原就知晓贾母极为偏心,可他却一直在说服自己,有道是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虽说贾母出身高贵又是超品的国公夫人,可到底仍是个凡夫俗子,疼爱幺儿实乃常情.可直到今个儿,贾赦才明白,这不是偏心,这是没心如果说贾政是心头肉掌中宝,那他就是连根杂草都不如
罢了,早看清早了事,往后也无需再为了类似的事儿庸人自扰了.
虽是这般想着,贾赦却仍是躬身行礼告退,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躬身时嘴角浮现的那丝讥笑.
回到了东院,贾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进了正房内室,却见那拉淑娴已午憩起身,正在小圆桌前端了个小盅一小口一小口的喝着.
“老爷回来了.”那拉淑娴放下小盅,笑着起身给贾赦衣.因着见贾赦虽面上带笑,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那拉淑娴在略迟疑的片刻后,柔声问道,“老爷可是有心事儿”
“淑娴,为夫没用,为夫没能将荣禧堂给你讨回来.呵,母亲我真不明白,明明都是亲生儿子,她为何偏心如斯若非清楚的知晓身世,我还真当自己是抱养来的”
“嘘,老爷慎言.”那拉淑娴拿食指放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见贾赦止住了话头,她才轻笑道,“我当是甚么大事儿,原来还是那档子旧事.老爷,无妨的,他愿占您就让他占.只不过,这世间万物该谁的就是谁的,纵是旁人花了万般心思勉强夺去,最终还是会物归原主.”
“能吗”贾赦怔怔的看着那拉淑娴,语气里颇有些不自信.
“老爷若是不信,只等着看罢”那拉淑娴笑着拉过贾赦走到了小圆桌前,“今个儿我叫了银耳莲子羹,老爷也一道儿尝尝罢.”
若论为母不慈为母不公,哪个能同乌雅氏相提并论那拉淑娴出生时,那位早已离世,可这并不妨碍她听着那位的传说长大.只能说,不是不报时辰未到,纵是手头上握着一副天降的好牌,若仍一意孤行,恐怕迟早遭了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