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致吗——”彭婆婆笑了,“你们的药,不是也该叫‘忘忧丹’的吗?”
这一下,顾汉早已按捺不住,起身道:“老太婆,你究竟是何人,怎会知道这些?”
“我是何人,有什么打紧——”彭婆婆依旧冷冷笑着,“倒是有一个人,想问问你们是否认得。”
“谁?”
彭婆婆扫视了众人一眼,缓缓道:“昆塔雅,认得吗?”
“昆塔雅!”
听到这个名字,薛明台、顾汉、薛冰三人均是一怔。
“婆婆——方才说什么?”薛明台不禁问道。他并不是没有听清,只是不自觉地又问了一遍。
“我问的是,昆塔雅这个人,你们是否认得。”
林御风坐在地上,见薛明台没有回答,提醒道:“薛大哥,你认得这个叫昆塔雅的人么?”
薛明台没有理会,而是仍着对彭婆婆,道:“世间同名同姓之人甚多,我等怎敢断定是否认得婆婆口中的那个人呢?”
“不难,我来告诉你——”彭婆婆答道,“她的全名叫做戈释弥达·昆塔雅,是个女人,生在黑水国;她的丈夫姓霍,乃是名门后裔;她的孩子,年幼时为了躲避仇家追杀,不得不与父母分开,托付与人,远走他乡;还有,她的——”
“够了!”薛明台打断彭婆婆的话,“不必再说了。”
“怎么,你想起来了?”
“婆婆——”薛明台一脸严肃地望着对方,“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认得我的——我的母亲,还知道她这么多事情?”
“母亲?”林御风一脸错愕,心中忖道,“婆婆认得薛大哥的母亲?不可能啊!她在中都已住了十年,从未离开半步;而薛大哥说他家在东海,这一回是初到黑水国。这两个人之间,能有什么渊源?”
密室内一片安静,却依旧燥热。
众人都在等待彭婆婆的答案,可她自己却低着头坐在原地,像是睡着了一样。
过了半晌,彭婆婆长吁一声,道:“她呀——长得可真美,就跟我当年一样。他那个丈夫,就是一头蠢驴,不过倒是疼她,不像我那死鬼——我不就是‘用’了他几个廷侍吗,还有那些个贱人,至于如此对我——那帮老家伙,竟敢出言蛊惑他,对我施以酷刑——我的腿——我的脸——说我狠毒?他们比我狠毒了百倍才对——”
彭婆婆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时而哀愁、时而激亢,竟像是呓语一般。
“婆婆——婆婆——”林御风小声唤了唤。
昭儿冲他摇摇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过了少顷,彭婆婆仿佛清醒过来,抬起头,看着薛明台,道:“小子,我的确认得你父母,知道他们许多事,还知道——他们的下落。”
“什么?”薛明台、顾汉几乎异口同声。
薛冰的反应,倒是没有那么激烈。
彭婆婆看了薛冰一眼,问道:“这女娃,便是你父母在逃亡路上所生的吗?”
“是。”薛明台答道。
“果真有几分相像,初时竟没有留意。”
“婆婆,你与我父母怎样相识,他们如今过得可好,人又身在何处?”
“别急啊——”彭婆婆道,“这些事,老身日后自会慢慢告诉你。”
薛冰此前一直未曾说话。这时,她开口问道:“可婆婆你,是怎么认出我们的呢?”
这一问很是关键。
薛明台也道:“不错——还有那忘忧丹,婆婆怎会认得,还将自己的药也取了同样的名字?”
“并非我刻意取了同样的名字——”彭婆婆笑了笑,“而是这两者,本就出自同一个配方罢了。”
“什么?”薛明台惊道。
彭婆婆倒是不紧不慢。但见她,缓缓调整了坐姿,方才道:“你母亲出身炼药世家,精通医理、极善制药,想必你是知道的。她一直有个夙愿,便是制出一种灵药,可解世间百毒,弥合一切创伤,甚至令人起死回生。她曾说,若日后能将此药炼成,便取名为‘忘忧丹’——意思是,让人忘却所有的伤痛苦忧。原本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直到你们去往东都之前,此药的研制已完成了十之七八。无论配方和炼法,经过你母亲的反复试验、推演,都已大致成型。不过,很可惜——”
彭婆婆顿了顿。
薛明台知道她要说什么。
果然,彭婆婆续道:“很可惜,发生了‘那件事情’。你母亲再也无暇顾及炼药之事。之后,你妹妹出生了。面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杀戮,你父母百般无奈之下终于决定,将你兄妹托付给他人,秘密逃走,并且从此断绝一切消息。临行前,你母亲为防意外发生,忘忧丹从此失传,便将配方交给了所托之人中的一位。”
“是姑姑。”薛明台心道。
“再后来,她遇到了我——”彭婆婆道。
“遇到了婆婆?”
“对,就在你二人被送走之后不久。那时,我正蒙大难,是你父母出手相救;而随后,我又设法帮了他们——总之,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患难之交。”
薛明台自从离开父母之后,便失去了他们任何消息。此时,听到自己走后父母的情况,委实是百感交集。
“之后呢?”他不禁问道。
“之后——”彭婆婆又续道,“彼时,双方都是落难之人,皆无处可去,便在一起结伴住了数月。我本就是医女出身,对炼药之事也颇有心得,故与你母亲甚是投机。闲谈中,她将忘忧丹的配方告诉了我,还请我从旁参详。”
“哦——”
“数月之后,我与你父母分道扬镳,各奔前程。但忘忧丹的配方,一直在我脑中萦绕。待安顿好之后,我便开始着手研制。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数年时间,在对初始配方几经修改之后,老身终于大功告成。此药虽较原先大为不同,但毕竟还是脱胎于你母亲的方子。因此,我便遵照她的意愿,将此药也称做了‘忘忧丹’。”
“可是——”此时,又是薛冰开口问道,“婆婆你自己也说了,最终的成药与原先的配方大有出入;而据我所知,我姑姑在炼制此药时,也对原本的方子进行了不少改动。既然如此,你怎能断定,我们的药就是你印象中的忘忧丹,又如何敢据此推测我们的身份呢?”
“看来,你们对自己的母亲还是不够了解哟。”彭婆婆道。
“此话怎讲?”薛明台问道。
“你们可知,无论对忘忧丹原先的配方如何修改,有一味药材是决不能更换的。”
“什么?”
“黑玉曼陀罗。”
“黑玉曼陀罗——”薛明台重复道。
“此花并非世间本有,而是以特殊药汁灌溉寻常曼陀罗花之后所得的变种。你母亲一家世代炼药,多是以黑玉曼陀罗作为基底的。一旦将此药换掉,便等于将忘忧丹的研制推倒重来——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和毅力;目前来看,你们的那位姑姑也没有这样做。”
薛明台回想起,自己幼年时,的确曾见母亲在家中培育过一种黑色的花;而后,在东海蓬莱国府中,姑姑李红儿的院子里也养着同样的植物。此花通体有毒,薛明台五岁时,曾因吸食了花粉而昏厥数日,后经极力抢救,方才勉强捡回一条小命。因此,他对此花一向颇为忌惮,即便后来在李红儿处再度见到,也只是远远绕开,不去过问。
彭婆婆接着道:“黑玉曼陀罗,有镇痛之效,却也能致人迷幻,因此用时极需谨慎。关键是,此花带有一股异香,能经久而不衰,甚至融于血液之中,时间长达数月,只是常人难以察觉罢了。”
“婆婆你,便是通过这香气,推测出了我等所用的乃是忘忧丹,进而猜到了我等的身份,是吗?”
“不错。上回,我从这小子的血液中,闻出了黑玉曼陀罗的气味时,那时便心生怀疑;待你们走后,我又检验了他的毒血,发现了其他几种炼制忘忧丹所需的成分,于是更加坚定了我的猜测;如今,再细看你兄妹二人的相貌,几乎可以肯定,你们就是当初被人带走的戈释弥达·昆塔雅的一双儿女——”
许是这段话说得有些长了,彭婆婆话音刚落,便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昭儿站在原地,并未做出任何关切的举动,神色也沉静如常,这让薛明台有些意外。
咳了好久,彭婆婆方才勉强止住。此时,整间密室里,开始回荡起她粗重的喘息声。
“还请婆婆多多保重。”薛明台道。
“且死不了——”彭婆婆答道,说着又咳了几声。
待对方喘息稍定了一会儿,薛明台上前两步,道:“敢问婆婆,可否告知,晚辈的父母如今安在?”
“你急什么——”彭婆婆不耐烦道,“老身方才不是说了,等日后自会告诉你。怎么,你是担心我老太婆活不久了吗?”
“岂敢——”薛明台拱手道,“只是晚辈思念双亲多年,本以为天各一方,此生无缘再见,不想今日得知,竟还有重逢的机会,故而情切不已罢了!”
“情切不已?”彭婆婆冷笑道,“这嘴上的孝心,来得毕竟容易。只是不知,你的诚意究竟如何了?”一秒记住 海岸线小说网 <a href="https://www.haxdu.org">海岸线</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