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来福见屋里并不开门。他气冲顶门,跳脚骂道:“再不开门,老子一把火把你们这对狗男女都烧死”。他话音刚落,听“咣当”一声响,房门大开,屋内跳出一个壮汉,壮汉袒胸露腹,胸口长着一簇护心黄毛
来福见这壮汉衣衫不整,料定此人定是奸夫。他大喊一声,冲前去,一斧子往壮汉肩头砍去。门里闪出的壮汉,不是别人正是牛大虫这牛大虫平素虽然蛮横,但遇见这种事儿也不免惊慌。他躲在门内,从门缝往外偷看,见来福扬言纵火,心道事情闹大,与自己面子也不好看他于是开门想要说几句,吓唬人的话。不想刚打开门,来福并不容他言语,一柄寒光闪闪的斧头,迎面向他的头劈来
牛大虫心里一惊,并不闪避,他飞起一脚正来福的心窝儿。牛大虫自幼习武,长拳短打,无所不精。情急之下真有开碑碎石之力,只见来福胸口挨了牛大虫一脚,惨叫了一声“噔、噔、蹬”连退了几步,只觉胸口气血翻腾,喉咙一甜,一口热血喷了出来
牛大虫踢伤了来福,不敢纠缠,遂翻墙越脊,落荒而逃。来福捂住胸口,躺倒在地,口鼻流血,已是只有进气儿没有出气了
翠莲此时从屋里出来,她云鬓散乱,酥胸微露,一张俏脸吓得惨白。看见来福躺在地,口吐鲜血,早吓得花容失色。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翠莲虽百般看不来福,但毕竟夫妻一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只听她叫一声苦,扑到在来福身边,哭天抢地起来
“天寿堂”里得响动,早闹动了四邻街坊,人人都知必有一场好斗,只等着光眼看热闹,谁也不敢强出头。后来又听见里面传出叫骂、打斗之声,不禁人人自危,关门闭户,生怕牵累及至来福惨叫,牛大虫越脊而逃,众人都是听的清清楚楚,看的明明白白
翠莲央邻里交好之人帮忙,将来福架至炕,又请来郎看视,只说不小心滑倒。郎诊了脉,开了一剂方子,央人去抓了草药,翠莲熬汤煎药,端茶送水,服侍来福服下。
来福身子本来病弱,经这一劫,竟自日日吐血,不几日已是病入膏肓,眼见不济翠莲六神无主,又惊又怕,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差人去叫牛大虫。牛大虫听到消息,来见翠莲。翠莲哭道:“好你个大丈夫,好男儿,得了便宜,只顾自己,反倒留下奴家一人坐蜡。如今犯下人命官司,如何是好”。
牛大虫嬉笑道:“他死了,不正合了你的心思今夜把他埋了,算有人来查,也是个死无对证的悬案一切放心,绝不会有事儿的”。
翠莲道:“你堵得住别人的嘴”。
牛大虫眼睛一翻,说:“谁敢胡说,老子拔了他的舌头再说,衙门下,我都使了银子,谁会听他们胡言”。
两人商量完,连夜将还有一口气儿的来福埋在院子靠南的墙根底下。事后,牛大虫又挪来院的童男、童女,纸人、纸马,堆在墙角,遮人耳目。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牛大虫以为自己这事儿,作的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门外的一双眼睛,却将他杀人害命的事情,看了个清清楚楚
这双眼睛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天寿堂”对门的丁老头儿。丁老头儿这晚坐在家,只觉心惊肉跳,半夜听见“天寿堂”里有动静,他便从来福家门缝里往里面看,只见来福媳妇挑着盏气死风的灯笼,给牛大虫照亮。牛大虫光着膀子在墙根底下挖坑。丁老头儿心想:“深更半夜,这两人在埋什么东西”。等到两人抬出来福,他才明白两人这是要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丁老头儿这辈子,吃斋念佛,行善积德,何曾见过此事儿当时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差点儿没背过气儿去待他缓过神来,哪里还敢再看当即四脚着地,连滚带爬的跑回家里,关门锁,躲在床下,瑟瑟发抖
老伴儿见他这副模样,问他怎么了他便把事情原委,断断续续讲了一遍。他老伴儿听罢,也面变色道:“如此恶行,必遭天谴”。
丁老头儿感叹一番,说:“如此大案,知情不报,我等必受牵累明日一早,我到衙门出首,必要告下牛大虫那个恶贼”。
丁老太太沉吟半晌,说:“夫君所为正人君子耳,但我听人言,那牛大虫与官府颇有渊源,只怕夫君一去,便难回转夫君不回,妾身何敢偷生望夫君妥为谋划,以策万全”。言罢,丁老太太老泪纵横。
丁老头儿一腔的激愤,被丁老太太的一席话儿,如兜头的一盆凉水,浇了个透心凉他仰天长叹,道:“来福何其苦命也”。
转眼天,风平浪静,来福竟自凭空消失。翠莲对众人言:“来福病愈,早出远门去了”。众人诺诺,皆不敢再问。当日午夜,丁老头儿偷偷拿着一叠纸钱,在街口焚化,一边烧一边念叨说:“今日头,我老汉烧一叠纸钱送你路你横死牛二之我不能救你实为终身憾事想你英灵不远,当不会怪我你一生命苦,又遭此大祸,实为天无眼你到阴司地府,阎王动问,当以实情相禀阳间官府不管,阴间鬼曹难容来福飨”。
念叨完,哭了两声,拜了几拜,刚要转身离去,忽见眼前刮起一阵阴风,搅得纸灰飞扬,直云霄丁老头儿迷了眼睛,恍惚间看见来福满面血迹站在自己面前。丁老头儿心里一惊,揉眼再看,却哪里有来福的踪影只见那一道纸灰,直贯入“天寿堂”里去了丁老头儿见此异象,心里称,心道:“难道真是来福显灵不成”。
当夜“天寿堂”里突起大火,火光烈烈,亮如白昼众人奔走呼号,鸣锣救火,可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哪里救得了好端端的一座宅院,倾刻间化为一摊瓦砾,真个是在家关门卧,祸从天来
怪的是,如此一场大火,却只烧了“天寿堂”的一座正堂,相邻众宅竟都秋毫无犯。火灭检视,灰烬只有一具男尸。有人认出此尸正是牛大虫无疑正在众人疑惑,忽听有人言说:“官府在城外抓了翠莲,说她故意纵火烧杀了牛二”。众人闻言,尽皆不信。后数日,衙门张贴布告,言说翠莲妖言惑众,纵火烧杀牛二一事,判决秋后问斩云云
话说,丁老头儿有一至亲在衙门里面当差,这日闲来无事与丁老头喝酒打茶围。酒足饭饱,丁老头儿提及翠莲一案,亲戚笑言道:“疯婆耳,不足道”。丁老头儿好心起,央之再,方言:“据其言,当夜更,闻听有人叩门。牛二披衣开门,见门外站着一人。牛二问那人道:“你是何人深更半夜来此作甚”。那人并不言语,翠莲取灯来照,只见门外那人面白如纸,竟似纸人一般两人俱都吃了一惊,定睛再看,恍惚如来福耳翠莲到底是个妇道人家,当时吓得足酸软,瘫倒在地。牛二虽然心里打鼓,但他仗着自己拳脚功夫了得,跳脚大骂道:“哪里来的肖小敢来消遣你家大爷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话音未落,门外那人咯咯怪笑,抬脚迈步走进门来,这一下,翠莲可看清楚了来人,不是纸人是谁翠莲当即大叫一声:“有鬼”。
纸人此时亮出利斧,一斧子砍在了牛二的脖子。牛二还待再骂,鲜血已如泉涌般喷射而出再看那纸人眼如点漆,却无半点儿活气儿
纸人盯着翠莲,举起斧头,一步一步向她逼近。翠莲心大惊,以油灯投之,油撒灯灭,引燃了纸人。纸人咯咯怪笑,竟不知疼痛翠莲悚然,定睛再看,只见熊熊火光,不正是放在自家墙角的童男么
那童男本是一纸糊假人,被火引燃后,周身冒火,点燃屋里被褥帷帐,一时火光闪动,烟雾弥漫翠莲一看势头不妙,捂住口鼻想要逃跑,却见烟气迷离,纸人身后竟站着牛头、马面两尊恶鬼恍惚间只听牛头、马面齐声呐喊:“殆你这鬼魂要到哪里去还不快快跟我回转地府,签押受审”。话音未落,牛头一抖锁链,“哗楞楞”作响,双一扬,便套住纸人的脖颈,牵着纸人往外便走。纸人吱吱怪叫,不肯范,一把抓住了翠莲的脚踝,将她也拖到了屋外。赵翠莲大惊,刚要翻身坐起,只见一朵黑云托住了牛头、马面,投西而去。她则被纸人一路拉扯,吊在了半空,身下屋脊如鳞,一闪即逝
翠莲正自惶恐,忽听黑云里面有人道:“此人不在阴阳薄,合该还有一月阳寿”。赵翠莲心道:“他说的这人是谁”。心念头一闪,见云探出一只大脚,一脚将她踢下云头,摔落地。待她醒来,却原来已至城外十余里的野狐岭矣
亲戚说完,丁老头儿啧啧称道:“果有此事,倒是天理昭彰,不避肖小”。当下又把牛二、赵翠莲杀人埋尸之事说与他听。亲戚闻言大惊失色,拍案而起道:“狠辣如此,天理难容”当下两人拿了锨铲,寻至埋尸处,掘出了尸首。只见来福面目俨然,不见一丝两人惊惧,奔至衙门报案。
后数日。赵翠莲以奸情至人命罪,被官府判处磔刑,有好事者计算火发之日,距赵翠莲人头落地之时,竟整一月众人皆言:“来福显灵,得报大仇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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