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原本神色凄婉的几名姬妾顿时鲜活了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的自地上爬起来,抱着苏写意的手臂哀求道:“苏姑娘苏大夫,您行行好,带妾身一起走吧!妾身不想死啊!”
“苏姑娘,妾身无能,只求您一定要找到王爷回来救我们!”
“苏姑娘,求求您了……”
哭嚎声成片的响起来,苏写意不禁头疼的看向慕云蘅,对方脸上清浅的笑意始终未变。自此,苏写意才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冲慕云蘅点点头,道:“相信我!一定会会来救你的!”
慕云蘅并不接话,其他的人比她更需要这句话。
苏写意离开的悄无声息,甚至没有人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怎么离开的,就连一直驻守在王府大门外的禁军,又或者是将整个王府包围了的禁军,都没能察觉到苏写意的离开。
对此,慕少安和慕云蘅都没有在提出质疑。
父女二人默然对坐的时候,只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正午时分,日头高起,仲春十分的阳光虽然不若夏日炎炎,却也足够了,她想。而后慕云蘅遣散了众人,让他们各自回府去。
一开始众人都不干,毕竟如今命悬一线,什么时候要被抓走也未可知,守着慕云蘅的话,好歹还有些希望的……
慕云蘅见说不过他们,便叹了口气作罢,只让众人留在厅堂里,而她,则去了北房孟恒辰的卧室。
这排屋子位于正院的北端,与蘅芜苑的院门就只有一排后罩房和一个不大的园子相隔开而已。自从府上的下人被抓走之后,慕云蘅就将剩下的二十个人集中在了正院的前厅以及东西西厢房,至于北房这边因为离得较远,所以几乎不会有人来了。
她之前已经来这里查看了许多次,这便是最清净的地方了。
慕云蘅像是巡视一般的看完整个房间,目光最后落在了靠近门边的一排琳琅满目的书架上,她走过去,将纸质的书籍重新整理了一番,全部集中放在中央的位置,而其他的绢帛以及木刻的书籍,都被放在了外围。
整理好之后,慕云蘅对自己的成果满意的笑了笑。
“大丫头,在忙什么?”慕少安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慕云蘅猛的回头,房门外的阳光下,慕少安埋头白发如雪,身长如玉。她浅浅一笑,迎上去,柔声道:“阿爹,进来坐。”
慕少安并没有推拒,他是来找慕云蘅谈话的,相信慕云蘅也看出来了。只是不知道何时开始,他们父女之间,竟然变得如此陌生了。
慕少安进屋之后,狐疑的看了眼她之前整理的书架,却也并未说什么,慕云蘅稍稍放心,浅笑着耐心等他说话。
慕少安把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才问道:“蘅儿,可曾后悔了?”
“什么?”她并不确定慕少安问的是什么话题,故而做出一副走神 的样子来。
慕少安并不拆穿她的假装,再次问道:“蘅儿可等后悔嫁过来?”
慕云蘅愣了下,垂下头,只能看到她脸上浮起的苦笑。
“不后悔的,阿爹,蘅儿从不后悔。”
“那你……”
“只是,蘅儿虽不后悔,却想要反悔了。”
闻言,慕少安也不再说什么,起身离去。慕云蘅又让晴岚晴雨跟上去,晴岚不愿,“主子,晴雨去伺候老爷就好了,奴婢还是留下来陪您吧?”
她淡笑着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在这里午睡,出不了什么事情的。只是我阿爹身体不好,晴雨一个人看顾不过来,你去帮衬着我才放心。去吧晴岚,若是有什么事,你再来通知我便好。”
晴岚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福了福身道了句安便追着慕少安和晴雨去了。
送走他们之后,慕云蘅轻轻掩上了门,来到窗户边,看着窗外日头正好,暖暖一笑,从袖袋里掏出藏了许久的放大镜,插在窗棱上,调整好角度。
回到床边,她又将头发散了开梳理平整,动作轻柔缓慢的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而后,她和衣躺卧在床上,问着萦绕在鼻尖陌生又熟悉的气味,这一刻脑海里浮现的竟是她穿越来的那天,鸳鸯锦帐、红幔春宵的场景。
当刺鼻的浓烟和火热的温度弥漫过来的时候,慕云蘅才终于勾起了嘴角,放任眼角的泪水滑落……
146:安生立命之地(1)
无边无际的红色,高温炙热的灼烤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慕云蘅挣扎着哭喊着,却始终逃不出去,甚至看不到半点希望。火苗像毒蛇一样,在她身体四周缠绕,俨然有愈演愈烈之势。
四周的空间越来越小,火苗吞噬的地方越来越多,周遭的温度也越来越高,而慕云蘅觉得,她身边可以利用的空气已经越来越稀薄……
真的,就要丧命在这无情的大火之中吗?
呆坐在床上的她,虽然被火舌所包围,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泪水早已盈满了眼眶,然而她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只是心底里已经荒凉成一片。她无声的喊着孟恒辰的名字,一声一声,渐渐消去……
已经不能说是绝望了,她傻傻的信了他,把身家性命都交付了出去,甚至、甚至在这样危机的关头,以命相搏……
她不能逃也没办法逃了,整个房子都已经淹没在火海之中,而外面惊叫声四起,对她来说,也遥远的像是彼岸,中间隔着无法跨越的沟壑——那条沟壑的名字,叫做时光。
当被烧透的房梁倒塌下来的时候,耳边不期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呼唤……
“王妃娘娘,出事了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慕云蘅从梦中惊醒,浑身汗湿。
心脏剧烈的跳动,证明她还好好地活着,然而梦境中的一切却是那么的鲜活,这一年来都紧紧的缠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怎么了?”她漫声问道,掀开床幔下了床,左手脱下已经湿透的睡袍。
晴岚慌张的跑进来迭声叫道,然而在看到她后背上蜿蜒满布的伤痕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一气。
慕云蘅已经习惯了身边婢女的反应,无所谓的扯了扯嘴角,伸出左手有些吃力的拿过干净的睡袍披上。她并没打算换上衣服,还想着等下沐浴一番才行。
“娘娘,后院那边又出事了!宛夫人和……和侧王妃又吵起来了!”
慕云蘅不自觉的皱起眉头,这半个月来,这样的状况层出不穷,她已经应付的有些疲劳了。
方宛的性格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宅门女子,善妒并且小心眼儿,见不得一切比她好的,所以总是挑事。
她训斥过方宛很多次,然而对方却是屡教不改,让慕云蘅着实有些头疼。|
其实她大可以在回到北境之后就离开的,反正,北境与其他两国交界,她若是想一走了之,这天下之大是谁也找不到她的。
然而自从回到封地之后,她身在病中将养了大半年才能下床,这半年来,慕云蘅致力于恢复自己的身体,成效颇为明显。
只是唯一挥之不去的,便是那满身的疤痕,还有夜夜缠绕她的噩梦。她如今还留在这里,也是无奈之举。但是毕竟她还担着辰亲王妃的头衔,孟恒辰就整天在外寻欢作乐,府里的大小适宜都需要她来操持。
从帝都回来之后,孟恒辰倒是一改之前的作风,整天流连于烟柳巷里、脂粉丛中,不问世事。似乎被亲爹亲哥哥从皇宫撵到这样一个贫瘠之地来,他都丝毫不以为意。
他散漫的态度几乎让慕云蘅以为,之前在帝都的挣扎都只是做戏而已。
“王爷呢?昨天歇在那位夫人房里?”她皱着眉头,不带感情的问道。
晴岚却以为她是伤心过度过意摆出无所谓的态度来掩饰,看着她的眼神都带着疼惜,“王爷他、他昨天……没有回府。”
“呵。”慕云蘅勾唇一笑,“知道了,先让她们吵着吧,大清早的,精力太旺盛了也不好。”她这么说完,晴岚脸上的疼惜之情更加明显了。
点点头退了出去,叫了抬着热水的婆子们将水送进去,她知道慕云蘅每天夜里都会做噩梦,也知道她每天早上醒来之后会沐浴,所以进来之前就已经嘱咐了妹妹晴雨去准备热水,此时时刻正好。
沐浴的条件自然是比不上帝都王府了,没有那宽敞的一整个房间给她修建浴池,也没有想蘅芜苑那样独立且安静的院子给她单独居住。
慕云蘅倒是不计较条件的有些简陋,只是她偏好清净,所以从内院搬了出来,在客院里挑了一处偏僻之地。
有着慕家的财力支持,辰亲王府虽然被帝都断了大半的经济来源,却也不至于揭不开锅。王府的下人在帝都时都已经死的死散的散了,如今这些,除了几名贴身的婢女外,都是新招进来的。
王府的管家在那场大火中丧生,慕云蘅不放心把家中大事交给一个陌生人,索性就求了慕少安暂时替他们管着王府,毕竟如今的生活来源都依托与父亲,他也算是着府里的主人。
对于这一点,孟恒辰没说什么,慕云蘅也就当她默认了。
她一边沐浴一边想着家中的事情,如今她的身体也已经调养的差不多了,也亏了苏写意着一年来劳心劳力的照料她。
只是……
她抬起湿润的手,抚上面颊,左脸上巴掌大的痕迹,是她心中最深的痛。
容貌,是一个女子最在乎的东西之一,不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慕云蘅坚信,没有哪个女子在倾城一般的容貌被毁了之后,还能处之泰然的。
她的反应已经算很好了,也不过是在刚清醒过来之后,哭闹了几日、又沉默了几日罢了。众人都围着她团团转,阿爹更是用一种痛心疾首的眼神看着她,心疼的情绪溢于言表。
到后来,悲伤过去了愤怒过去了失望也过去了,慕云蘅自己开导了自己,然后从牢笼中走出来。
众人却有些不能接受了。
当她从房间里走出去的时候,王府新招来的下人在这之前并未见过她,纷纷被她吓得哭天喊地。慕云蘅无奈的笑了笑,退回去,一袭薄纱遮住她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
亲近的人看着她都是略带惋惜的,跟她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的,慕云蘅没办法跟他们解释清楚为何自己的心境改变的如此之快,只能默不作声的接受了大家的好意。
时间会改变一切的,她坚信。
到如今,众人也习惯了她的平静淡然,便也不再故作紧张。
只是,除了贴身伺候她的晴岚晴雨和苏写意意外,再没第四个人知道,她除了脸上可怖的疤痕外,身上更是惨不忍睹……
“阿姐!阿姐!”穿衣服的时候,门外慕云薇就急匆匆的喊着她了。
慕云蘅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替她整理衣衫的晴岚也忍不住露出不悦的神色来,小声说道:“娘娘,您别太纵着她了。”
慕云蘅无所谓的摇摇头,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愣着的晴雨去开门。
晴岚和晴雨是姐妹,自然是同气连枝的,但是姐妹二人毕竟都是为了维护她,慕云蘅也从不加以追究的。
晴雨开了门,甚至没有行礼,便让了慕云薇进来。
慕云薇如今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娇憨可爱的少女,而是一个手段凌厉完全能够独当一面的深宅妇人。她冷着脸色瞪了晴雨一眼,架势十足,晴雨默然的低下了头,她这才冷哼一声,扭着腰姿态翩翩的朝慕云蘅走过来。
彼时晴岚刚好替慕云蘅穿戴完衣服,还未来得及替她梳理头发,慕云薇几步走过来,挤开她,抱着慕云蘅的右手撒娇:“阿姐,你看看那个方宛啦!仗着自己进王府的念头比我久,就处处跟我作对!我都跟她说了是你让我打理内院的事情的,她还不听,什么事都要插一脚,玩去哪不把我这个侧妃放在眼里!”
慕云蘅看了看被她抱在怀中使劲儿摇晃着的自己的右手臂,神色淡然的笑了笑,慕云薇却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一般,眼神缓缓的落在自己怀中她的右臂上,脸上尴尬的热辣辣的。
她神色慌张的看着慕云蘅,不停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阿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慕云蘅抬起左手将右手臂拿回来,小心额放在身侧,冲她笑了笑,安抚道:“不碍事,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再说,也没什么感觉。”
这便是她如今不敢离开的另一个理由——她的右手臂,在那场大火中几乎全废掉了,后来仰赖于苏写意的精妙医术替她修复,却只是保住了完整的胳膊和手,却丧失了活动的能力。
她慕云蘅如今也算是一个废人了,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又何谈离开这里独自生活?
她的本意是想安抚慕云薇,却不了她顿时红了眼眶,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晴岚晴雨瞪着她用力的翻着白眼,慕云蘅不禁失笑,又有些哑然,“薇儿,你哭什么呢?”
慕云薇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梨花带雨的看着她,嗫喏道:“阿姐,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怪她么?
怪她什么呢?
难道要怨恨自己的亲生妹妹太招人喜欢所以夺走了她的丈夫的爱,让她的丈夫对她不闻不问,最终她自己心灰意冷的绝望,而后心痛之下引火自焚么?
可是事情分明不是那样的,或许是因为慕云薇的缘故才让孟恒辰在计划中临时更改,带着慕云薇独自出了王府,然而其他的部分却是他们两人一早就商量好了的,这天底下除了他们两人再没半个人知道。
她这最多也只能叫做自食恶果、作茧自缚,又怎么怪得了别人的呢?
慕云蘅柔柔一笑,道:“我为什么要怪你呢,傻丫头,你是我妹妹啊。”
147:安生立命之地(2)
姐妹两人相携出了院门,刚走出去方宛便带着人吵吵嚷嚷的过来了。因为慕云蘅住的地方比较清静,所以很远的地方就能听见吵闹声。
慕云蘅下意识的皱了眉,而慕云薇已经不悦的撇了嘴,道:“阿姐你看她,一天到晚就这么闹疼着,哪里又把你我放在眼里了!”
慕云蘅侧头看她,细声道:“她素来便是这般性子,若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别同她计较了,生气伤身。”
慕云薇嗤笑一声,“我伤身又算得了什么,就是见不惯她那副狐媚的样子,王爷不过是这几日歇在了她的院子里,就让她得意成这样。若是哪一天王爷抬了她的身份,岂不是要把我们姐妹二人骑在头上了吗?!”她侧头看着慕云蘅,义正言辞的劝道:“阿姐,我知道你是个好脾气的,但是你毕竟是这王府的女主人,这北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妃,怎么能纵容底下的人翻了天呢?”
慕云蘅无所谓的摇摇头,脸上轻薄的面纱盖住了她的神色,只露出一双深沉如水的眸子来,让人望不到底,也探知不了她的情绪。
慕云蘅抬眼看向走来的人群,双手笼在袖中,站直了身姿。
方宛领着几名婢女,还有慕青等人浩浩荡荡的走过来,见战立在慕云蘅身侧的慕云薇一脸的得意和冷笑,当即就黑了脸色。
“婢妾见过王妃娘娘!”她率先上前,朝着慕云蘅恭敬的行了一礼。自打回到北境之后,府里仅剩下的几名姬妾对慕云蘅都格外的恭顺。
慕云薇的脸色更加难看。
其他几人也纷纷上前,同样对慕云蘅行了一番大礼,然后又对慕云薇行礼,毕竟她如今是孟恒辰亲封的侧王妃,身份不同一般。怎么算来都是这个府里的主子之一,而他们,只能算是比下人稍高些而已。
见此情形,慕云薇才稍稍缓解了些许不悦。
慕云蘅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看了眼方宛,又看了看身边挽着她手臂的慕云薇,淡淡一笑道:“诸位妹妹也好久没来我这里坐坐了,既然今天人这么齐,不如我来做东,办一场迟来的春日盛宴。|”
其实,她早已经安排好了这场春日宴,只是原本定的不是今天。不过如今看来,今天倒是个好时机了。
她朝晴岚晴雨使了个颜色,二人了然的点头,回身进了院子,招呼下人们准备起来。慕云蘅领着众人去了王府最大的花园,也就是在她的院子侧面,大多时候都是给王府的客人们赏玩用的,只是最近几天都没什么人,所以她便用了这处地方。
晴岚晴雨的办事效率极高,不到半个小时便已经布置好了。
园中有一处极大的空地,四周遍植枝干曲折的海棠树,而树下同样中了许多青翠的灌木及花草。此时正是海棠盛开的季节,树枝上的叶子并不多,深褐色的枝干上是或茂密或稀疏的火红色花朵,小小的一点点,远远看去像火焰一样的热烈。
火焰,却是慕云蘅如今最惧怕的东西。
中央的空地上铺了十来个垫子,每个垫子前面又放置了一张矮小的茶几。上面放了些新鲜的时令水果拼盘,并一壶清酒。
主位上放置了一张较长的小桌子,上面的东西也是两人份的,桌子后面是两张软垫。
晴岚晴雨扶着慕云蘅到垫子上坐了下来,是古老的跪坐姿势,双腿并跪,屁股放置在脚后跟上,脊背挺直。
慕云蘅一直觉得这样的姿势最是折磨人,却也是最有礼貌的姿势,如今却被她用做小手段来惩戒众人。
众姬妾们一看到铺在地上的垫子就有些腿颤了,而见慕云蘅姿态优雅的落座之后,更是呼吸都有些不稳了。
“王妃娘年……”慕青凑过去,迟疑的问道,看着那些垫子的神色都有些惴惴不安。
慕云蘅柔声一笑,道:“都坐下来吧。”然而她的声音是偏冷的,即使轻柔的语调被她说来,也是有些让人惧怕的。
慕青回头看了众人一眼,交换了眼神的众人都在各自的婢女的搀扶下落了座,但是脸上的表情都很不轻松。
慕云薇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瑟缩的样子让方宛冷笑出声。
她脸上一热,狠命的瞪了方宛一眼,蹲在慕云蘅身边,道:“阿姐,你这是要做什么啊?”
慕云蘅拍拍她的脸,笑道:“不怕,过来坐吧。”若是往常,她会用手亲切的拉着她入座,然而这一次,慕云蘅只是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慕云薇知道她的手有问题,却还是面露尴尬的坐了下来。
慕云薇:“这场春日宴本来应该前几日就办起来的,不过,因为本妃身体还未痊愈,苏大夫一直不让本妃出门。今日正好,大家都在,便趁此机会聚一聚吧。”
众人忙说是。
慕云蘅点点头,道:“其实今天把大家找来,是有件事要和大家商量一下。”阿爹和苏写意的话回荡在耳边,慕云蘅掐着手心提醒自己,“诸位姐妹入府也有几年了,但是为什么到如今,王爷膝下还没有半个子嗣呢?”
她这话说的轻轻柔柔的,然而却戳中了在场众人的内心深处。慕云蘅仔细的审视过去,每个人面上的神色都是极力压抑着的,还是能从眼底看出内心的波动,她知道,这一招用对了。
“诸位姐妹,有什么要说的吗?”静默半晌,她才漫声问道。似乎很满意如今的局面,慕云蘅浑身都开始放松了起来。
若不是面上的薄纱挡着她大半的容颜,每个人都能看到她脸上此刻略有些讽刺的笑意。
慕云薇神色变了几变,她明显的感觉到了身旁的人有什么不一样了,然而却说不出来。心底里没由来的有些慌张,担忧的心思一下子就被另一股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在无人看到的角度上,她扯出一个极为恶意的笑容,故作不经意的拿起面前桌上的糕点,刚张开嘴,却是一股强烈的酸意从胃部翻起来。
慕云薇脸色微变,从惊恐道狂喜!
“呕……”
慕云蘅侧过头看她,显然也被她的反应震慑住了,呆呆的开口,“阿薇,你这是……”下意识的涌起一种猜测来,慕云蘅虽然没有经验,却也不至于连这点常识也没有。
“去!”她对身后的晴雨说道,语气已经有些急促了,“去叫苏写意过来!快去!”
晴雨慌张的跑开,而下面的众人已经震惊的白了脸色,方宛更是恨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从地上站起很,朝着慕云蘅优雅的福身,勾着唇角阴阳怪气的笑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侧王妃这明显是有身孕了呀~娘娘刚说完侧王妃这里就报出喜讯来,真是可喜可贺呀!”
她的话音刚落下,其他人也纷纷献上贺词。
慕云蘅掐着手心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尽量维持着平稳的声调,道:“这真是件大喜事呢!晴岚,你亲自去通报王爷,咱们府里好久没有喜事了,此番定要大肆庆祝一下,扫扫霉运才是!”
慕云薇狂喜的神色陡变。
她怀了身孕,在场的人竟没有半个祝贺她的,反而都去恭贺慕云蘅了,这算是什么事?!而且,慕云蘅是她的姐姐啊,怎么也没有半句恭贺的言辞?
用她的孩子来扫霉运?!
亏她想得出来!
她的一番心理活动都被身旁的人察觉了去,对于慕云薇眼底浓浓的恨意,她已经不再觉得意外了。
暗暗一笑,心道,这样也好。
148:孩子(1)
“侧王妃怀孕了?!”这一声是少辛的吼声,不可置信的声调极其高昂的从一个壮年男子的嘴里发出来,慕云蘅不禁微微一笑。
她转头看向苏写意,后者似乎还有些发懵,眼神呆滞。
少辛双眼瞪圆,愣了半晌扑向苏写意,掐着她的脖子大声问道:“姑奶奶啊你是怎么办事的啊!这么大的事情这会儿才查出来,王爷知道了一定会杀了我的啊!”
苏写意被他一闹,终于回过神来,怒瞪着不争气的慕云蘅,骂道:“你脑子进水了吧?!”
慕云薇颇为无辜的眨眨眼,淡定的说道:“又不是我干的。”
苏写意脸上一红,心道怎么以前没发现这个女的说话如此不知羞呢?!
少辛到没听懂两人的话,再一次向苏写意确认一番之后跳脚离去,嘴里还嚷着,“我得赶紧通知王爷去!”
慕云蘅微笑着目送他离去,还好心的出声提醒道:“慢点,别摔倒了。”
少辛脚下一滑,直接扑向了地面去!
苏写意大笑出声,待少辛灰头土脸的离去之后,才收了笑容,正色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慕云薇偏过头,“你觉得我是怎么想的呢?”
苏写意暗恨道:“我哪里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满的瞪她一眼,却还是忍不住说道:“我以为,你用那样激烈的手段来证明,是因为你还爱着他的,阿蘅……”苏写意忽然转了语调,带着疼惜和哀伤的看她,“我以为你对表哥——”
慕云蘅微笑着打断她:“对他什么?写意,你要知道,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苏写意不满意的大叫,“若说以前的你,我是真的觉得你不适合表哥,不适合做辰亲王府的王妃!但是现在,看看如今的你,身上哪里还有半点千金小姐的娇气?你再不是当初我认识的那个骄纵任性的慕家大小姐了,现在的你,真正适合做这个位子,比她慕云薇更加适合。|”
慕云蘅莞尔一笑,“那是你的错觉。”
苏写意不服气的争辩,“可是你爱他,不是吗?”
“那只是以前,错觉而已。”她轻松的反驳,丝毫没有半分迟疑。
而正是她这种果决的态度让苏写意心中起疑,她走到慕云蘅身边坐下,抬起她那只没有知觉的手臂,沉声问道:“是因为这个吗?”
慕云蘅讶然,她倒没想到这里去,然而她不想和苏写意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那个孩子多大了?”
苏写意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她指的是慕云薇肚子里的孩子,不悦的说道:“两个月了。”
慕云蘅点点头,“还行,不算迟。”
苏写意一愣,“你什么意思?”
慕云蘅取下脸上的面纱,冲她淡然的笑了笑,然而她脸上毕竟还有那么一大块因为火势造成的疤痕,皮肤被火苗的高温烫的扭曲起来,那张原本倾国倾城的容颜也变得恐怖无比。
但是她笑了,很淡然很随心的一笑,却能够让人无视掉她脸上的残缺,只看到她的笑容里散发出来的光华。
“那个孩子,不能留。”她淡定的说道。
苏写意一个不稳,险些从榻上跌下去!
而她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门外冰冷的腔调就已经传了过来,“慕云蘅,你说什么?!”
苏写意一惊,侧过头看去,竟是孟恒辰!
“王、王爷?!你怎么来了?”她惊讶的嘴都合不拢,心里却暗骂少辛,该办事的时候没效率不该办的事情却效率这么高!皮痒了么?!
慕云蘅起身朝来人走去,至跟前,柔柔一弯腰,道:“见过王爷。”
孟恒辰冷笑:“哪里当得起王妃如此大礼!”
慕云蘅面色不变,依旧笑语盈盈,“王爷说笑了,妾身在王爷面前,哪里有什么地位可言?”
“哦?”孟恒辰挑眉,“爱妃这是在抱怨本王,对爱妃你疏于理会了?”
“妾身不敢。”
苏写意听得心惊肉跳,慕云蘅是不是被那场火烧的脑子坏掉了啊?!王爷明明都那么不高兴了,她怎么还敢挑衅啊?!
孟恒辰狠狠瞪了一眼不停使眼色的苏写意,示意她离去,苏写意只当没看见,一步一步的蹭过去,拉扯着慕云蘅的袖子。
慕云蘅忽略掉她的动作,依旧淡然的笑着:“王爷难得来一趟,可是要用了晚膳再走?又或者,是要歇在这里?”
孟恒辰面无表情的说道:“你觉得,对着你这样一张脸,本王还吃得下饭去?”
慕云蘅顿时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慢条斯理的重新戴上面纱,才福了福身,道:“是妾身的过失,让王爷对着妾身这张脸,怕是夜里都要做恶梦吧……妾身真是罪过呢!可是王爷,怎么办呢,妾身每天看着这张脸,每天早晨都在噩梦中醒来呢!”
孟恒辰顿时黑了脸色,大步上前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地低声逼问:“慕云蘅,你在责怪本王?”语调里,已经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了。
慕云蘅也不挣扎,呼吸艰难的憋出一阵笑来,“妾身只是实话实说罢了,王爷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呢?再说了,这张脸,是妾身自己亲手毁掉的,和王爷您又有什么关系呢?”见孟恒辰面色稍稍缓解了几分,她又遏抑的笑起来,“莫不是、王爷做了什么亏心事,夜里也睡不踏实?”
苏写意已经凌乱了,不知道是气恼还是惊恐的浑身颤抖个不停……这个慕云蘅啊,脑子真的坏掉了吧?
孟恒辰用力甩开她,慕云蘅毫无防备,身子的被甩出去撞在软榻下的踏脚上,疼的眼冒金星。她身上的薄衫也滑落开去,露出雪白的肩膀,和上面蜿蜒曲折形色恐怖的疤痕来!
孟恒辰眼神一暗,双手紧紧握住,额头上青筋暴起。
苏写意忙去扶起慕云蘅,一边望着孟恒辰迭声道:“王爷!表哥!你糊涂了啊,这是阿蘅啊!你怎么下这么重的手,她身上的伤还没好呢!”
孟恒辰紧握的双手蓦地放开,却又突然收住,脸上的表情已经是极力压抑的愤怒!他冷着脸色沉声警告道:“薇儿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你敢动他半分,慕云蘅,本王定要你全家陪葬。”
孟恒辰拂袖而去,苏写意紧绷的神经才放松下来,大口的喘着气。方才王爷那副神色,她真的以为他会就这样掐死慕云蘅的!
而她旁边的女人呢?面纱已经掉了下来,从左侧看去,那半张脸还是完好无损的。长翘的睫毛,水灵灵的眼眸,白皙胜雪的肌肤,晶莹如玉的容颜……
可是,为什么,她还那么淡然,一点都不害怕的样子啊?!
苏写意泄气的陪她一起瘫倒在地上,哑声问道:“阿蘅,我越来越不明白你到底怎么想的了。”
慕云蘅正色道:“没关系,我的想法你不用知道,写意,看在往日你我的情分上,我只求你一件事。若你能答应我,无论以后你要我做什么,慕云蘅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写意定定的望着她,“你说便是,我有什么不能帮你的啊,你不用这样的。”
慕云蘅侧过头来,正视着她,脸上一般惊艳一般狰狞,浅笑间红唇轻启,“阿薇那个孩子,绝不能留。”
“为什么?!”苏写意的脸上蓦地是惊恐的表情,她震惊的看着眼前的女子,绝世的风华足以掩盖她面部的瑕疵。然而那双眸子却是深沉如水,清寒若冰。苏写意反应过来后才悔恨自己方才的信誓旦旦,弱弱的挣扎,“可是王爷他明明说——”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149:孩子(2)
慕云蘅一声淡若清风的,“一切后果,由我承担。”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
门外青衣的婢女听到这里,面露狂喜,一个不慎碰到了开启的窗扇,发出“嘭!”的一声来。
“谁?!”苏写意一惊,娇喝一声便追了出去。
然而对方既然胆敢偷听,又怎么会被人轻易抓住?
当苏写意追出去的时候,早已经不见了人影。
门外的院子里,春光真正好,满院的海棠花浓烈如火。
苏写意心中烦闷,挥了挥手让晴岚晴雨进去伺候她们主子,自己则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来踱去。风吹过的时候,火红色的海棠花落到了她雪白的衣服上,犹如斑点血迹。
慕云蘅在婢女的扶持下在整理好了自己,晴岚搀扶着她出来晒晒太阳。看着眉头深锁的苏写意,慕云蘅心底里闪过一丝丝的不忍,莫非、自己太强人所难了吗?
然而艳红的海棠花瓣从她眼前飘落的时候,慕云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