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是回去了, 可有些人永远也回不去了。
阴阳界战赢了, 秦广王灭了;
昆吾遭逢大劫, 横虚真人引剑自戕, 谢罪天下, 一生声名斐然, 身后却落得个毁誉参半;
崖山长老扶道山人一朝飞升, 绝迹十九洲;
星海剑皇曲正风亦拔剑自决,死后被大师姐见愁带回了崖山,归葬于千修冢畔, 天下修士无人敢有非议。
史笔载:阴阳界战重启,集十九洲之全力以攻,历二十六日, 战敌于八方城, 斩灭秦广,重夺极域, 见愁大尊执掌生死簿, 位封同等王。同日, 明日星海剑皇曲正风血洗昆吾, 杀二千余昆吾门生, 会大尊一言逼杀时昆吾首座横虚真人, 又自决于天下。昆吾大劫乃止。后世名之曰“明日劫”。
史家之言简短,但只记叙于其上的几个名号,便足以令无数厥后修士望之神往, 去推测这跌宕的一日里, 到底上演过几多沉浮。
诚谓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更况且当日诸天大殿上那么多修士亲眼眼见。
纵然有许多人在脱离昆吾时,再也不愿对人提起当日那惨烈的一幕一幕,可终究会有一些好事之辈,以当日事为谈资,向旁人提起。
于是种种的传言,便风行一时。
有人说,曲正风弃道入魔,是真的疯了;
有人说,横虚真人道貌岸然,心机深沉,死也是自制了;
有人说,照旧扶道山人厉害,一朝看开,直接飞升;
也有人说,崖山大师姐见愁才是真正的狠角色,一句话一道誓,便逼杀了昆吾首座,正道第一人……
虽然,也免不了有人对某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更好奇。
好比杀妻证道那一桩。
这传言的两小我私家,皆是十九洲风云之辈,其中又涉及恩怨情仇种种,实在是陌头巷尾、茶余饭后最适合谈论的奇闻。
而且,就在此事竣事后不久,崖山大师姐便持皇天鉴,于扶道山人飞升后,正式接任执法长老之位,成为了崖山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法长老。
昆吾一头却截然差异。
横虚真人自戕后,接掌昆吾的既不是沉稳憨厚的大师兄赵卓,也不是淡泊睿智的四门生王却,而是声名最显但同时也是争议最大的谢不臣!
没有任何外人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唯一能知道的是继任大典十分平庸,并不张扬,倒也切合昆吾劫后休养生息、低调行事的处境。
可外界的非议就很大了。
究竟是谢不臣啊。
他虽简直是十九洲难堪一见的绝世天才,且在阴阳界战中彰显出令人钦佩的才气与运筹帷幄的智谋,但“杀妻”这么一桩事在,还得他自己亲口认可,即即是“横虚真人唆使”,也总让人以为他未必是善类。
尤其是诸多女修,对其颇有诟病。
倒是昆吾门生自己绝口不提此事,约莫也是以为面上不色泽吧?
除“杀妻证道”外,当日见愁长老在诸天大殿前所立之誓,也十分值得人玩味。因为先前青峰庵隐界与雪域密宗,他二人就已经斗得难分难明,完全看得出是不死不休之仇,且曲正风已经陨落,见愁只要寻个由头,就能脱离誓言的束缚,重新向谢不臣寻仇。
好比,叛出崖山。
但这种推测,甚至是隐隐的期待,不外永远只存在于一种隐秘的构想之中而已。
若将其放上台面,在些许识卓识远的修士眼前说出来,恐怕只会换来一句:你懂个屁。
照旧数十年后,智林叟一语道破。
誓立则不破,崖山自有风骨。仇虽然大,诺却更胜。且剑皇弥留之际,一声“师姐”,以崖山托之,言实重耳。凡有情之人,谁能相负?
明日劫后数百年,十九洲民俗为之一肃,天下不仁不义之行日少之。又经阴阳界战一场损耗,诸多修士乃觉修行之路虽然漫长,生死不外一念间事,感天机之不行测,来世之不行寄。
见愁大尊独开“我道”,修此一生,修此现在,问心问我问世界,与天道为友,从者甚众,渐成势也。
其自己修为,亦成十九洲最令人神往之谜。
劫后三十二年,第八重天碑,有界第一;
劫后一百三十年,第九重天碑,通天第一;
劫后二百六十年,北域禅宗雪浪禅师问境通天,飞升上墟,天碑第一“见愁”二字,纹丝未动;
劫后三百七十年,崖山掌门郑邀通天圆满,道成飞升,天碑第一“见愁”二字,岿然屹立。
按说修士一到通天之境,便离飞升不远。
但不管天下修士的修为如何变换,不管中间有几名修士登临此境,见愁的名字永远像是一座翻不外的山岳,立在所有修士的头顶上,难以望其项背。
前面几年,尚有人谈论一番,想她修为到底多高,战力几何,又为什么还不飞升,是不是有心魔。
到了后面,便都徐徐习惯了。
人们已经见责不怪,将这九重天碑第一上的名字,视作一件稀松寻常的事,似乎见愁的名字天生应该在那里一样。
大巨细小的修士,一次又一次从西海广场之上途经,已经少少会在第九重天碑下面停下来。
唯有谢不臣差异。
近四百年的时光,似年华似箭,弹指即逝,他的境界也从出窍飞涨到了有界巅峰,只差一步便可迈入通天。可通常从那九重天碑途经,他都市停留,抬首望着那最高天碑之上的“见愁”二字,默立良久。
越是大能修士,修为越是往上,才越能感受到这简朴的两个字,带给人何等强烈的压迫。
绝不会有人怀疑见愁的实力。
早在昆吾遭逢明日劫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十九洲实质上的最强武力。在之后的近四百年里,她已经少少脱手。只有二百多年前,妖魔道上三大老魔作乱,昆吾崖山修士出海追击,久攻不下,她自极域十八层地狱返回,恰从海底出来,不外淡淡看了其中一老魔一眼,便令其灰飞烟灭。
其战力之恐怖,可见一斑。
眨眼又是一年小会,正好于崖山举行。
天下修士云集,倒是难堪热闹。
郑邀飞升后,便由方小邪接任了掌门,算是头一次亲自企图诸般繁杂事宜,且又正碰上见愁师伯这几年不在十九洲,只好凭感受拿捏,偶然同昆吾商量商量,好歹没出什么差错。
往日性情欠好且还十分好斗的小子,身量已经拔高,修为也已经是骇人的入世后期,差一步便能迈入返虚大能的行列。但容貌上却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既有少年那一种天真的执着与热血,亦有青年较为成熟的沉稳与持重。
不轻浮,亦不世故。
不说话的时候有威严,笑起来唇角弯弯,但眼睛底下还透着点特有的混不惜的小邪气。
谢不臣带着昆吾一众修士来揽月殿告此外时候,只瞧见他穿了一身火烧云似的赤红色道袍,背对着众人,面朝着前山的云雾,盘坐在殿前的窗前上,正笃志入迷地看着什么工具。
他们都进了殿了,他才察觉到。
于是将手中正在看的工具一合,长腿一放,便从窗沿上站了起来,抬首一看,也不惊讶,只挑眉一笑:“圣君也要走了?”
原本阴阳界战后,谢不臣便因运筹帷幄被众修称为“紫微道子”,厥后接掌昆吾,算得上是临危受命。在昆吾其时损失半数中坚修士的情况下,力排众议,急剧收缩了宗门原本的势力笼罩规模,韬光养晦,又亲力亲为造就门下修士。虽未收一人为门生,却编纂了诸多的修炼文籍,涉及修炼、阵法、炼丹、炼器等各个方面,由浅入深,实在是少看法鞭辟入里。不仅昆吾修士受益,天下修士亦多有将之封为圭臬者。
如此二百年,竟真让昆吾缓过气来。
到如今虽依旧难与当初全盛时期相比,但也算恢复了泰半的元气,且一门之民俗清正许多。尤其是才入门不久的年轻一辈,已隐约有了几分显赫仙门门生应有的纯粹。
世人虽因杀妻之事对他加以非议,可实在无法否认他绝顶的智谋与极强的实力,久而久之,自然以为这“道子”二字的称谓实不合适。
所以不知从何时起,便称作“圣君”了。
只是这两字旁人称来自然,从已经是崖山掌门的方小邪口中说出来,就显得生疏怪异。
但谢不臣并未在意。
经由当年诸天大殿上那桩桩件件,昆吾崖山这数百年来的关系自然算不得很好,且方小邪修的也是“我道”,早在照旧个不通世事的小子时便同见愁亲近,不待见他才是寻常。
“克日来昆吾修士皆宿在崖山,实在多有叨扰,如今小会已经竣事,自当前来离别。”
谢不臣一身苍青道袍,清隽的眉目又比往日更多几分疏淡。
看上去真似个仙人,没沾几分凡气。
人立在殿中,一手负在身后,看了一眼方小邪手中捏着的折子,便自然地问道:“见愁长老依旧未归吗?”
方小邪心里不大舒服起来。
他长得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但两道长眉如剑却很凌厉,好战且不平输的性情更让他神情里添上一股天生的桀骜不驯。
这时看谢不臣,自然地透出几分不喜与敌意。
他行事也惯来犷悍,只将手中折子往身后一背,便不客套道:“没回。不外见愁师伯已将诸事全权托与了我,圣君若有什么公务,同我说也是一样。”
当中“公务”两字咬得稍重了些。
谢不臣洞察人心的本事是一流,岂能听不出来?
可到他这境界,实也不将这些许挑衅放在眼中了,既然见愁没回,那他自也不会多言,便微微一笑,道:“倒非公务,只是数年前她托我查的一桩私事有了眉目。若她回来,还劳方掌门转告一声,谢某多谢。这便告辞了。”
话说完,略略颔首,已携昆吾众修去了。
揽月殿里便只留下方小邪。
那种近乎野兽一般的直觉,让他从对方临走时这一番话里,轻易地捕捉到了那近乎于他针锋相对的“私事”二字,一下就皱紧了眉头。
费解极了。
这四百年里大多数时间,见愁师伯都在闭关,或者来往极域与十九洲之间,甚少搭理俗事,即即是左三千小会,也总不露面。在外人看来,她是已得了道,强大且神秘,已经到了基础不需露面,光凭个名号便能震慑妖魔的田地。与昆吾这位圣君,可算得上是“王不见王”。
她有什么事要查?
而且照旧数年前托了谢不臣?
方小邪想了想,越想越不兴奋,抬手便把那折子扔在了窗沿上,打得“啪”一声响。
是智林叟十多年前写的一册行记。
掀开的那页,正好是崖山。
记的是:崖山三剑,崖山剑为圣剑,一线天为魔剑,无名剑为真剑。崖山剑为曲正风所得,乃是圣剑魔心;一线天为见愁所得,实是魔剑圣心;无名剑为方小邪所得,则是真剑真心。
方小邪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在他取得无名铁剑之后的两个月,智林叟这本行记已传遍十九洲,他亦寻来一看,又说与见愁师伯。
可师伯看了一眼,便笑。
笑事后,又默然沉静了良久。
他便问她:“智林叟写得差池?”
她低低叹了一声,将折子合上,只逐步道:“真剑既有真心,圣剑自当圣心,魔剑亦必魔心。”
圣心,魔心……
方小邪默念了两声,仍觉困惑。
说曲师伯是圣心,还算讲得通。可见愁师伯,怎说自己是魔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