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左三千, 数千年以来, 向以崖山、昆吾为尊。
差异于崖山孤苦的气质, 昆吾总显出一种寻常王谢正派之感, 不管是从昆吾十一峰的规模, 照旧招收门生的数量, 又或者是维持诸方平衡与秩序的习惯。尤其是十一甲子前那一场阴阳界战后, 崖山千修陨落,昆吾却“阴差阳错”在此战中保留了大部门的实力,在以后的六百六十余年间, 毫无疑问地成为了中域首屈一指的宗门。无论是从声望照旧从实力来看,都将昔日崖山甩在了身后。
九头江这江湾内,即是无数修士求之不得的圣地。
大派的秘闻, 越是遭遇危机, 越能显露无疑。
可在此时现在,终究无用。
阴阳界战重启, 各大门派的精锐毫无疑问地被各大门派调遣了出去, 少少一部门驻守在明日星海与东极鬼门, 绝大多数都已随同横虚真人进入极域, 同八方阎殿作战。
留守宗门的, 则大多实力不足。
昆吾也一样。
十一峰每峰四五百人, 修为元婴及以上的大多已经脱离,就算留下了部门能手来防守,又怎么可能同曲正风、同明日星海这一帮亡命之徒抗衡?
更况且, 曲正风是早有准备。
明日星海这种杂乱的地方, 当初虽然有许多人进入了极域,加入阴阳界战,但留下来的修士却更多。实力未必有多高,但用来搪塞眼下的昆吾,却是绰绰有余了。
天际人影如飞剑坠下,落在各峰峰头。
昆吾护山十二重护山大阵急遽忙忙地打开,在往日即是坚不行摧的象征,只要开启,便能令无数邪魔外道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可如今,他们迎来的不外是当头一剑!
“霹雳!”
崖山巨剑高举,似乎要刺破苍穹,崔巍的剑势,还未落下,便引得周遭虚空震动,连九头江的江水都为之摇动咆哮!
剑落,大阵便已破去了六层!
阵内主持阵法欲实时将其修复的一名昆吾长老,登时为阵法被破过半的攻击所伤,元婴尽毁!
没了人主持的阵法,再高明,也不外是死物而已。况昆吾数千年以来,何曾遭逢过此般大变?
牢靠的日子太久,倒忘记了修界的残酷。
无数门生向来袭之人质问,问他们怎敢杀上昆吾,可回覆他们的,不外是一柄又一柄染血的刀剑!
筑基以下一个不杀,金丹以上一个不留!
昆吾宗门内三千余人,眨眼屠戮过半。
在双方征战时相互攻击防守的灵力术法间,往日郁郁葱葱的山林倒伏在地,亭台楼阁亦轰然崩塌,就连半山腰上垂挂下来的瀑布里,都淌着殷红的血水!
防护大阵在强悍的攻击下,不停回缩。
最终竟只能蜷缩到了昆吾主峰之上,以一鹤殿为中心,将仅剩下的千余王谢生,护在阵中。
其中有百余名才入门不久的昆吾门生,修为皆不凌驾筑基,被修为稍高的师兄师叔师伯们盖住,年轻的面目上,还未褪去稚嫩的青涩。这一场惊变发生得实在太突然了,他们眼底的恐惧与不解,都还难以掩饰。
尤其是在看到那带头的修士时……
竟是昔日叛出崖山的明日星海剑皇,曲正风!
他一步一步从山道上走了上来,其余主峰上已屠戮完毕的明日星海修士们则都陆续返回,跟在了他的身后。
每小我私家的身上都带着血。
他们衣着纷歧,男女皆有,大部门来自明日星海,数百人无一善类。
顾青眉如今修为已过元婴,她天资虽然算不上极高,但其父顾一生究竟是昆吾长老,灵丹妙药堆起来用,百年内修成元婴实不算是什么难事。
此次阴阳界战,她本想同谢不臣一道。
但顾一生却说极域乃是恶地,战场上危险重重,无论如何也不让她去,只强令她留在山门之内,好好待着。
今日事起时,她正欲从后山偷溜下去,谁想到还未来得及出山门,便见那无数凶狠的攻击落在了昆吾之上?
差异于新入门的门生,顾青眉见多识广。
她御剑急遽自后山赶来,将一众修为更低的门生挡在自己身后,抬首一看曲正风,初初与那清静至极的眼神一交汇,便觉心胆俱寒,持剑的手都随着发抖。但更恐怖的是,她竟然在对方身后的人群中,发现了许多差异寻常的面目,看其衣着妆扮,虽曾经由掩饰,可依旧能看出妖魔道的影子!
“好你个曲正风,鄙俚小人,竟趁我昆吾空虚之际杀上山来,还敢与东南蛮荒这些邪魔外道勾通成奸!真当我昆吾好欺压不成?!”
一鹤殿前一片平展,顾青眉娇美的容颜上,恐慌、恼怒与轻蔑同时闪现,她自命为顾一生之女,还不待旁边几位长老说话,就已经断然下令!
“断山门,开天堑!”
昆吾这几位驻守山门的长老,大多是修为虽高但战力不够,协力倒是简直能主持阵法。可如今护山大阵已在刚泛起时就被曲正风一剑毁去半数,若要“开天堑”,无异于自绝后路,且会大费周折。
但到眼下这田地,又怎容他们再迟疑?
开天堑,无非是阻遏了他们与外界的联系,昆吾失事的消息早在失事的那一刻就已经传了出去,在极域作战的同门肯定会尽快赶回;如若一时犹豫,不开天堑,看眼前曲正风这丧心病狂的水平,只怕是一定会将他们赶尽杀绝!
“开天堑!!!”
为首一名手持木杖的鹤发长老,赤红着双眼,一声高喝,已将双手高举。
其余长老则同时结印!
“霹雳隆……”
这一霎间,竟然地震山摇!
整座昆吾主峰都像是化作了懦弱的天柱,在巨人有力的双臂下,摇摇欲坠!
护山大阵猛地再缩一层,在一鹤殿前顿止,继而山崩地裂,整座昆吾主峰竟然自前山裂开!
一条庞大的鸿沟泛起在一鹤殿前!
天堑之内狂风咆哮,无尽灵力结成雷霆,竟是硬生生在曲正风众人与一鹤殿之间形成了一道恐怖的、高与天齐的屏障!
但与此同时,这屏障也彻底将一鹤殿围成了一座与外界阻遏的孤岛,连天地灵气的摄取也变得难题。
少有人知,最初的昆吾并非什么洞天福地。
良久良久以前,乃是瘴气各处,山恶水险,其中更有一山开裂,势极险峻,雷电邪祟皆从中出。
数万年来,纵修士亦少少能涉足。
直到白鹤大帝泛起,坐地修行,斩尽邪祟,又施展伟力将开裂的山峰聚合,才有了今日的主峰。在厥后的数万年间,厥后世门生与传人才在此地建设了宗门,称之为“昆吾”。
而天堑山缝,能聚合自然也能开启。
于是这一道天堑,便成了昆吾山门最后的一道防护!
明日星海诸多修士只听闻过天堑的传说,却从未亲眼见过天堑,更不用说现在目见几位长老施展术法亲自将天堑打开!
狞恶的乱流,刹那间冲上云霄!
不少修为不够的修士都以为站立不稳,甚至有几名预防不及的修士被那乱流一卷,便投入了那天堑的雷暴之间,被撕了个赴汤蹈火,神魂俱散!
别说明日星海修士,就连昆吾自家长老们都没推测这天堑开启竟会发生如此庞大的威力,尽皆骇然色变。
可曲正风只是悄悄地看着。
既不意外,更不惊讶。
六百六十余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可那些沾血的往事,却是桩桩件件都那么清晰,似乎昨天才发生一样。
他们在困苦的厮杀里期待着本应该很早赶到但迟迟未能现身的“盟友”,看着昔日鲜活的面目一张张消散在黄泉蚀骨的河水中,由希望,徐徐到绝望。
上千修士,只剩下百余。
崖山门下所剩无多,扑面的极域鬼修亦损伤殆尽。
在这种时候,昆吾的人才姗姗来迟。且来的不是声势赫赫一群,只不外是前来传讯的区区一队!
为首之人,是横虚的师弟申九寒。
算起来,曲正风该要称他一声“申师叔”。
申九寒在昆吾,虽是横虚的师弟,但少年天才,着实享誉十九洲。若非入门太晚,拜在横虚之后,与崖山扶道山人齐名的或恐就不是横虚,而是他了。
据闻,那时的昆吾首座也就是他们师父,亦对其青眼有加。
生得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曲正风同他倒不熟悉,更不用说惨烈的厮杀在前,眼见昆吾只来了这一小队人,便询问原因。
谁料申九寒言语倨傲,只说困在中途,未及赶来。
又说师尊、师兄二人派他先来通报,但本以为崖山厉害,自能应对,本未必须要他们援手,未料竟被极域打成此般狼狈容貌。
他话中的轻视与对这惨烈战局的无动于衷,让其时仅剩下的百余崖山修士怒目而向,便连素来岑寂矜持如曲正风,在那一瞬间都生出了满腔的怒火,只觉一身血冷。
更不用说御山行了。
御山行天资不高,是崖山出了名的一位天赋不高、全凭苦修的拙人,也正因此,他对崖山的情感比旁人都要深。
一路战来,眼见着昔日熟悉的同门一个个倒在战场上,而原本凭证作战企图早该赶来的昆吾不仅没来,如今派来通传的修士还视这无数陨落修士的牺牲于无物……
岂能不怒?!
他连忙激动地质问昆吾到底是遇到了什么贫困,如何连修为不外出窍的申九寒都带人来了,而昆吾首座并一众长老反而不能驰援。
申九寒面色便瞬间阴沉,反问他是在怀疑昆吾吗?
但彼时极域鬼修在宋帝王的率领下又发动了一波攻势,约莫是知道双方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所以反扑格外猛烈。
谁还能顾得上昆吾这一行人?
所以虽然已经感受出了不妥,但曲正风也只想待事后再相识其中原委。谁能想到,他们才转身面临敌人,背后的申九寒,便向他们举起了长剑?
轩辕剑是利器,单纯以剑而论,此剑才是昆吾真正的名剑,能与崖山三剑齐名。横虚真人的锈剑虽然也名传四方,但剑着名,更多的不是因为剑自己,而是因为横虚真人自己。
曲正风修为不弱,可申九寒足足横跨他一个境界。
对方背后偷袭,他久战已损,如何能敌?
周遭众人无不惊讶,但前面有极域鬼修的迫近,众人即是想加入都插不上!
他节节败退,眼见便要殒命对方剑下。
这时候,是御山行,为他挡了那致命的一剑……
此战之后,阴阳界战暂时落幕。
修界未能从秦广王手中夺回循环。
御山行受了重伤,轩辕剑剑出伤人伤不能复,只能以千般仙丹压制,痛苦不已。
事后揽月殿议事,他带着满身开裂的血痕,闯了进来,高声地、含泪地质问所有人:这一战,为什么就成了崖山的惨败?为什么有那么多本不应陨落的同门陨落?为什么昆吾崖山还可共存?!
所有人,只是黯然垂首。
揽月殿中,月华如练,一片静寂。
月光冷清地铺在那深冷的地砖上,照明晰每小我私家面上无奈又悲怆的神情。
崖山千修陨落,精锐已损。
昆吾既然敢找捏词拖延驰援,第一便不行能认可心怀叵测;第二若要讨回公正,一定导致庞大的冲突。
同在中域,虚弱的崖山,并不敢赌。
他们已经失去了那么多、那么多的同门,又怎敢轻易再将其余幸存的门生,再拖入这无休止的争斗之中,再令他们殒命?
御山行脱离崖山的时候,天上的月是满的,圆圆的一块,却终究死物,照不明人世几多离合悲欢。
曲正风记得,那时自己就站在大殿的角落里。
山风吹来,寒意透骨。
在之后的数年间,御山行建设了御山宗,只收一人为徒,要他的传人将“御山行”三个字,代代相传。
他要用这名字,见证血债终于血偿的一日。
他拒绝了来自崖山的一切仙丹,只以己身修为与轩辕剑的剑力反抗,终于照旧没撑已往,短短数年间便修为倒退,在极致的痛苦中脱离人世。
曲正风还记得,他弥留之际,牢牢抠住他手掌,用尽了全部气力说出的那番话……
“崖山斗不起,也不应再掀争端,我不怪师门!可昆吾竟连交出申九寒都不愿!”
“此恨,如何能消?!”
“今日是我脱离崖山,而师兄尚能以理智压住恼恨,去等昆吾还公正的一天。可若是再过三五年,三五十年,甚至三五百年,依旧不见公正呢?”
“只恨山行残躯,虽择此路,难报此仇!”
“师兄,师兄!”
“你终将,同我一样……”
他是睁大了眼睛,赤红的眼底是那种刻到极致的恨意,在剑意催残的痛苦与无法复仇的悲痛里,紧握住他手的手掌,终于照旧落了下去。
曲正风其时并不以为自己会为恼恨所困。
直到四百余年前,修为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进,才明确,他终究是在意的,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机。
但在八十多年前,扶道山人带回来的那名名曰“见愁”的女修,悄然改变了他困于崖山、困于这大师兄之名的局势……
曲正风站在天堑的这一头,相隔中间炸裂的雷暴,望着扑面一鹤殿前众多的昆吾修士,也望着扑面几位长老。
修士什么都好,记性也太好。
强大的灵识,让他们往往见过一样工具,接触过某小我私家,便再也难以忘却。
一如现在,他清晰地想起,某几位长老当初推卸的嘴脸。
“与邪魔外道勾通?”
曲正风自己笑了一声,明确是往日沉稳岑寂容貌,甚至还带着几分清淡的儒雅,可那一身玄黑织金长袍,终究让人以为这笑比妖怪还要瘆人!
“我即是邪魔外道,还用得着勾通吗……”
话音落时,直接抬手一挥!
也不见如何行动,先前在护山大阵催持下裂开的主峰,竟毫无预兆地向中间合拢!
似乎这十九洲万万里沃土,都听从他下令!
无尽雷暴,瞬间消失无踪。
曲正风当先一剑劈下!
但当此之时,远东的偏向上,三道剑光自远处疾驰而来,瞬间聚集在了一起,划分是大门生赵卓卓然剑、二门生岳河江流剑、三门生吴端白骨龙剑!
三剑顷刻合璧,向崖山巨剑击去!
若论单人之修为,赵卓、岳河、吴端三人谁也不是曲正风的对手,但三剑合璧的情况下却堪堪能与曲正风匹敌。
三剑一出,剑势自然稍阻。
众人再望向东面,昆吾加入极域一战的残修已然向一鹤殿疾来,但横虚真人列于前方,面色却坏到极点。
趁此时机,王却御剑而出,便落到殿前,欲要转移这殿前仅剩下的昆吾门生,再护几位长老与顾青眉先行脱离。
可谁意料,曲正风只是隔着那漫天的剑光,淡淡看了他一眼。
右手崖山剑荡开赵卓、岳河、吴端三人,左手却只向着一鹤殿前遥遥一握!
“霹雳!”
在他五指握紧的瞬间,一鹤殿前整片地面就像是活了过来一般,流沙似的立起,以迅雷之速向中间合拢!
只听得天地间一声巨响,几位长老与先前还嚣张轻蔑的顾青眉,已被这活物一般的地面夹击于中,拍成了血沫,尸骨无存!
就在王却的眼前!
溅了他一身的鲜血!
而他伸出去的手,甚至都还没来得及遇到任何一位同门……
“后土印……”
原来雪域密宗那一战中,是曲正风得了后土印。可竟不是要用在战场上与极域鬼修厮杀,而是等着有朝一日,杀灭昆吾!
王却提着剑转身,只见周遭疮痍,尸骨各处。
这那里照旧昔日祥和热闹的昆吾?!
胸膛里一股怒意在翻涌,无论如何克制都压不下去。
可他偏又知道今日这一番是为了什么。
站在一鹤殿前,王却只觉心寒,一字一句,向曲正风高声质问:“剑皇陛下纵要讨回公正,堂堂正正向我昆吾来就是!如今背后偷袭,滥杀无辜,岂将这天下公正放在眼中?!”
公正?
滥杀无辜?
曲正风自然看到了声势赫赫赶回来的昆吾众人,可他背后更有明日星海并妖魔道的众多修士,真是半点也不恐惧,甚至就连更远处赶来的天下修士,他都没看上一眼。
“这天下早没了公正,我,即是公正!连你昆吾都敢提什么滥杀无辜了……”
弹指轻拂,掸去袍上鲜血。
他面上未见得什么显而易见的邪气,可出口的字字句句,却是无一不邪!
“我今日,杀的即是你昆吾无辜之辈!”
非如此,不足让你昆吾痛我崖山昔日之所痛;非如此,不能慰那一战崖山无辜千修陨落在天之英魂;非如此,无法警这天下成千上万宗门,背信弃义、阴谋害人,是何等下场!